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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冷杉林


狩猎队伍在午时过后出发。

我们驱车来到扎科帕奈郊外的一处冷杉林地,这里是塔特拉山脉深处,天地之间银装素裹,空气干燥得近乎透明,带有松脂香的风从针叶林的深处吹来时,我还能听见一阵马嘶声。

今天是个“狩猎的好日子”,他们说。

这会温度不算低,但还是很冷。我披了一件米白的狐裘斗篷,斗篷的领口几乎遮住了下巴。里面是孔雀蓝缠枝绣的连衣裙,颜色鲜艳。我始终觉得这颜色有点不祥,它让我想起被火焰烧透的蓝钢,但没办法,这是为数不多看得过去的衣服了,柜子里大多数衣裙都略有些暴露,好在乌苏拉尔说最近柏林很流行这色系。

赫德里希没有穿军装。他穿着深灰色猎装,腰间系着皮带,上面插着一把银色雕花的猎刀,皮手套紧贴掌心,猎枪挂在肩上,他骑在马上时,差点让我忘了他身上的那股铁血气味。

“今天风向稳,”他说,“猎物会在林子边停得更久。”

我们的营地搭在林边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我坐在折叠椅上,撑着下巴,有些无聊地看着他们骑马进入林中,这儿还能看见他们的身影。我旁边热红酒带着桂皮与黑莓的香气,十分诱人,我忍不住喝了一口,微微的暖意让人恍惚。

安娜贝莎与乌苏拉尔坐在我身旁。两个女人都换上了女式狩猎装,她们一边搓着手,一边抱怨着。

“天啊,这里冷得像是坟场!”乌苏拉尔皱着鼻子,用围巾擦拭一只手套上沾的雪。

“我发誓,我宁愿在华沙的舞会上冻死,也不想在这吸一整天的冷空气。”安娜贝莎边说边将将热红酒杯贴在脸上。

“汉斯说这是军人的休息方式……”

“我倒觉得他们只是想看见流血的样子。”

风掠过猎场,带走她们的笑声。

或许此刻我的眼神是迷恋的吧?我不知道,赫德里希在不远处举枪。枪口的方向精准到可怕,没有迟疑。

“百发百中。”安娜贝莎轻声说道。

“他天生就该做这种事。”乌苏拉尔笑着说,“无论是打猎,还是别的。”

枪声再次响起时,雪地上腾起一阵尘雾。远处的猎犬朝着林线狂奔。赫德里希策马而出,在雪上疾驰,似将军人的精准带到了狩猎场。我开始看的时候是很激动的,不过看久了又觉得有点无聊,于是便转头认真听她们两个聊天。

安娜贝莎先是说完汉斯给她安排了一份工作,这下她终于能安心了些。接着就开始讲一些关于柏林的流言。她说某个军官的妻子和一个匈牙利男演员私奔了,说他们在夜车上被抓时还在接吻。乌苏拉尔插话,说那位女军医其实早就疯了,每天凌晨都往病房送花,悼念那些还没死的伤员,不恐怖呢么!人家还躺在那喘气呐。

“亲爱的,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乌苏拉尔转向我,“难道你也在想那位‘柏林狐狸’?”

“谁?”

“就是那个上过三任部长床的女人。你竟然没听过?她的珠宝盒都要拿军火车运。”

我笑了一下:“几节车厢都装满吗?”

“谁知道,”安娜贝莎翻了个白眼,接着憋笑道:“不过听说她后来进了集中营!”

“不过她不怕,她说‘至少我在那里不会寂寞’。”

两人都笑了。

“王小姐。”安娜贝莎笑累了之后,又开始问一些奇怪的东西:“如果有一天,波兰塌了,你最想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一时答不上来。

乌苏拉尔替我接了句:“她大概会先收拾行李,再带上那条小狗。”

这下子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这两个人到底谁更适合养我的小赫?我选不出来,乌苏拉尔是不是说过汉斯不让她养小动物来着?不记得了……一直坐着不动感觉越来越冷了,喝热红酒也没用!我立刻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雪。

“我去那边看看。”我指向赫德里希他们的方向。

“去吧,亲爱的。”乌苏拉尔懒洋洋地说,“顺便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冻成两具艺术品了。”

我冲她们摆了个OK的手势,自顾自地顺着雪地走过去,我沿着林边的小道走了一段,很快,赫德里希骑着马从林中出现,朝我而来。

等到我身边,我径直朝他伸出手来:“带带我,我也要上去。”

他握住我的手,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身体就被他一带。世界在眼前旋转。下一秒我已经坐在了马背上,背靠着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带着皮革与冷雪的味道。

但感觉我人有些不稳,我连忙说道:“我第一次骑马!”

“第一次?“他笑道:“也不是坏事,第一次的感觉,永远最清晰。”

他一夹马腹,马蹄疾驰而去。雪花被风卷起,而他的胸口坚硬而热,像一堵有温度的墙:“坐稳了。”

风大的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回答,只能点头。

风声与心跳声交织成一体,猎场、枪声、笑声,全都变得遥远。不知何时速度慢了下来,赫德里希迅速抬起枪,一发子弹击出,我只看见远处的雪地上腾起一团灰,野兔应声倒地。

“打中了!”我忍不住拍了拍手:“我想试试!”

