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贞洁愿
上一次见识过布拉格的春天,而这一次是巴黎,这两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布拉格的春天湿漉漉的,像是从伏尔塔瓦河里蒸出来,而巴黎的春天更干净清爽,还分外柔软。
四月的光从高处倾泻在花园里。花园不大,却整洁。三月种下的香草已经抽出嫩叶,薄荷、薰衣草、迷迭香都在风里轻轻摆动。
我坐在花圃边,手里拿着小铲子,一边拨草,一边在心里默念那几种草的名字。可没过多久,我就被那些看起来差不多的植物弄糊涂了。
哪株是香草,哪株是杂草?
我皱着眉,试着用指甲掐断一株闻一闻,但味道又太相似,辨不清。
“你拔错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回头。一个年纪很小,脸上带着几点雀斑的小修女蹲在地上,脸颊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她指着我手里的那株草,无比认真地说:“这个,是龙蒿。闻起来像甘草。旁边那个才该拔。”
接着她徒手捻碎了叶子,把手递到我面前:“闻闻。”
我凑过去,一种甜中带苦的香气,确实独特:“谢谢。”
“我刚来的时候也分不清,”她有些懊恼地说:“结果被玛丽圣母骂了整整一周。”
玛丽圣母……是玛丽婶婶的尊称呀,这样看来我还是幸运的了。
她压低声音,“她很凶的,虽然她经常不在院里,可她的眼睛特别厉害,像老鹰一样。我们谁偷懒,谁走神,她隔着十几米都能发现!”
小修女警惕的看了一下四周,愤恨道:“有一次我把晚祷的葡萄酒打翻了一点,她罚我抄了十遍《诗篇》!”
我忍不住笑了:“天呐,不过那还算轻的。”
她根本不笑,显得我有点尴尬。又转而问我:“你是从哪来的呀?”
“从中国。”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不是到处都是瓷塔?每个人都穿着丝绸裙子?”
我思考了一会,认真说道:“也有很多塔,但不都是瓷的。也有山,也有水田。人们……也不总是穿丝绸。”我不禁有些好奇在1940年在风雨中飘摇的祖国山河,会是什么样子。
“听起来真神奇。”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你之前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我耸耸肩:“不精通法语。”
她“噗”地笑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知道哪里能弄到退烧药吗?”
“阿司匹林?”
“嗯。”
“这周的已经分完了。你生病了吗?”
“不是我。”我顿了顿,“是摩西。那个小犹太男孩。”
她脸色一变:“他又病了?”
“换季,他发烧了。两天了还没退。”
“如果这周的没有,那就得等下周。但他能撑到下周吗?”
我摇头,摩西已经连续病了两天了,本来之前还能领到药,但人一听是犹太小孩,根本不肯给,优先给了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他身体太弱,又不会说话,连难受都没法说。”
小修女沉默了一下:“药柜的钥匙都在玛丽圣母那,她不到分配日不会给的。”
她又想了想,压低声音:“不过,玛丽圣母有时候会把用剩的药品放在后院祈祷室的储物柜里……晚上那里有点吓人哦。”
那天傍晚的弥撒后,我就下定决心要去。
摩西那孩子发着烧,额头烫得厉害,嘴唇都发白。我给他敷了冷毛巾,看着他微弱的呼吸,心里一阵慌。
夜色很静,修道院的钟楼敲了十下之后,我便披着外套,从后门悄悄出去。院子里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接着月光走到后院的祈祷室门口。门没锁,我轻轻推开。壁灯昏黄,光线打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上。而就在那片明暗交界处,两个人影正紧紧交缠。
玛丽婶婶的圣袍褪至腰间,她的头巾散落在地,身上有个男人正紧紧的压着她,看到一幕,我立刻转身要走,却对上玛丽婶婶的视线,她惊呼了一声。
那一刻,屋内的动作停了。那个男人喊道:“有人?”
我转身要跑,门被猛地推开,有人冲出来,金属刀片一下子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灯光洒在他脸上——金发、碧眼、还有一团大胡子,看上去年纪要比玛丽婶婶大很多,我直愣愣的看着他,完全说不出话。
“停下!”玛丽婶婶披着半松的圣袍,脸上还有未散的红潮。她快步上前,把男人的手压下:“她是我的侄女。别动她。”
男人迟疑了一下,放下刀。
玛丽婶婶一把抓住我,把我拉到祈祷室里,冷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喘了口气,“我,我来找药。摩西发烧了。阿司匹林分完了。”
她怔了一下,然后转向那男人,声音低下来:“是个孩子。”
玛丽婶婶将门关上,低声对那男人说了几句话,一瞬,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天她让我许下的三愿。
“第一愿,贞洁愿。”
想到此我便抬起头,幽幽地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他此刻已经穿好了衣服,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神情望着我,奇怪的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侄女。”
玛丽婶婶随口道:“她是从柏林来的。你完全可能在那儿见过她。”
“不,”那男人缓缓摇头:“亲爱的,我已经许久不在柏林了。”
他的眼神再次落在我脸上:“你是不是去过华沙?”
