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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小狗


怎么说呢,感觉像梦一样吧。

今天之前大街上还布满了德国人发的传单,写的都是什么被抛弃的法国子民,信任德国士兵吧之类的浑话。直到站在街上,才发觉这比之前在布拉格看到的,更庞大,更……嚣张。

士兵们迈着普鲁士的步伐而来,打头装甲侦察车、运兵车迎面而来,坦克履带就这样碾过香榭丽舍大街的地面,里头的指挥官露出半截身子来(如果站在座位上的话可以露出这么多的,我记得里面挺大的),钢铁洪流绵延数十个街区,从这到协和广场,仿佛没有尽头。脑袋上的斯图卡低空掠过,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战斗机。而纳粹旗帜,不仅挂在市政厅,盖在埃菲尔铁塔的腰部,甚至还在凯旋门的拱顶下招展。

距我三米之外,一个穿着体面的法国绅士掏出镀金打火机,神色拘谨地为一名德军上尉点烟。上尉随意地吸了一口,将烟雾喷在对方脸上,绅士却露出谦卑笑容,仿佛是莫大荣幸。接着,一个法国宪兵甚至帮德军扶起路障,换来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嘉奖一条听话猎犬。

突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广场中央的大挂钟吸引。一个士兵爬上了钟楼。他悬在巨大的钟面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力将时针向前拨动了一小时。

“现在是柏林时间!”他用法语生硬地大喊,下方响起一阵德国人的欢呼。

那个扶路障的法国宪兵仰头看着,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笑容,而在他身旁,一个老钟表匠模样的男人却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默哀。还有几个士兵爬上路灯,拿着摄像机拍照,游行速度较慢,偶尔有士兵会朝人群中的孩子丢巧克力。

“德国人给我们糖!”一个小男孩尖叫了一下。

我身边两个小职员模样的男人低声交谈道:

“看到了吗?上帝,我们输得不冤。”

“闭嘴!别让他们听见,真是该死,我居然活在德国人的统治之下……”

听着身旁的窃窃私语,我发了一会呆,这才发觉队伍已经过了大半,不远处,后方的几辆黑曜石霍希指挥车在护卫下驶入主干道,经过时,在炮塔上嬉笑的坦克兵收敛了动作,我眯了眯眼,车窗是深色的,外面的人看不见里边。

“大修女!”

我扭过头,小修女正从人群另一边跑过来,她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快跟上,玛丽姐姐在催我们,去晚了市政厅人更多!”

我点点头,一阵风吹来,头巾的边缘扬起,遮在脸上轻飘飘,痒痒的。今天没戴软帽,玛丽婶婶说戴头巾更像一位虔诚的圣母,登记的时候才不容易被怀疑。我揣紧口袋里的旧圣经,随小修女向前而去。

市政厅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德军占领巴黎后,首当其冲的就是要求所有居民上缴一切军械枪支,进行身份登记。不仅仅是普通市民,所有政府前雇员、医生、护士,甚至我们这些修道院的宗教人员,都必须记录在册。

市政厅里边有一股奇怪的油墨味,我想起来了,我在柏林工作的时候闻到过,可能是德国人印的表格。

小修女紧紧挨着我,小声说:“这些人真是太嚣张了,他们要在这待多久?”

“不知道呢。”我低头看她,问道:“摩西呢?”

“放心吧。”小修女神秘的说:“已经在阁楼里了,我亲自铺的床,我还在牛棚里面找了个位置,铺了干草,味道是大了点,可非常隐蔽呢。”

我心中稍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人长得可爱,做事也很可爱。”

小修女咯咯地低笑起来,终于不再那么紧张了,但由于我们是神职人员么,还是得保持严肃的。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终于,轮到我了。

我走到登记桌前,桌上坐着一位文职德军,他头也不抬,用生硬的法语说:“姓名。”

我扫了一眼登记簿上前面的人留下的名字—,全都是典型的法国名。

我犹豫了一会,拿起笔,在姓名栏里写下了我的教名:圣艾琳  。

士兵记录着,问:“职业。”

“修女。圣日内维耶夫修道院。”我平静地回答。

“国籍?”

“中国。”

他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接着快速写着什么。完成登记,我拿到一张临时身份证明之后,就和小修女一起到门口等其他修女办完手续一起回修道院。

远处,一群德军士兵正用扩音器对着聚集的民众喊话,法语生硬:

"……必须遵守宵禁……严禁集会……效忠新秩序……"

小修女紧紧挨着我,小声啐道:“不知道这群人在吵什么!”

