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修道院
“有人吗?”
我听见有人在暗格木板外低声问道。
过了许久,那人又敲了敲木板:“小姐,你应该还活着吧?”
也许是因为没等到回应,我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等没声了,我打开一个小口朝外看去,港口街边堆满了行李箱,麻袋和破碎的木箱,人群中有难民也有走私客,每个人都在挤向港区的铁闸口,一个德国官员牵着一头狼犬,朝人群吼叫道:“队伍!保持队伍。”但显然没人听他的,尖叫声在风中响起,又很快被淹没。
这里的空气很酸臭,有一股海水的腥味,而且还非常吵,即便我已身在船上,但仍能听见外边的呵斥声。
好困啊,眼皮子沉重的几乎要睁不开了。我背靠着隔板,身边忽然有脚步声,似乎有人过来坐在了我旁边,还低声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实在没听清,等回过神来看她的时候,她也不继续说了。
我来回反复的睡去、再醒来,第一次醒来是听见汽笛响了,第二次是听见铁锚被拉起机器轰鸣,后面几次都是因为浪声。
白天、黑夜、再白天。
这一天,舱门被打开,阳光洒了进来,有人喊道:“可以出来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离开波兰了。我推开盖板,阳光刺的我睁不开眼睛,虽然海风有一股咸湿的味道,但天空很蓝很美,甲板上堆满了货物和行李,几名水手在整理索具,海燕号比在港口时看起来更破旧一些。过了一会,站的我有点累了,我就找了个堆放在角落的木箱坐下,眺望远方。
哇,真美啊。
虽然脸被海风吹冻僵了,但我身上倒是一点不冷。接着有人走了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你一辈子都不愿意跟我们说话了吗?”
这句话我倒是听清楚了,我看着海浪,心想“一辈子”这三个字听起来真吓人呐。
过了一会,他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来放在我手上,我低头一看,是压缩饼干和水。我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没吃的时候不觉得饿,一吃东西了肚子就饿的咕咕叫。
等我吃完,他已经在打开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照片和小物件,他从里面拿出一张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漂亮洋装,正狠狠掐着身旁小男孩的胳膊。男孩疼得龇牙咧嘴,一脸委屈。
“你小时候可凶了,是我们那条巷子的小霸王。”他指着照片:“那天我母亲给我做了新长衫,你非说像个小老头,让我脱下来给你家狗穿。我不肯,你就这样掐我……”说着,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个白色小疤。
“后来我发烧,你偷偷把你爹珍藏的西洋退烧药掰了半颗,翻墙给我送来。结果你爹发现后,罚你在院子里跪了一夜。第二天我问你腿疼不疼,你吸着鼻子说,‘纪书仰,你以后只能被我一个人欺负,听见没?’”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蛮横又鲜活的小女孩,和他手臂上的白色小疤,轻轻笑了一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听起来像戏文里才有的美好角色。
接着,他拿出了第二张照片,这张我之前倒是看见过,漫天的梧桐絮,他亲她的额头。
“毕业那天,就是在这里。”他的手指抚过照片上那个女孩:“你说,‘阿仰,我们一起去德国,你去学医,我去学艺术。我们要在莱比锡的教堂前拍照,在柏林街头卖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然后,你就突然亲了我的脸。你说,‘这是定金,不许反悔!’”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我也亲了你……我拉着你的手,在城里跑了一圈,逢人就说,‘这是我的未婚妻!’你气得追着我打。”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可是眼泪却也同时落下。
他又拿了一张,在蕨酒店拍的,照片里有廖湛生,卡琳娜,潘诺朽,还有……王逐云和纪书仰。王逐云坐在柜台边上,手撑着下巴看着镜头,脸上在笑。
“计划的前一晚,”他声音哽咽:“我们拍的最后一张。早知就不该让你去,这样,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么多事情了,我们本该毕业,然后回国去……”
他再也说不下去,低下头,掩面痛哭,像一个无助的男孩。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哭得这样毫无保留,我忍不住伸手擦了一下他的眼泪。
在他的视线中,我的手缓缓放下,一字一句道:“我不是王逐云。”
纪书仰愣住了,怔怔的看着我,下一秒,他突然抱住我,力道很大:“你是!你就是阿云!”
