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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怜悯我


“……4月9日,威悉河演习行动,德国入侵丹麦和挪威,以确保从瑞典运输铁矿石的航线安全…”

“5月10日,黄色方案,德国绕过坚固的马奇诺防线,入侵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

广播里的声音平稳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德国军队以战争机器般的速度,闪电般推进,比利时防线崩溃,鹿特丹被轰炸……巴黎方面戒严,法国军方称将坚守到底。”

他们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蝗虫,吞噬着一片又一片土地。我好担心,德国人一旦占领巴黎,那摩西该怎么办?修道院的墙壁厚实,表面看上去是避难所,其实也只是个笼子,德国人如果要搜,他们就能搜到最底层,这群人的嗅觉像狼一样……

藏在修道院里,可以躲过这样大批的追杀吗?其他修女会不会把他赶出去?也许会,也许不会,谁知道信仰和恐惧哪个更大?一旦有人揭发,哪怕摩西藏在圣像后面,都会被翻出来。

离开?跟纪书仰结婚?

就算结婚,也带不走摩西,一个犹太孩子,再怎么办手续也无济于事。

算了,修道院这么大,走廊那么多,也许他真的能藏住。

只要没人出卖,只要德国人不搜,只要上帝怜悯。

收音机的声音还在继续,休息室里的气氛愈发凝重。终于,一个年轻的修女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他们居然直接绕过了马奇诺防线?!”

“这群疯子!”  另一个修女咬牙切齿道。

“闪电战……到底是什么?”

“他们已经越过卢森堡了,离这儿只有几百公里……”

“这群刽子手!上帝,请保佑我们,保佑法兰西……”  祈祷声开始零星响起。

一个年纪稍大的修女忽然大声尖叫:“他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这片土地……主的土地啊!”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软,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玛利亚嬷嬷!”

惊呼声四起。我离她最近,本能地冲上前,在她完全倒地之前揽住了她的上半身,她的手无力地搭在我的腕上,嘴唇动了动,似乎还在祈祷。

“快,帮帮我,送她去医务室!”  我朝周围吓呆的修女们喊道。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过来,我们一起抬起这位嬷嬷向医务室跑去。

将玛利亚嬷嬷安顿好,我才安静地退出来。

刚走到修道院木门附近,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的石柱阴影里闪了出来,拦在了我的面前。

“王逐云。”

这个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怒气。

我抬起头,一个女人站在石台上,身形瘦削。

潘诺唯经常来找我,我每次都以祷告、劳作、身体不适等各种各样的借口回绝了。但既然她今天直接站在我面前,我也没有回绝的余地了。

我缓缓回过身,站定,看着她。

“终于见到你了。”她走近几步,语气冷冰冰的:“想见你一面,可真比见教皇还难。”

她的脸色不太平静,有点激动。

我在胸前淡淡地比划了一个十字架的模样:“有什么事吗?”

潘诺唯看着我,忽然讽刺的笑了一下:“你倒真成了个虔诚的修女。”

见我不说话,她的表情变了,直言道:“你必须得跟我们一起去英国。”

我平静地说:“现在看的紧,法国护照去不了英国。”

“你当然知道怎么样才能去。”  潘诺唯逼近一步,声音压低:“跟阿仰结婚。”

“阿仰”

她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好奇怪,难道她喜欢纪书仰?  可如果她喜欢他,又怎么可能让我去跟纪书仰结婚呢?我反问道:“我去不去,妨碍你们了吗?”

“你不去,阿仰就不肯离开!”她语气急促地说:“他固执地要等你,德国人已经绕过了马奇诺防线,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他们绝对会来法国,巴黎根本不是安全港,到时候一乱起来,我们更是无地遁形!所以——”

“那不如,”我打断她:“你跟纪书仰结婚吧。这样他一定会死心塌地地跟你走,而你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了。”刚说完我就有点后悔了,主啊,请原谅我。如果她真的对纪书仰抱有那种感情,那她此刻逼迫我去完成这场婚姻的行为,该是多么扭曲又痛苦?但是……我心里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你……”话音刚落,她的脸色立刻变了,像是被戳中痛处,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是不是还记着之前那件事情?”

我皱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潘诺唯冷哼了一声,语气嘲讽:“如果你还因为那件事情记仇的话,那确实是我对不起你。”她扬起下巴:“但是用德国人的命换阿仰的命,我不认为那有什么错。”

我盯着她问道:“那安妮呢?”