话音未落,我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您刚才说什么?”(德语)

我们吓得猛回头。一位身着党卫军黑色制服的军官不知何时站在我们身后。他身材高瘦,面容冷肃,目光正盯在小修女惨白的小脸上。

小修女吓得浑身一颤,忙低下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口袋里的圣经掏出来,右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翻开就念:“愿耶和华使你繁茂,使你人数增多,使你成为万族之主。愿祂记念祂的约……”接着,我微微躬身,语气谦卑:“尊敬的军官先生,我和我的姐妹正在为元首的健康与德国的伟大胜利祈祷。愿上帝保佑他引领欧洲走向新的秩序。”

党卫军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我,沉默了几秒后,他忽然用法语说道:“我在巴黎大学读过两年书,所以,我听得懂法语。”

小修女忍不住呜咽了两声。

只能继续念了,我低着头紧盯着经书,一字一句道:“嗯!这真是这真是上帝的安排!这说明德意志的文化与精神早已被世界所认可,耶稣说“顺从在上掌权者,因为权柄出于神”。愿主的荣光与德意志的荣光一同照耀欧洲。”

简直恶心到胃抽搐,小修女紧紧握着我的手,我低着头盯着这位军官的皮靴尖,大气不敢出。

军官沉默了许久,接着轻哼了一声:“倒是很独特的解读。”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早点回家去吧。”

我们俩僵在原地,确认他走了很远很远之后,小修女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她委屈的看着我,苦苦地说道:“为什么我每次都说错话。”

“多说就会说错,下次得小声点啊。”

小修女不肯继续等其他人了,拉着我匆匆就赶回了修道院。而此刻教堂里挤满了惶恐的法国人,老人妇女,还有抱着婴儿的母亲,他们全都躲在教堂的穹顶下。

老神父今天穿了一件最旧的黑长袍,站在圣坛前,声音激动而颤抖:“我的弟兄姐妹们,我们的民族正陷入巨大的灾难,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家园沦为焦土。只有上帝知道我们等待的是什么!这个国家,这片我们祖辈耕耘的土地,已经不再是我们自己的了!”

他的话语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但越是黑暗,我们越要团结,越要坚守信仰与良善……”

我和小修女快速走到神父身侧,双手合十,神父最后沉重地说:“让我们祈祷吧。”

接着,堂内所有人迅速起身。

我闭上眼,倾听自己心底的祈求,愿主保佑那些正在逃亡的人,也保佑藏在阁楼里的那个孩子。

可祈祷的尾音未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开门!”

门被撞开,几个德国士兵冲进教堂,一瞬间,所有的祈祷声都断了。

“所有人,出去!”带头的军官喊着,皮靴重重踩在神圣的石板上。

教徒们惊慌失措的跑了出去,院长嬷嬷上前试图理论,那军官却毫不理会,厉声道:“有人举报你们散布煽动性言论。”(英语)

神父平静地抬头:“我们只是在祈祷。”

“祈祷?”军官冷笑:“你们的祈祷带有政治色彩。”

几个修女下意识上前,却被枪口逼退。

军官在人群前走了一遍,当他越过我时,忽然返了回来:“抬头。”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勋章。

那军官眯起眼,仔细的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甚至前倾半步,引得其他人频频侧目,我小心翼翼的将头巾拉紧了些。那军官思索了一会,像在回忆什么,最终耸了耸肩,转过身对所有人厉声道:“从今天起,这里不准再收留任何难民,这座修道院,只能作为平民祈祷的场所,非神职人员,不得在此过夜,若发现私藏难民——全部送上军事法庭!”

说完,他下令,几个士兵当场押走了院长嬷嬷和神父。嬷嬷没有挣扎,只是回头望了我们一眼,我有些哽咽,小修女立刻走到我身边紧紧的抓着我的袖子,他们就这样在一片压抑的抽泣声中扬长而去。

门被关上,一个年轻的修女被吓得哭出声来。

“这群该死的德国佬!”

“他们抓走了神父和院长!上帝不会饶恕这群魔鬼!”

这天夜里,所有人都在教堂为他们祈祷,我和小修女都吃不下晚饭,也感觉不到饿,两个人就在这站在这里,任凭腿发麻发酸。我的嘴巴都快念干,念破了,但心里还是没得到一点慰藉。

玛丽婶婶走到我身边,脸色凝重,低声道:“纪书仰,最近来找过你吗?”

我摇头:“没有。很久没联系了。”

“那你联系潘诺唯,”玛丽婶婶淡然道:“让他们救院长和神父。”

我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她们。”

玛丽婶婶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心神不宁,我扯了扯小修女的袍子,她茫然地看着我,我在她耳边低声道:“带我去看看摩西。”

推开木门,在堆积的杂物里,我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摩西。

确认他还在,我稍微松了口气。小摩西探出一个头来,看到是我们,立刻小跑过来,他轻轻握住我和小修女的手,似乎是想给予一些安慰。

德国人没来之前,我还能自欺欺人,这一方净土,或许能庇护他到战争结束。

可今天,搜查、盘问、告密……

这里根本不安全!

我叹了口气,难道……真的只剩下那条路了吗?去找他们?卷入那些纷争?可除了他们,谁还有办法送摩西离开?