赫德里希递给我猎枪。那支枪出乎意料的沉,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我试着把它抵在肩窝处,一瞬间,心居然跳得飞快。那一刻我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我曾无数次这样举枪过。

是王逐云吗,王逐云之前还会用猎枪?还是别的?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故意歪了歪身子,尽量让自己举枪的模样看起来很不规范。

接着他从背后包裹住我的手,轻声在我的耳畔说道:“不是这样,嗯。别抖,呼吸慢一点,看着目标。”

他的声音低低的,我们的身躯几乎已经贴在了一起,我瞄准镜里,白光晃动,一只野兔的影子一闪而过。

我扣下扳机——砰!

后坐力震得我肩膀一麻,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没打中。”他微微笑,立马伸手扶住我,而且还夸我了:“但很漂亮。”

我有些不服气:“再来一次!”

他重新帮我装上子弹。我抿紧嘴唇,屏住呼吸。在看到野兔从雪地另一端跳出的一刻,我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枪声在空气里炸开,野兔扑倒在地。

“我打中了!”我忍不住笑出声,回头看他,“是我对准的!可不算你的!”

“哇,很厉害。”

接下来我们沿着雪线向北,进入冷杉林之中。

林中的阳光被密密的枝叶遮去,偶尔有几只鸟从枝头惊起,扑棱棱飞远。

赫德里希放慢了马速:“他们在追那头麋鹿。”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的汉斯和两位副官骑得极快,我仔细一看,最前面那头被追赶的麋鹿确实不小,棕色的皮毛在林间穿梭,而它身后猎犬正紧追不舍着。

我靠在赫德里希怀里,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我们就这样慢悠悠地骑在后面,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偶尔停下来,他会指着远处某个方向教我辨别风向,判断猎物的足迹。我看似很努力记下他的每一句话,但实操的时候根本就记不起他说的话,可谓是左耳进,右耳出。

“你看,这里的积雪比较薄,”他指着一处印迹,“说明它刚跑过。麋鹿总是顺着风逃。”

我装模作样的俯身细看:“为什么?”

“因为人总是逆着风追。”

什么意思?没听懂。德语就是这样,只是王逐云会说、会听,但我本身是一句不会的,所以有时候也听起来格外别扭!哎,好想说中文……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枪响。赫德里希抬头,听了听,又低声说:“他们打偏了。”

他握紧缰绳,我们加速前行。风打在脸上有点疼。我不得已眯起眼,看见雪地上那头麋鹿正一闪一闪地穿行着。

“你会用猎枪?”赫德里希忽然说道。

我忙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你拿枪的位置,扳机的角度都不像初学者。”

“我是初学者呀!”或许王逐云确实会吧,但我是真的一点不会啊!那种初次射中的兴奋也是真真切切属于我自己的:“我……我不记得了。”

他没有再问,反而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我们继续往前,林子愈发幽深。远处汉斯他们的身影时隐时现,兴奋和自信的笑声隐约传来。

不久,我们看见他们停下了。汉斯下马,端起猎枪,对准前方的麋鹿。而麋鹿正立在雪地中央喘息剧烈着。

枪响,麋鹿倒下。

汉斯的副官跑过去抓住鹿角,拖到一旁。汉斯得意地扬起头,朝我们这边大喊:“命中!我就说过——”

“砰!”

他的话没说完,紧接着第二声枪响突兀地响起。

那不是猎枪的声音!是……是军用步枪!

只见那位副官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惊讶的向下看去,他的胸口那炸开一个暗红的洞。副官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和那头死去的麋鹿一起倒在雪地上。这个画面突兀的像个幻觉。

我愣在原地,听见赫德里希低声吼道:“趴下!”

几乎同时又有几声枪响从四面传来,接着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下。

汉斯回头猛地喊着什么,但我根本听不见。那声音被枪声完全被吞没。

这种声音的恐怖让我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起来,我似乎已经许久没听过这个声音了,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浓烟、呼喊、火光。整个人便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还未等我回过神来,赫德里希已经拉紧缰绳。马高高扬起前蹄,嘶鸣着。我几乎被甩下去,他一把揽住我:“趴好。”

接着,他迅速拔出手枪:“他们不该知道我们的位置。”他说,“除非,”

他没说完。又一颗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我想喊,却什么都喊不出来。赫德里希翻身下马,几乎是拽着我一起躲到一棵粗大的冷杉后。树皮粗糙,背后的雪冷得刺骨。

枪声越来越密。我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尖叫,我猛的回头,只见远处的安娜贝莎正往另一个方向狂跑,但却被一发子弹射中,不知道打中了她什么地方,她倒在雪中后仍挣扎着,而乌苏拉尔则是抱着头,光蹲在原地大声尖叫,直到有几个穿着粗布的人扯着她的头发将她往林子中拖行……

“不要……”

我想往外看,却被他一把按住头:“别动。”

我抬起头,看见他在冷静地换弹匣,手指的动作一丝不乱。可我却在发抖,那不是冷!是……是内心的恐惧。

慌乱之中,我瞄到树下有一把掉落的步枪。那是汉斯副官的。木质的枪托上还沾着雪和血。

我盯着它,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一瞬间,我有一种想要冲过去把它捡起来的念头!