潘诺唯顿住了,她看着我,嘴唇抿成直线。

我向前一步:“她死了,是吗?跟索菲娅一样,都成为了你们逃亡路上的垫脚石?”

潘诺唯看着我,声音平静了下来:“如果当时不找出其他人来拖住德国人的追杀,我们根本不可能成功抵达边境,更不可能在边境发现奄奄一息的你!是我们救了你!”

“那谢谢你救了我。”我冲她露出一个微笑,微微俯身,并且做出一系列主啊,请你保佑我的恩人之类的行为。

结束之后我转身要走,她却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王逐云!”

她的力气很大,我无法挣脱:“如果你不肯跟阿仰结婚,我就把你之前在德国做的事情告诉法国人。”

我停下了挣扎,没有回头。

“去吧。”  我轻轻地说:“去告诉法国人,我是德国人的妓女,是纳粹的情妇,让他们带上手枪,把我杀了。”

都说出来吧。把我那些奢靡,苟且偷生的过往全都公之于众。让法国人来审判我,让世人的唾弃淹没我,如果……要把我挂在广场上,也可以。

身后抓着我手腕的力道骤然松了,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不再回头,径直朝着里头走去。

我逃回内院,发现自己的双手竟止不住的颤抖着。潘诺唯的话,如同附骨之疽,我拼命不让自己回想那段过往,可总有人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我。到底我要怎么样?她爱纪书仰,就不能自己嫁给他,双宿双飞到英国去吗?

我无比懊恼地穿过后院回廊的拱门,眯了眯眼,看到一颗光秃秃的老橡树下,几个稍大的男孩把一个小身影推搡到中间。

是摩西。

他蜷缩着,而旁边那些男孩嘴里嚷嚷着污言秽语,声音不大,但我可以听见:

“看这个哑巴!连话都不会说!”

“滚回你的老鼠洞去!”

“他身上有臭味,犹太猪的臭味!”

也许正因为摩西听不见,所以他们就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嘲弄。

我想也没想就大步走了过去:“你在做什么?”

“他是犹太人。”一个年龄较大的孩子低声说:“修女姐姐,神不会庇护他的!”

“你们错了。”我将摩西扶起来,轻轻拍去他衣服上的尘土:“神不会因为出身而抛弃任何人,你们和他一样,都是逃离战火的孩子,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他们看起来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说,脸上慌乱了一下,但随即又摆出一种不服气的神色。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这些天读的经书,便打算以此来打动他们,我严厉地说道:“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欺凌一个比你们弱小、甚至无法为自己辩解的同伴?这与外面那些迫害我们的人有什么区别?”接着,我在心里默默的背了一遍一本经书里面的一段节选,缓缓道:“《歌罗西书》第三章教导我们,你们这些孩子既是神的选民,圣洁蒙爱的人,就要存怜悯、恩慈、谦虚、温柔、忍耐的心。倘若这人与那人有嫌隙,总要彼此包容,彼此饶恕,主怎样饶恕了你们,你们也要怎样饶恕人。"

孩子们沉默下来,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悔意,他们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不敢与我对视。

说教失败,他们的幼小心灵显然已经被仇恨侵染。我拉着摩西走到走廊上,他的手上有一点小伤口,我想用袖子替他擦干净,可他却摇头,用手比划着:【我没事。】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他们有打你吗?】

摩西却用力地摇了摇头,小手比划:【他们说我坏话。】

【你不是坏孩子。】

那些恶语听不见,但那些推搡和排斥的眼神,他感受得比谁都清楚。他没身份,没去处,放眼整个法国,除了这座修道院,哪里还能容得下他这样一个犹太孩子藏身?可即便是在这种地方,他也无法得到安宁片刻!

