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安娜贝莎乌苏拉尔
冷……冷死了,波兰人估计也被这种天气困的寸步难行了,这会他们早没了动静。
我看了一眼那个被我伪装过的岩石缝隙,赫德里希就在里面,不知道有没有昏过去。我将披在他身上的斗篷抢来自己穿了,他的衣服可比我暖和多了,我现在要独自出去找可以收留我们的地方,所以得穿厚点,保证自己不会冻死在路上。不然,等我们被人发现的时候估计都春天了,那场面……嗯。
我手里拿着猎枪当拐杖,整个人半是爬半是走。狂风卷着雪沫,糊住我的眼睛,我的脸已经冻僵了,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开始分不清方向。而我的脚早已失去知觉,只剩下沉重的疼。
王寒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说不定那人心里还想着那位维拉小姐呢?你真是蠢到家了!算了,只是出于人道主义……那之前在温泉酒店算什么?嗯,脑子被冻住了,想不出来了。
带烟了吗?我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哦……有,我哆嗦着点了支烟,用力吸了一口,脚也不痛了,大概是麻了,又有了点力气接着走了。
走着走着,我终于看见一点点微弱的光。
我连滚带爬地靠近,看清是一栋低矮的木屋,窗户透出昏黄光晕,烟囱飘着炊烟。旁边还有一个大仓库。
我蜷缩在暗处的灌木丛后,我看见一个老妇人穿着臃肿的棉袄出来倒水,很快又缩回了屋里。
他们会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东方女人和一个身受枪伤的特征明显的日耳曼男人吗?
不知道啊,我是他们的话,我不会这么做。但眼下没别的法子了,那个仓库能遮风挡雪,一定得趁今晚把赫德里希拉来,死也得死在这,起码被发现的早。
决心已下,我立刻转身,沿着来时的脚印的返程。风雪似乎更加狂暴了,回去的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当我终于回到岩洞内的时候,我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里面比外面稍暖,但依旧很冷,赫德里希貌似睁开眼了,但一动不动。
“是醒着吗?”我边说边上前将他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还有力气不?快,我找到了一个农民的仓库,我们起来躲那去,你再坚持一会。”
没有回应。
我凑近,借着雪地微光,却对上他一双睁开的眼睛。冰蓝色的眼眸正异常沉静地看着我,我朝他挥了挥手:“你怎么不起来?是没力气了吗?”我伸手想去搀扶。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他的声音很虚弱。
我愣住了,走了?什么意思?
我靠,他以为我丢下他,自己逃跑了!?
在我顶着能冻死人的风雪,拼尽全力为他寻找生路的时候,他躺在这里,脑子里转的竟然是我成了个丢下他不管的女人。
“混蛋!”我失控地吼了出来,跟尖叫一样难听:“你知不知道那个雪有多冰?有多深?!我……我来回要走三趟!三趟!你却以为我已经逃跑了?!”
我不争气的哭了,但又极快胡乱的抹了一下眼泪,此人沉默地承受着我的爆发,直到我累得只剩下喘息,他才拉住了我已经冻僵的手。
他的掌心依旧滚烫,好像是发烧了。
他用手指从自己脖颈上勾下了一条身份军牌,轻轻放在我摊开的手心,接着五指包拢它又合上。
他气息微弱,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我:“命给你了……”
我紧紧攥了一下握拳的手,久久无言。最后将它放进怀中内衬里,接着我开始在他身上搜寻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将它们全都塞进岩石缝隙之中,再用碎石和冻土掩埋上。
“好了,”我喘着气,声音异常平静,“现在你只是个倒霉的猎人了。”
我重新搀扶起他。他比之前更加虚弱,我们像两个绑在一起的困兽,再次扎进了那片风雪中。
终于,农舍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我示意赫德里希噤声,搀扶着他,两个人就跟贼一样,蹑手蹑脚地绕到仓库后面,而仓库的门只是虚掩着。我们溜了进去。有一个堆的高高的干草堆,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这里简直是温暖的避风港。
我将他轻轻靠在草堆上,盯着他看了许久,无比苦恼这一头深金色的头发,我脱下身上的狐裘斗篷,将他的头和上半身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留下口鼻用于呼吸。
做完这一切,我精疲力尽地躺在他身边,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和外面的风雪咆哮。
我害怕他发高烧,更害怕那颗留在他体内的子弹。那玩意若长时间不取出,感染和并发症足以要了他的命。我想起身,去看看能不能在农舍里偷到点什么。剪刀、药品,任何有用的东西,尽管希望无比渺茫。
但我太累了,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赫德里希无意识中伸出手,紧紧搂住了我,我累得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闭上眼睛。
不知道一晚上不管他,他会不会死……死就死吧……他死了,我估计也活不了多久……太累了……听天由命吧。
………
醒来的时候,我只睁开半边眼睛,整个人就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
一把枪口黝黑的猎枪,正稳稳地指着我们!
