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K小说网 > 情起柏林 > 第36章 马其诺防线

第36章 马其诺防线


破相了,脸上好几处小伤口,都是在芦苇丛里刮的,估计里面还有点玉米叶子之类的东西。

铜镜前,我看见颈侧有一道暗红色的小疤痕,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了,但卖相可不怎么的。我叹了一口气,这里也没啥有效膏药。我的视线向下移,指尖捻起项链仔细摩挲着,上面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细微的划痕,是在颠沛流离中磨损的吗?不知道……

敲门声响起,我忙将它塞回衣领内侧,迅速开了门。

是玛丽婶婶。她手里捧着一套修女服。

“感觉身体好些了吗?”她走进来,将衣服放在窄床上。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以前的事情,还想的起来吗?”她转过身,目光沉静。

我又摇头。

她凝视我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想不起来也好。不想起来,就没这么多烦恼了。”

我忍不住偷偷打量她。她如此年轻,看起来比“王逐云”大不了几岁。此刻她穿着圣母袍,神情肃穆,与我梦中那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判若两人。她一定知晓所有的事情,但我没问,也不想知道。

我起身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庭院里,几位修女正在忙着安置难民孩子。那些孩子大多衣衫褴褛,脸上脏污,修女们分发着黑面包和清水,用着我听不懂的法语安抚着。

“这些都是从边境逃过来的,”玛丽婶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人数太多了,院里住不下,只能安排一部分去后面城堡的马厩暂住。”

好可怜,这些孩子他们懂什么呢?大概只觉得冷,觉得饿,觉得怕。

我转身走到床边,拿起那套见习修女服。

“我帮你穿吧。”玛丽婶婶走上前。

我脱下外衣,她帮我用长长的布条紧紧裹住胸部,勒的很让人很不舒服,当她站到我面前,准备为我系上内袍的带子时,她的目光却猛地定住了。

她的视线紧紧盯着我的项链,神色复杂,最后她抬起头,面色凝重的看着我。

“如果你要戴着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要把它藏好,绝不能让别人看见。明白吗?”

我听话地点点头,将项链再次小心翼翼地塞进最里层。她帮我一件件穿上见习修女服。先是贴身的灰色长袖内袍,然后是一件件略显宽大的哑光灰蓝色罩袍,接着她为我系紧腰间的黑色皮带,调整裙侧悬挂的珠链,末端坠着一个朴素的木质小十字架。

最后,她将我的头发扎成辫子盘了起来,为我戴上了一顶米白色的软帽,帽檐顺着耳廓垂下。

玛丽婶婶带我来到小教堂。这里比主教堂幽暗许多,圣坛前还点着几根蜡烛,她领我跪在石阶前,面对着十字架上的耶稣受难像。

“圣艾琳,”这是玛丽婶婶给我取的教名,说是有安宁的寓意,我欣然接受:“今日,你在此初步许下三愿,作为你见习期的开始。”

“第一,贞洁愿。你是否愿意,为了天国的缘故,放弃婚姻与世俗的情感,将你的身心完全奉献于主,以纯净之心侍奉祂?”

我抿了抿唇,低声回答:“我愿意。”

“第二,神贫愿。你是否愿意,放弃个人财产与对物质的贪恋,甘愿清贫,与困苦者同行,信赖上主的供给?”

“我愿意。”

“第三,服从愿。你是否愿意,服从长上的旨意,遵从修院的规矩,放弃个人的意志,在服从中找到真正的自由?”

“我愿意。”

这里没有其他,只有烛光,十字架,玛丽婶婶,和跪在地上的我。

许愿结束后,玛丽婶婶便带我直接投入了庭院的救助工作。小孩们太吵了,又哭又闹,跟修女们的安抚法语混在一起显得像噪音。我听不懂指令,只能学着其他修女那样,拧干湿毛巾,给那些孩子擦脸。大多孩子都很顺从,每个脏兮兮的小孩一擦完脸,总能在他脸上找到这样那样的伤痕。天呐,你们才几岁?刽子手们好可恶……

庭院角落的柱子后面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我走过去一看,一个小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里,我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男孩像被烫到一样弹开,看着我瑟瑟发抖。

“不要害怕。”我下意识地用英语说。

他毫无反应。

我顿了顿,换成了德语:“请别害怕。”

男孩的颤抖减轻了些,我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伸手用湿布擦拭他的小脸。我拿出玛丽婶婶分发的小药膏替他涂抹。药膏触碰到伤口,他瑟缩了一下,但没有再躲开。

“犹太人!”旁边一位年长的修女惊呼道,之所以能听懂呢,是因为“犹太人”在欧洲的语言里发音都大差不差。

男孩猛地跳起来,飞快地逃到更远的角落,连脑袋都不敢露出来。

我追过去几步,蹲下身,轻声问道:“你能听懂德语,是吗?你从德国来?”