摩西伸出小手轻轻拉住我的的袖子,摇了摇。小手再次比划起来【别担心。我很好。】

很感动,很忧郁。所以吃饭的时候我将一份干酪用手帕包好,等到四下无人注意时,悄悄塞进了摩西的手里。

他抬起头看我,我对他笑了笑,比划着【吃。】

他看着我,对我比了一个【谢谢】的手势,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欧洲感觉都快烧起来了,修道院的走廊里,庭院角落,甚至礼拜堂的长椅上,都挤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逃难者。比利时、荷兰、波兰等各种各样的语言都有,但人数过多,因此院长嬷嬷和玛丽婶婶做出了决定:只有那些身世最为可怜,真正身无分文且无处可去的难民,才能被勉强收容。即便如此,修道院也早已不堪重负。

此刻,我和小修女正在为几个新到的难民处理伤势。

我蹲在一张担架旁,上面躺着一位从波兰逃亡而来的年轻少女。看起来还没有十八岁,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她是昨天夜里被人发现的。”小修女在一旁给我打着下手,边递药边说:“藏在教堂门口。”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  我一边用软布清理她身上的伤,一边安抚她,尽管我知道她可能听不懂。

少女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像是说的波兰语,我和小修女对视一眼,显然彼此都听不懂。

清理完她手臂和腿上的伤口,正准备检查她的腹部时,少女突然激动起来,她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

断断续续地用英语说道:“难受……”

“别怕,让我们看看,我们会帮你。”  我立刻回应,我示意小修女去找一块木板或者旧帘子,暂时将这里遮挡起来。

小修女找来一块旧屏风,勉强挡住了光线和视线。我拿起药膏,柔声说:“别担心,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少女泪眼婆娑,眼神挣扎又羞耻,最终她还是将手移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帮助她褪去衣物。小修女看到伤口明显愣在那,我同样望去。

“仁慈的上帝啊……”  小修女忙用手捂住嘴。

“小修女,干净的纱布,温水,还有……比较温和的消毒药水。”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她说道。

小修女用力点头,迅速转身去准备。

我低下头,开始清洁伤口。

每一下触碰,都引得她一阵嘤嘤低语。

清理,上药,最后帮她换上宽松干净的衣物。

整个过程,少女一直在低声哭泣。

小修女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道:“这……这是那些德国杂碎做的吗?他们怎么能……简直是恶魔!上帝一定会惩罚他们的!”小修女跟少女的年龄看起来差不多大,我真的无法想象这个年纪的孩子遭受这样的苦楚。

少女似乎被“德国”这个词刺激到,哭声变得更加凄厉。

“嘘——”  我对小修女示意不要再说了。

我轻轻拍了拍少女的手背,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扶着她小口喝下,她喝得很急。

做完这一切,少女蜷缩在担架上渐渐昏睡过去,眉头依然紧紧锁着。

没有多余时间悲伤,我深吸一口气,对小修女点了点头,走向下一个等待帮助的难民。

一直忙到天色擦黑,难民们才暂时都安顿下来。我和小修女,还有小摩西,三个人此刻正坐在教堂的角落吃黑面包。

“看着她们……我心里很难过。”小修女咬了一口面包,哽咽的说道。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下午我们救治过的那位波兰少女身上。那少女独自坐在一截石柱基座上,双手抱膝,安静地望着远处,像一座悲伤雕塑。

“是害怕了吗?”我问。

小修女摇了摇头:“不是害怕。只是……之前院里只收留孤儿的时候,我一直有个愿望,就是等以后,能建一所学校,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识字。后来,看到越来越多逃亡的人,我又想,或许建一个更大的收纳所更重要,能庇护更多无家可归的人。”她顿了顿“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建了。”

“为什么?”

“因为受苦的人太多了……我哪里收留的完呐。”她咽下面包:“我以为自己可以面对这些,可当我真的亲眼看到……看到像她那样的伤痕,我才发现,我完全接受不了。我的心……好难受。”

“没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做的,或者肯定不能做的,”我咽下口中的食物,缓缓说道,“一切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

小修女转过头,沉默了一会,接着道:“大修女,你觉得……德国人会打进来吗?我听广播里说,他们的坦克、飞机,非常恐怖,像……像钢铁怪物,而且我听说他们非常残暴,是恶魔。”

“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们。”我低下头,试着预想那一天的到来,反问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怎么办?”

小修女几乎没有犹豫:“我还是想像现在这样帮助他们。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点力气。”

我点了点头:“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就跟你一起。”

小修女笑了,接着她好奇地问我:“那你呢?你父母……同意你来这里当修女吗?”

我怔了一会,缓缓摇头。

爸妈,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呢?我来到这里,那个年代的寒星怎么办?是死掉了吗?我无法想象你们看见女儿遗体的模样,我甚至不敢想象你们老去的样子,我现在之所以活在这个你们无法理解的疯狂世界里,都是因为那该死的马尔代夫之旅……我该怎么样告诉你们,不会游泳就不要下水……?