我吓得立刻坐直身体,动作大得扯动了他,我回头看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眉头紧紧皱着,好……还活着。
持枪的是一个年老的男人,眼神像鹰隼般锐利,他穿着厚重的旧棉袄,就站在仓库门口。
“求求你!不要开枪!”我几乎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干草上,用英语哀求:“我们不是坏人!求求你!”
老人开口,口音很重:“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眼泪恰到好处地涌了上来:“他……他是我的丈夫,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却……却遇到了德国人。他们抢走了我们所有的东西,还要杀了他!我丈夫他……他中了枪!我们是在逃亡……”我几乎泣不成声。
老人的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眉头紧锁:“他是德国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点头,又立刻摇头,语速飞快:“是,他是德国人!但是他……他是个残疾!他天生就不会说话!所以……所以那些德国人要杀了他!”我一边说,一边哭道:“求求您,发发慈悲,不要杀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会说!求求您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我和赫德里希之间来回扫视,那支猎枪的枪口最终缓缓地垂了下去,但我觉得他没有完全相信我们。
我松了一口气,几乎虚脱,连忙爬到赫德里希身边:“亲爱的?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喊了几声,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微弱,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他是不是……”
老人走近几步,蹲下身,手指探了探赫德里希的颈侧。“还有呼吸。”他沉声说,“把他弄进屋里去吧,这里太冷。”
………
我找到的工具是,在火上烤过的小刀,老人提供的家酿烈酒,撕扯干净的旧布条,准备取出子弹。
过程甚至比上次伦纳特医生在地堡里给波兰人做手术还要潦草。我第一次给人取子弹,全凭一股狠劲,小刀划开发炎肿胀的皮肉时,赫德里希即使在高烧昏迷中,身体也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汗珠瞬间布满了他苍白的额头和鼻翼,全身肌肉绷得像石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忙在心里喊道。
我咬着下唇,手下不敢停,凭着感觉,颤抖着用刀尖,终于将那枚弹头挖了出来。鲜血汩汩涌出,我手忙脚乱地用烈酒冲洗,然后用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包扎完毕,我强撑着向站在门口的老人和他的妻子道谢。老妇人看起来慈眉善目些,她给我拿来了一些黑面包和一点乳酪,还有一杯牛奶。我先小心翼翼地将面包掰碎,混着牛奶,一点点喂给依旧昏沉的赫德里希。我自己则毫无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冰冷的牛奶。
“你们从哪来?”老人坐在桌边的木椅上,点燃了一个烟斗。
“我们从华沙逃难来的,”我低声回答,说出早就在脑子里盘算过千百遍的说辞:“我的丈夫他虽然残疾,但家里比较富有,所以德国人想杀了他,掠夺他的财产。可惜在半路……就遭遇了不测。”
老妇人听后,脸上浮现出愤慨:“上帝啊!这群人居然连自己的同胞都不放过!真是太可恶了!”
老人吸着烟斗,没有说话,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我问道:“这里就住着您们两位吗?”
“我们还有一个儿子,”老妇人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在华沙打仗。”
我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她远在战场的儿子知道,他的父母正在救助一个德国军官,该作何感想?这想法让我坐立难安。“我们……我们无以为报,”我声音干涩,“等我丈夫伤好了,我们一定会重金酬谢您们。”
这时,一直沉默的老人突然开口,烟斗指向我:“你,和你丈夫,是怎么相遇的?你看起来……”他顿了顿,“不太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答道:“我是在德国读书的学生。而他……”我看向床上昏睡的赫德里希,“是学校里的图书管理员。他虽然不会讲话,但可以听得见。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他很厉害,知识渊博。”不知道这可不可信,但是我觉得很真:“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因为他的‘缺陷’,他的家族并不完全接纳我,但我们还是坚持结了婚。没想到,战争爆发,连这最后的容身之所也没有了……”
老妇人听得眼眶微湿,连连感叹:“哦,我亲爱的孩子!多么艰难又美好的爱情!却要被这该死的战争摧毁!你们放心住下,在你丈夫好之前,你们住在我儿子的房间。”她充满同情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连连道谢,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因为自始至终,那位老人,只是沉默地吸着烟斗,他信了吗?应该吧,不信的话早把我们一枪毙了,不是么。
我又怕赫德里希突然醒来,在无意识状态下开口说话,于是匆匆吃了几口东西,便以需要照料丈夫为由,立刻扶他去了房间。
…………
到了晚上,我已经换上了老妇人给我的粗布衣裤。非常保暖,行动也方便了许多。
赫德里希终于醒了过来,但低烧依旧持续。农家没有任何像样的药品。我立刻俯身,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道:“我跟他们说你是个哑巴,天生就不会说话,千万,千万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明白吗?”
他微微眨了一下眼。
我掀开绷带查看伤口,子弹虽然取出来了,但伤口周围红肿不堪,有明显的恶化迹象。我的技术太差了!没有消炎药物,仅靠这样简陋的包扎,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我将他扶起来一些,出去端了老妇人热过的稀粥亲自喂他。看着他勉强吞咽的样子,心终于放心了一点,还好活了,感谢老天。
“你们白天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他忽然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
我吓了一跳,忙作了一个噤声的手术:“你没晕过去?”