他的声音似乎无比痛苦:”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我任由他抱着,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远处,潘诺唯站在船舷边,叼着烟静静地看着我们,烟雾在风里散开,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船只又行驶了一天,终于抵达了瑞典的哥德堡港。四处的语言交杂,德语、法语、英语,甚至连中文都有,一切都跟做梦一样。除了潘诺唯和纪书仰,其他面孔都无比陌生,连安妮都不知道去哪了。
没有任何喘息的间隙,我们立刻被带往另一个泊位,然而,在登船入口检查文件时,一位官员拦下了我和潘诺唯。
“抱歉,女士,你们持有的是法兰西共和国颁发的临时护照,不能登上前往英国的船只。”
纪书仰上前将我拉到他身边,语气冷静:“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是一起的。”
那官员挑了挑眉:“先生,如果是夫妻,请出示你们的结婚证明文件。”
结婚证明?哪里会有这种东西。
纪书仰面色凝重,最终,他做出了决定,他对那几个持有英国方面许可文件的同伴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我们,包括其他几个同样被拦下的,持有法兰西护照的人,沉声道:“我们先跟你们一起去法国,到了勒阿弗尔,再想办法办理新的证件,然后转道去英国。”
于是,我们这一行“证件不合规”的人,最终登上了那艘名为“北风号”的法国勒阿弗尔港的客货轮。
从哥德堡到勒阿弗尔,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期间,我要么待在分配给我们的狭窄舱房里,要么在甲板上看海。我的身旁经常能出现纪书仰的身影,但他只是默默陪着我,没有说话。
一切都很平静,除了没能成功坐上英国的轮船,其他一切都无比顺遂。
下船,过关,坐上哐当作响的火车。窗外的景色从港口变为田野,再变为逐渐密集的城镇。几个小时后,火车喷着白色的蒸汽,缓缓驶入了巴黎的圣拉扎尔车站。
纪书仰拉着我的手带着我们径直穿行,最终来到了一座修道院。修道院的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高耸的尖顶指向天空。走进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带着回廊的庭院。
良久,一位穿着修女服的东方女人从回廊深处快步走来。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十分年轻,面容美丽而冷静。
“别忘了你真正属于哪里。”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了这句话。就是她!那个在我梦境里出现过的女人!
她微笑着径直走向我,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拥抱着我。
“逐云,”她开口,声音平和:“你来找我了。”她的中文字正腔圆。
纪书仰在一旁沉声开口:“玛丽,她失忆了,不记得所有事情,应该也不记得你是谁。”
玛丽……玛丽婶婶呀。
“失忆?!”玛丽婶婶松开我,面露惊诧,她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眉头紧紧蹙起:“怎么可能?”
纪书仰简单地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告诉了她。
玛丽婶婶听后,若有所思,最后,她将目光转向纪书仰:“那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纪书仰深吸一口气,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语气郑重:“我想要你在修道院里,为我们主持婚礼,并且出具一份结婚证明。”
我无比震惊的看着他,可他的神情却十分认真,这不是在开玩笑!我猛地甩开了纪书仰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玛丽婶婶嘴角一勾,有些戏谑得说道:“看来,她并不想跟你结婚。”
“这只是暂时的。”纪书仰走到我面前,脸色似有几分痛楚,可他仍然镇定道:“是为了能让你能名正言顺地跟我一起去英国,没有合法的夫妻关系,他们不会给你发通行证的。你……”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我已经不愿意听了。
我仍是摇头,转过身快步走到玛丽婶婶身边,伸手拉住了她修女袖袍的一角,低下了头。
玛丽婶婶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最近院里忙着照顾从边境过来的难民孩子,乱得很。巴黎很安全,你们不如暂时在这歇脚,至于婚事,往后再说。”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紧紧靠在她身边的我,语气缓和了些:“就让她在我这里歇下。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问问她。”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玛丽婶婶不再多言,她冲纪书仰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接着带着我,转身,一步步走进了修道院更深的回廊之中。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立在原地,我看不清表情,我本想告诉他,你不必为了我们留在这,大可自己去英国,可是看着他的脸,我原本想说的话也都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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