回想起过去种种……我忽然又觉得心疼的无法呼吸,小修女立马低下头道:“大修女!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我忙回过神来,擦掉眼泪:“我父母不同意。”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哭呀!”小修女安抚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摸了一下我脖颈上的项链链子,好奇的凑过来看,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是怎么从他们身边来到这里的?他们不会阻止你吗?”

我点头:“阻止了,但是我要来,他们也阻止不了。”

“那你的父母很开明呀,你会想他们吗?”

“想,我很想很想他们……”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真的,好想他们。”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我立刻低下头去擦掉。小修女和小摩西笨拙的抱住我,轻轻拍了两下:“你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跟我一样叛逆。”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抬起头来冲她呵呵笑了两下,肚子好饿,又低头啃了一口面包。

小修女又把头靠在我身上,我抬起头,看见那位波兰少女缓缓扭过头,看向我们。我冲她友好地笑了笑。她迟疑了片刻,竟然从石柱上下来,慢慢地走到我们旁边,挨着摩西坐了下来,和我们挤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

小修女忙坐直身子,我将自己手中剩下的一小块面包递了过去。少女说道:“谢谢。”她接了过去,却没有立刻吃。

小摩西把自己喝过的水杯也递了过去。少女再次低声道谢,但这一次,“谢谢”两个字刚出口,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连忙从口袋里拿出干净的手帕递给她。她接过后紧紧攥在手里,小声说道:“这里……安全吗?”

“暂时是安全的。”我保证。

“真羡慕你们……”她喃喃道,目光空洞,“一直生活在安全的地方。”

小修女立刻接口,笃定道:“你很快也会安全的!德国人到不了这里!”

“德国人”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少女猛地弯下腰,将脸埋进膝盖里。

小修女求助般地看着我,我懊恼地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再说了。

“那群魔鬼……”少女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来:“……他们毁了我的家,我弟弟、母亲那个时候都在屋里,他们一边笑着唱歌,一边……”

我听不下去了,立刻起身坐到她身边安抚她:“没事了,都过去了,来了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少女却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不明白,你永远不明白!”她语无伦次:“他们是坐在坦克里的魔鬼!他们夷平了我的家!我的村庄!”

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说:“至少你活下来了。只要活着,以后……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

小摩西也凑了过来,他不会说话,只是用他的小手拍了拍少女的手臂。

小修女也红着眼睛:“大修女姐姐的医术很好,她可以恢复好你的伤,然后你还可以留下来,加入修道院,在这里,你会很平安的。”

少女泪眼模糊:“当修女?我?一个已经被德国人……一个不再贞洁,身体和灵魂都被玷污的人?哪里还有脸面侍奉上帝?”

我愣住了,说不出话。

小摩西有些害怕的抓住我的手,小修女也立刻起来坐到小摩西身边蜷缩起来,大气不敢出,我们四个人只好就这样依偎在此。

当天晚上,为了能随时起身照顾那些伤病未愈的难民和哭闹的孩子,我们四人——我、小修女,摩西,还有那位不知名的波兰少女在空旷的教堂大厅里,四个人就这样依偎着凑合着睡觉。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几乎彻夜未眠,身上痛痛的,小修女和小摩西还在沉睡,只是那位波兰少女不知去哪了。

我轻轻起身,几个早起的修女已经开始低声祷告。

我拿起角落里的搪瓷水盆,打算去装点水洗漱,走出教堂,外边空气不冷也不热,快要六月了,天气已经热了。

我低着头,正打算下阶梯。

“砰!”

一个身影直直的在我面前坠落下来!

温热的液体猛地溅了我一身,一脸。

我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瞳孔放大,视野里只剩下眼前那片迅速漫延开的猩红。

是那个波兰少女。

她身上还穿着我们昨天给她换上的干净衣物,此刻已被鲜血浸湿,嘴角微微张开,那双眼睛圆睁着,直勾勾的看着教堂穹顶上那些描绘着天使和圣徒的壁画。

……血……好多血……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无法动弹动,我的这双手,昨天还在为她清洗伤口。

她居然就这样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上帝啊……如果你真的存在,你为何不接住她?为何要让你的殿堂,被这样的绝望所染红?

我们……我们昨天所有的安慰和努力,算什么?算什么?

“啊——!”

我听见背后有人在大声尖叫。

“上帝!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跳楼了!”