男孩摇了摇头,然后,他抬起手,对着我比划了几个手势。

“你……不会说话?”我试探着问。

他只是点头。

犹太人,年纪这么小,不会说话,逃难到此……我无法想象他这一路经历的艰险,太苦命了。我帮他换上干净童装,尺寸有些大,更显得他瘦骨嶙峋。接着继续帮他处理手上和胳膊上的细小伤口。

因为这个男孩无法与人正常交流,加上他特殊的身份的敏感,修道院最终决定将他留在院内住宿,我主动承担了更多照顾他的责任。

除了照顾这些孩子,院里所有的杂活我都参与。给孤儿喂饭、清洗衣物、安抚夜里做噩梦哭醒的孩子……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累是累点,但好在有得做。既不像红十字会那样偏技术性,也很难有我听得懂的语言,很是舒适。

但有一点我无法接受,就是早上四点半就要起床,遵循着勤劳与禁欲的戒律,五点整,我们就必须要到主教堂进行晨祷读经。

教堂里,修女们按序站好,开始用拉丁文吟唱圣咏。我站在最后一排的边角,捧着厚重的经书,努力跟上那些拗口的的语音。有时,旁边会有一位老修女会对我低声说话,我猜大概是提醒我章节或者纠正发音,我都会以感激的眼神回应。(到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是你这个大傻瓜蛋你念错了知不知道?)

今天诵读的是《圣经·旧约》的《耶利米哀歌》选段:“我因这些事哭泣,我眼泪汪汪,我的仇敌都听见我所遭的患难,我眼中流泪,以致失明,我的心肠扰乱,肝胆涂地……”

多么哀恸啊,年轻人不适合读这样的书,容易抑郁。

晨祷结束后,我便要去厨房帮忙准备早餐,只需要简单的重复一件事,给黑面包抹酸涩的果酱。我必须等所有孩子和修女都分到食物后,才能拿着自己那份,找一个无人的角落,蹲下来快速吃完,这个面包好,没那么死硬。

然后那个小犹太男孩就会走过来挨着我蹲下,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大一小,就喜欢蹲在一棵树下吃东西。

吃完简单的早饭,我便要去修道院后院的菜园劳作。这是实现“神贫”和自给自足的一部分。然后小犹太会抱着一本旧书,搬个小凳子坐在田埂边,安静地陪着我。菜园里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园丁,他总是低着头,专心侍弄着那些可怜的蔬菜,不与任何人交谈。我学着松土、除草、浇水,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腰背酸痛不已。

正当我埋头苦干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抬起头,看到纪书仰站在菜园的木栅栏外。我怔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他推开栅栏门,走到我身边。我这才停下手,直起身看着他。

他叫道:“逐云。”

这已经不是我留在修道院后他第一次来看我了。前几次,他只是远远地坐着看着我忙碌。后来,他开始在我身边转悠,偶尔带来一些小东西,一个褪色的旧发卡,一本诗集,或者一些我毫无印象的小玩意。他说,这些都是“我”以前珍视的东西。我承认,这种执着,我心里不是没有感动。

于是,我开始回应他,跟他说话。

“我现在不叫逐云了,”我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平静说道:“玛丽婶婶前两天给我起了教名,叫圣艾琳。寓意为和平,安宁。以后,就请这么叫我吧。谢谢同志,呵呵。”我冲他笑了两声。

纪书沉默地看着我,不知在心里想什么。

见他不说话,我又弯下腰,准备继续除草。

“你就打算在这里当一辈子修女吗?”他的虽然话不咋好听,但语气仍然平淡:“不回家了吗?”

我边干活边回答他:“我要回家呀。但是现在在打仗,我等打完仗再回去。”

“逐云,”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我们的国家正在遭受苦难,它需要我们。多少仁人志士在想方设法回去报效祖国,我们怎么能躲在这里,偏安一隅?”

“没躲呀,”我立刻朝小犹太招招手,他放下书跑了过来。我拉着他,对纪书仰说,“我每天在这里救助这些孩子,给他们清洗、做饭、治病,还要种菜、洗衣,做卫生,怎么算是躲呢?”小犹太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也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弄得好像他明白我们在说什么似的。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我心想纪书仰绝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有他伟大的的抱负和理想,而我也真心支持他,我发誓,我绝对会在每天祷告的时候,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不知觉的好了一点,我冲他露出牙齿笑着。

纪书仰看起来像忍无可忍了,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有些激动:“难道你是因为那——”他说到一半,猛地刹住。

我愣在那里,连活也忘记干了,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他,生怕他把那些话说完。

而纪书仰松却只是开了手,懊恼地扭过头,看向远方:“我不知道他们没跟你说清楚那件计划的真正目的,也不知道……他们会来救我。”

这是在解释吗?他扭回头,目光落在菜园的泥土上:“我那会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诺唯姐他们,也是为了救我,我总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对她们置之不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好烦,听到这些好烦!