可我是谁?

一个冒牌的女人。若我拿起这枪,瞄准他们,那我成了什么?

理智在尖叫,让我别动。可求生的本能却更快。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

手指抓到冰冷的枪托,那一刻,我的身体先于意识般地记起了所有动作。拉栓、装弹、抵肩、瞄准。每一个步骤都准确到诡异,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内心的那样做了。

我没看清敌人的脸,只是顺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回击。枪口震动,我被后坐力震得几乎要倒下。子弹击中了什么,我不确定,但那一瞬的声音让枪火朝我这边转移了一半。

“你疯了!”赫德里希伸手将我往树后拖。

我喘着气,耳朵嗡嗡作响,双手还在颤。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瞬的错愕。

他还在开枪,我的耳朵已经分不清声源。

我不知自己在笑还是在哭,嘴角在颤,却发不出声音。

树枝被打断,一阵雪扑面而来。

我再次抬枪,这一次没有犹豫。

砰!

树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哼,似乎有人中弹,紧接着更多的子弹向我们藏身的大树倾泻而来。

“汉斯他们被火力隔开了,马也废了。”

我顺着他瞥向的方向看去,汉斯上尉和另外两名副官原本所在的位置,此刻只剩下倒毙的马匹和还击的火光,他们显然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甚至生死不明。而我们,则彻底暴露在对面的交叉火力之下。

我握着步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我会死在这吗,好害怕,怕得要命。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死!”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就在一颗子弹几乎擦着他脸颊飞过的瞬间,他做出了决定:“跟我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冲向森林更深更偏僻的一侧,那里没有明显的路径,只有被陡峭被积雪覆盖的斜坡。

这条路异常险峻。倾倒的枯木被深雪掩埋,积雪深及大腿,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身后的声音并未远离。他们显然熟悉这片地形,移动速度比我们快得多。我即使听不懂他们口中大声喊叫的波兰语,但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仇恨和杀意。

赫德里希时不时的回头看我,就在我们连滚带爬地冲下一段陡坡时,我的脚踝被一段隐藏的树根绊住,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几乎就在我摔倒的同一时刻,我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更近的枪响!

紧接着,一具沉重的身躯猛地从后方覆压在我身上,我清晰的听到一声压抑的痛哼!

那瞬间仿佛时间都停止了,发生了什么?

他中枪了?

子弹……如果不是他……它会打中哪里?我的后脑?我的脑袋会立刻开花,像那个副官一样,倒在雪地里!原来……死亡原来离得这么近。

可他……他为什么要替我挡住?普鲁士的贵族,纳粹的精英,他的命难道不比我这来自异乡的魂魄珍贵千倍万倍?!

此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无比恐慌。

“赫德里希!”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挣扎着想要翻身。

他用手臂撑起一点空间:“继续……走……别停!”

我猛地回过头。

那一刻,像是整个扎科帕奈的风雪都灌进了我的胸腔,他的左肩胛骨那,暗红色的濡湿痕迹正在迅速扩大,而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他垂着眼,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血……那么多血……比雪地里的鹿血更刺眼,比我想象中要红得多。

他看起来……好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你这个疯子!你这个不可理喻的纳粹混蛋!你让我怎么再心安理得地离开……

我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不是在哭他,我是在哭这该死的命运,为什么这么倒霉啊?好不容易安宁一刻,好不容易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我?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要怎么救你啊,我没有、没有带任何东西在身上。”没有绷带,没有手术刀,我什么都没带!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死不了……”他咬紧牙关,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直,但一个踉跄,几乎再次摔倒。

我立刻用尽全身力气撑住他。他的身躯高大而沉重,几乎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肩膀上。左腿刚刚好转的伤处传来一阵刺痛,但此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们往前走!”我搀扶着他,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挪动。

积雪深陷,我几乎举步维艰,但我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以前一有危险,他就会出现在我身边,可现在又有谁,可以来救救我,救救他?

……

上帝,或者随便什么存在,终于短暂地眷顾了我们一次。在挣扎着绕过一块覆盖着厚厚冰层的岩石时,我发现在岩石与山坡的夹角处,有一个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的凹陷处,能暂时躲一躲。

“你还行吗?我们到那去!”此人没有回答我,我只能硬把他拖拽了进去。

我让他靠坐在岩石内壁上,他闭着眼睛,呼吸浅弱,伤口的血还在缓慢渗出。

我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拨开他被鲜血浸透的外衣,子弹入口处皮肉外翻,鲜血淋漓,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个位置,这颗子弹本该精准地射穿我的头颅。我会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我该怎么办?王逐云,如果你在天有灵,告诉我该怎么办?是趁他现在虚弱,拿起枪直接了结,完成你的使命,还是留下来?

我脱下斗篷披在他身上,冰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骗子……”我看着他虚弱的样子,低声道“你不是说你不会死?”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嘴角,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似乎连维持清醒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而外面,风雪似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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