“快!快去叫玛丽婶婶和院长嚒嚒!”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血了,可这次不一样。

明明……明明已经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了,明明一切都能好起来了,为什么……

还能有什么为什么?她的母亲、弟弟都被杀了,她在他们死之前被那群人强迫着干出了那样的事情,她活不下去了。

我想喊她的名字,可我却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有修女冲过来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有没有受伤,我摇了摇头。

“你看见了吗?她是从上面跳下来的吗?”

我说不出任何话来,身后的修女们都冲过来祈祷,口中念着主祷文,声音交错一片,在我耳边却是嗡嗡的,根本听不清楚。

她昨天还来跟我们说话,现在想想原来是在告别,她早就决定好了,只是我没看出来。如果我昨天多留她一会儿,对她说你不是一个人,是不是她就不会这么做?

我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主啊,请怜悯她。”

可到最后,我发现自己念的,其实是:“主啊,请怜悯我们。”

玛丽婶婶赶来后让杂役修女把尸体抬走,最终将她埋葬在修道院后那片荒僻角落,没有墓碑。

小修女提着沉重的水桶过来,我拿着硬毛刷子和碱块跪在地上,水一点点冲过去,我总觉得冲不干净,用冷水不行,再换热水,结果蒸出了血腥气,小修女惊呼一声,连忙跑到一旁去呕吐。

我默默地刷着,直到手臂酸麻,直到那块地板的颜色被我们刷得比周围浅了一整圈,小修女累的快直不起腰,她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道:“大修女,差不多了……”

我才终于停手。

收拾好一切之后,我拿着一本经书走到这块地上,祈祷了一个钟头,不知道她信不信神,只希望祈祷可以传给她:“愿主怜悯她的灵魂,让她从痛苦中安息。”

念了许久,我又给他念了一段。

活着还要继续做事啊,除了干活、救治和必要的睡眠,我几乎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潘诺唯又托人带过口信,我拒而不见,纪书仰倒是没来找过我,但我知道他们这群人不会闲着的,肯定又要密谋些什么,别来找我最好。

几天后,我在给一个在轰炸中伤了腿的中年大叔换药,而他大概是闷坏了,拿出一个旧收音机放在地上听广播

“……所向披靡!帝国陆军已于昨日完全占领敦刻尔克,残余英法联军如同丧家之犬仓惶渡海!在伟大的元首领导下,我们的钢铁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巴黎挺进!凡尔登?那只是一座等待被碾碎的旧堡垒!法兰西的陷落指日可待!这就是对抗德意志命运共同体的下场!胜利  Heil  Hitler!……”

声音很大,大家都能听见,我抬头看了一眼大叔,他似乎越听越气,脸色越来越红。

“啊!!”  那大叔一把抓起收音机,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砰啷!收音机碎裂,广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他。

大叔看着地上收音机的残骸,又抬头环顾四周,最终,只能低声咒骂道:

“这群……该死的杂碎!”

我默默地蹲下身,继续为他包扎伤口。

天气转暖后,我们就要擦神像,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体力活,我得爬在高高的梯子上,擦拭圣坛上方一尊受难神像上的灰尘。这份工作需要专注和耐心,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摔死。

我刚擦到圣母像的肩膀,忽然听见有人在远处喊:

“大修女!大修女!”

我扭过头去,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朝我狂奔而来。小摩西跑在最前面,速度很快,他们俩跌跌撞撞冲过来,气喘吁吁的。

我和身旁一起擦拭的修女对视了一眼,她说道:“下去看看吧。”

“快下来。”  小修女跑到梯子下叫我。

我立刻小心地往下爬。天气暖和,虽然我们不再穿厚袍子,但爬上爬下仍不方便,我真的不懂为什么干活的时候也要穿。我挪到底下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没站稳,小修女就马上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他们……他们来了!”  她语无伦次,气喘吁吁。

“什么?”  我追问道,“谁来了?”

“德国人!”她满脸惊恐道:“德国人来了!他们……他们进巴黎了!”

小摩西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收音机,还有一份报纸递给我。

按下开关后,一阵冷漠的声音传来:

“……即1940年6月14日,德意志国防军胜利之师,已撤退至南线,正式进驻法国首都巴黎。这座城市,这座曾象征法国虚荣与堕落的堡垒,已兵不血刃地置于德意志帝国的保护之下。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统治,事实上已告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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