我的心突兀地跳了一下,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玛丽婶婶,她也在看我,似乎也在等着我的回答。
“逃难时路过。”我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男人盯着我好一会儿。我拉低了帽子,瞪了他一眼,最后他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她戴着软帽,我完全记不起来。也许是我记错了。”
玛丽婶婶转而惊诧的问道:“你去过华沙?”
纪书仰上次没告诉她我们在华沙的经历,只说刺杀事件过后我们从柏林转而逃难至此,她对华沙的事情一点都不知情。我低着头,不想回答,不想提起任何有关这段回忆的过去。
“那你一定知道,阿波罗电影院爆炸的事了。”
我愣了一下:“听过,但不知道细节。”犹豫片刻,我反问:“电影院怎么会爆炸?”
男人冷冷一笑:“波兰人干的。有人潜进去布下了炸弹,据说死伤惨重。那也是我来法国的原因之一。”
“你是德国人,”我忍不住问:“那这件事和你来法国有什么关系?”
他望着烛火,眼神幽暗:“电影院爆炸之后,华沙那帮纳粹像疯了一样。为了泄愤,他们屠了几条街的波兰人。那地方已经不是人能待的地方了。”
我心想听他语气里的愤怒,不像纳粹,也许是一位反战者,大概不是坏人。
“那他们也不会迁怒于你。”我轻声说。
他苦笑了一下:“现在华沙时兴‘连坐法’。隔壁肉铺老板失踪,整条街都得进审查营。不论迁怒不迁怒,那地方都留不得。”
“为什么这么严重?伤亡很惨重吗?”
“大概吧,”他淡淡道,“局势失控。连在远东的‘盟友’都坐不住了。日本代表团还派来慰问使者,表面上说是关切与声援……呵。”
我确实不想提,可又忍不住想知道我离开华沙之后,那里发生的其他事情:“死了什么人?”
他耸耸肩:“这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无从得知。”
玛丽婶婶背对着我们,手指在胸前画十字,仿佛在祈祷,又像是在平息内疚,她的袍子还散落在地上。我默默上前,把袍子捡起来,轻轻给她披上。
她微微一怔,低声道:“谢谢。”
玛丽婶婶慢慢系好外袍。神情镇定:“今天的事,你不能说出去。”
“我不会。”我坚定的说:“那阿斯匹林——”天呢,我这可不是在威胁她啊。
她沉默几秒,终于说:“可以,但今晚不行。明天我会给你。”
“谢谢。”
第二天清晨,玛丽婶婶亲自给了我一粒阿司匹林。
我回到房间,看着摩西微微发烫的脸,把药磨碎,掺进一点水喂他喝下。
他咽得很慢,药下去之后,他又昏昏沉沉睡去。
他已经烧了三天,现在身体几乎快要透明。
我向玛丽婶婶请了一天假,说要照看他。她没有拒绝,只是淡淡说:“上帝祝福你。”
此刻我正给摩西擦着额头,忽然有人敲门。
“请进。”
门缝里探出小修女的脸。她气喘吁吁地说:“有人在大教堂找你。”
“谁呀?”我问。
“我不认识,是个女人。”她歪着头,“她长得和你一样的脸。”
除了潘诺唯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人了。
小修女好奇地眨眼:“那我去叫她?”
“不了,”我低声说,“小修女,你帮我跟她说我现在走不开……不,你就直接告诉她我没空见她。”
小修女撅着嘴:“哎呀,你叫我‘小修女’?”
我被她的语气逗笑了,“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神秘地笑着:“你就叫我小修女好了。”说完,扭头跑走了。
我起身把门关上,又毛巾拧干,敷在摩西的额头,看着他的脸,思绪却早已脱离。
距离我离开华沙,已经四个月。
之前在扎科帕奈的疗养地里,我还设想,今年的春天,或许是在阴雨绵绵的伦敦,喝一杯正宗的下午茶。转而来到此地,我逼着自己忙碌,觉得只要手在动,心就能暂时没那么痛苦。
没事……我安慰自己一切都会过去,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可这么久了,一旦我停下来,那股疼就跟着来,像钝刀割肉似的。就算变成了植物杀手,就算我一直闭口不提又有什么用,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的心里一直无时无刻的总会想起那些画面……
我惊的心头一颤,慌忙四顾,却只见庭院寂寂。
我想去找经书来诵读,却发现摩西醒了,他的眼睛正望着我,神情安静。
【你醒啦】我冲着他笑了一下,慌忙用手比划着。
他伸出手,往自己的眼睛上擦了一下,但眼睛仍看着我。
我学着他也往眼睛上擦拭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哭了,我忙用袖子胡乱的把眼泪擦掉。
摩西眨眨眼,用手势慢慢比划:
【姐姐,你为什么哭?】
【没事,我担心你。】
他摇摇头,又比划:【对不起。姐姐,我已经没事了。你不要哭。】
我勉强笑着点头【好,我不哭。】
他想了想,认真地比了一个动作:
【姐姐,为什么老是哭呢?】
我摇头【没有呀。】
小摩西却十分认真:【你忘啦,每次看见你,你都在哭。】
我呆住,他又忙比划道【你有什么伤心的事,一定告诉摩西。】
【好,答应你。】接着,我又俯下身替他把被角掖好。
他笑了,像一朵小白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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