这都什么情节悲欢,都是别人的事情,与我不相干,我淡淡的说道:“这些事情,你想怎么决定,都可以。”

纪书仰沉默了很久,接着又岔开话题:“我收到了阿湛的信。”

“阿湛?”  我下意识地打断他:“谁?谁啊?”

“你……是湛生。”

廖湛生?!

他们不是说廖湛生自杀了吗?

又被骗了……倒也不是多么痛的,唉,其实是好事,湛生还活着就好,能给他写信,应该也是被放走了什么的吧。人生在世,什么都不是真的,倒不如眼前的这一锄头下去,翻出的泥土来得实在。还是继续除草吧,我真的很饿了,干完这些活我就要回去吃饭,想着,我便弯下腰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锄头,继续刚才未完成的除草工作。

纪书仰站在原地,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种完菜,已是中午。修道院的午餐清汤寡水,还有一小块味道古怪的本地奶酪。吃的比我以前在柏林上班的时候吃的还要糟糕。但奇怪的是,尽管不喜欢,我的胃口却出奇的好。

吃完午饭之后可以午休一会,小犹太就会拿着旧书跑过来坐在我旁边看,这古怪孩子,在哪看不都一样吗?非要挨着我,兴许是两个不爱讲话的人待在一块更有共鸣吧。

下午的劳作是清洗衣物,这个时候我就很想要有一台洗衣机,但冰冷的水让我很快从幻想中抽离出来。

吃完晚饭后我又要跟修女们继续上晚课,诵读诗经,等上完了才可以回去睡觉,直到第二天早上都不可以说话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日子么,也就这样过着了,这三个月来,我的手语在小犹太的“教导”下突飞猛进,同时,耳濡目染之下,我也能听懂并勉强说一些最基本的法语日常用语。我和小犹太几乎可以无障碍地交流。此刻,我们正坐在回廊的石阶上进行“无声交流”。

小犹太用手语告诉我,他的名字叫摩西,是从奥地利来的。他用手势笨拙地描述着雪山和湖泊,然后眼神黯淡下来,比划着“很多人……不见了……只有我……”

奥地利……我心想,那里如今也是纳粹德国的一部分了。这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是如何独自一人,穿越战火和封锁,来到这里的?简直是奇迹,好想问问他,但还是算了。

夜晚的修道院渐渐安静下来。我发了会儿呆,正准备起身回房,一位修女忽然打开一台收音机。起初是庄严的圣歌合唱,她好像不喜欢,又切了一下,然后是语调平缓的法语经文诵读。大多数修女都闭目静听,面容平和。

结束之后,修女又切了个频道,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后,一个美式英语女声插了进来:

“……华盛顿特区……我们收到前线记者冒着生命危险发回的报道!德国人的装甲集群碾过波兰的土地,这不仅仅是军事行动,这是一场有组织的屠杀!在但泽走廊,我们目睹了  整个村庄被夷为平地,平民被以‘预防性清除’的名义成群地驱赶到广场上,由行刑队处决……老天,他们甚至连婴儿都不放过。”

哇,原来美国人这么敢说,我忍不住想,他们的记者在现场的话会被德国人抓起来吗?

收音机里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们的战术冷酷而高效,先锋部队由最精锐的装甲师和那些黑衣的党卫军特别行动队构成。所到之处,反抗的苗头会被立刻掐灭,连坐制度让整片整片的地区陷入死寂……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魔鬼的犁铧在深耕地狱。”

收音机的那一头,似乎有人呵斥了正在广播的播音员,一声掐断过后,控诉的声音戛然而止。

休息室里死寂了一会,几秒钟后,周围迅速多了窃窃私语声。

“上帝啊,波兰?这才打了多久!”

“他们提到了但泽,离我们并不算太遥远。”

“那些黑衣人……党卫军。我听说过他们,比正规军更残忍!”

“他们、他们会不会打到法国来?”  一个年轻的修女怯生生地问。

沉默后,一个年纪稍长的修女大声坚定道:“不会的,绝不可能!我们有马其诺防线,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德国人的坦克难道能飞过来吗?他们根本没有广播里说的那么可怕,这都是他的自吹自擂,哼,法国是安全的,上帝会保佑法兰西!”

“可是……可是比利时那边……”  有人小声地提出异议,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是的,马其诺防线坚不可摧。”

“我们这里是巴黎,是后方,是安全的。”

我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发着呆,心想原来他们听得懂英语呀?早知道就用英语交流了。

嗯,至于马其诺防线么……好像可不咋的啊。


  (https://www.24kkxs.cc/book/4251/4251413/42031229.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kk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kk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