“晕了,”他气息不稳,“但……断断续续,能听见。”
这跟我之前在营地发烧时的情况一模一样啊,看来他现在的身体确实虚弱到了极点。我压低声音:“波兰人这次是有备而来。约阿希姆和费舍尔没有跟来狩猎,希望他们已经回去搬救兵了。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你必须留在这里养伤。”
他听后,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说话,只是神情愈发凝重。
我以为他吃不下了,便重新帮他躺好,忧心忡忡地说:“你的伤口……没有好转的迹象,估计还得用药。我必须跟这家的主人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到街上的诊所去买点药。”我再次强调,“我离开的时候,你千万不能露馅!记住,你是哑巴!明白吗?”
他看着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传来几声轻微的敲门声。
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了一眼赫德里希,他立刻闭上了眼睛,恢复成昏睡的模样。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裙,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那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她手里捧着一套折叠好的男性衣物。“这是我儿子的衣服,”她温和地说,将衣物递给我,“很干净,给你丈夫换上吧。”
我连忙接过,心中涌起一阵感激和更深的愧疚:“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不用客气,孩子。”老妇人拍了拍我的手臂,转身离开了。
我关上门,走回床边,将衣服放在他旁边:“好了,起来把衣服换了吧。”
他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动作,不禁有些奇怪,凑近了些,低声问:“你怎么了?不能动吗?”是伤势恶化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赫德里希看着我,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啊?是“不能”,还是“不想”?或者是病重的没法动了?
“我帮你。”我轻声说,轻柔地扶着他坐起来一些,然后小心翼翼地帮他脱掉沾染了血污的衣服。他的皮肤因为发烧而有些烫手,紧实的肌肉线条清晰。
接着,我拿起棉布衬衫,爬上床,跪坐在他身后,费力地帮他穿上袖子。这个过程对他来说似乎也很艰难。
当我笨拙地替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正准备从床上下来时,他却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怔住,回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眼神里翻涌着一些异常深沉的情绪。
“快把衣服穿好,不然会很冷。”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试图抽回手,低声催促道。
但他没有松开,反而微微用力,将我向他拉近。
我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一下子被他揽入了怀中,侧脸贴上了他宽阔而滚烫的胸膛。隔着薄薄的棉布衬衫,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心脏有力的搏动声——咚,咚,咚。
他用下巴轻轻摩挲着我的发顶,然后,一个轻的吻,落在了我的发丝上。接着,他的唇缓缓下移,印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抬起头,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几乎是同时,他俯下身,唇瓣覆上了我的。
这个吻极其轻柔,他的唇有些干裂,却异常柔软,只是轻轻地贴着,辗转,摩挲,仿佛只是在确认我的存在,时间仿佛在这个吻里被拉长了,渐渐的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的心跳好有力,他身体应该好一点了吧?能这样……还有力气做这些……真好……
……
第二天清晨,我揣着连衣裙口袋里的少量纸币,跟着老人坐上了他那辆破旧的马车,前往附近小镇的集市。我不敢再去之前带小赫看病的那家大医院,怕被认出来,只能指望能找到一家愿意卖药给我们的小诊所。
集市上人头攒动,我跟在沉默的老人身后,刚过一个拐角,视线就被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和一個临时搭起的木架吸引住了。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只见广场的木架上,挂着两个女人!
左边那个被倒挂着,头发被剃得精光,头皮上还有刻着些什么,身体僵硬,随着寒风轻微晃动,显然已经死去。
而右边那个,同样被剃光了头发,只穿着几近透明的内衣内裤,在这呵气成冰的天气里,被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和寒风之中!她的皮肤冻得发紫,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唇乌黑,眼神空洞。
周围的人群指指点点,有的脸上是麻木,有的是愤怒,也有少数流露出不忍,但没人上前。
死去的是乌尔苏拉,还活着的是安娜贝莎。
我愣在原地,无法相信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除了她们,没有其他人被挂在那里示众。汉斯和那名副官呢?就算汉斯跑了,可他们射杀了副官,尸体应该还在森林里。如果波兰抵抗军想要公开羞辱德国人,杀一儆百,为什么不用副官的尸体?而是用这种极端侮辱残忍的方式,来处决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她们或许虚荣,或许依附权势,但罪不至受此酷刑!
“怎么不走了?”前面的老人回过头,皱着眉问我。
我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有些……不可思议。”
老人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广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纳粹的婊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不敢再看向广场,只是继续跟在他身后继续前行。
路过广场时,安娜贝莎的眼神落在了我身上,我们隔着生与死的鸿沟,目光相遇了。
她认出了我!
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仍只是呆呆地在那。
她没有喊叫,没有试图指向我,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暴露我存在的举动。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了头,不再与任何人对视,仿佛已经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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