我思考了许久。仍没得出答案。为了不引起怀疑,确认摩西安好后我又和小修女回到教堂,走到修道院门口,看到其他修女们正忙碌着,她们含泪送走那些无法再收留的难民,再将一些孤儿送往据说情况稍好的巴黎圣母院。

玛丽婶婶走到我面前,眉头紧锁:“摩西呢?我到处都没找到他。”

我瞥了一眼远处街角巡逻的德军士兵,心虚地低下头:“我……我把他送走了。”

“送走了?”玛丽婶婶追问,“送哪去了?”

我抿紧嘴唇,不肯回答。

玛丽婶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会害死修道院所有人的!”她的语气严厉:“你不能把他继续留在这里。”

“我会联系纪书仰他们,”我急忙保证,“让他们把摩西带走。”

“三天内,”玛丽婶婶盯着我的眼睛,不容置疑,“你必须将摩西送离修道院。否则,我们所有人就只能等着吃枪子了!现在院长被带走,我们无暇,也无力再庇护一个犹太小孩,你明白吗?”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亮,趁晨祷开始之前,我悄悄将小摩西从阁楼带了出来,转移到了后院的牛棚里,里面一股草料和粪便的味道,我在干草堆找到小修女给他准备好的窝,里面还有旧毯子。

【以后就在这。】我用手语对他比划着,往他怀里塞了一块面包【就一两天,动静小点。】

摩西乖巧地点点头,虽然捏着鼻子表示很臭,但还是钻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匆忙赶到教堂,和其他修女一起进行晨祷。

主啊,我知道藏匿他是罪过,可抛弃他,我的灵魂将永世不安。求您怜悯这个孩子,给我们指一条明路吧……

晨祷完我们就去吃早餐了,我几乎不怎么吃得下。我磨蹭到最后,趁人不注意,偷偷将一小块黑面包和几片菜叶藏进口袋。

刚要离开,却被一只手拦住去向。

“圣艾琳,”老修女皱着眉头,声音沙哑,:“你藏什么?”

“玛尔大修女,我只是想留着等会儿吃,没有藏。”

“撒谎!”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你是要给那个犹太孩子吧?”

我强装镇定道:“他早就被送走了。”

“真的?我不信。走,跟我去警察署!”说完,她激动地要拉我走。

“玛尔大姐妹!”玛丽婶婶及时走了过来,拦住了她。她握住玛尔大修女的手,语气沉痛而慈悲:“还记得《路加福音》里的话吗?怜恤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也记得那个好撒玛利亚人的故事吗?信仰不在律法的字句里,而在行动的爱与怜悯中。”

老修女紧绷的脸色稍缓了一下,我趁机将手抽了回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玛丽婶婶转向我,冷声道:“摩西离开,我是知情的。圣艾琳,你今日不必去花园劳作了。就留在教堂,擦洗地板、清洗圣器、擦拭神像,用劳动清洗你的罪过。”

她特意加重了“罪过”二字,然后看向小修女:“你今天负责厨房,不准帮她。”

小修女有些难为情的看着我,而玛尔大修女在胸前比了个十字架,嘴里念叨着什么,又转身走到圣坛前,不再说话。

白天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劳作可以清洗罪孽的话,那么我愿意。

可到了傍晚,我完全后悔了。整整一天,我都要在这间教堂里。擦洗石板,跪得膝盖青紫,擦拭圣杯和烛台,攀爬高高的梯子,擦拭圣象。  教堂太大了,活计仿佛永远做不完。此刻我早已腰酸背痛,汗水浸湿了内袍。

不时有信徒进来祈祷,他们的脚步声在我身边来回走动,就导致刚刚擦干净的地方又脏了。哈?!这是在赎罪?这根本是在折磨。

“越擦越脏……”我痛苦的用中文抱怨了一句,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只好弯下腰,撑着地板短暂喘息。

就在这时,我感觉手背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

我低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正亲昵地用脑袋蹭我的手。它很可爱,眼睛像黑葡萄一样。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摸着摸着,我的手指突然在它背部的毛发间,触到一小块凹凸不平的疤痕。

我的心突兀的猛跳了两下,这个位置,这个颜色……我的小狗它身体脆弱,上次没照顾好它,让它生病留下了小疤痕,我很愧疚,可是为什么你也有呢?

我看着它,忍不住低声说道:“小赫?”

它仿佛听懂了,大眼睛巴巴地望着我,上前舔了舔我的手。你好像瘦了一点,没有之前那么肥嘟了,让我仔细看看你的疤痕……嗯,还是棕色一块,好久不见你,怎么没把自己照顾好呢?

我刚要抱起它,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宝宝,你怎么在这呢?”

一双洁白的手伸过来,将小狗抱了起来,她的指甲修长,是淡粉色的,手上戴着戒指,和精致的手链。

我顺着那双高跟鞋艰难地抬起头(跪坐太久腿麻了),缓缓站起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的女人,身姿窈窕,面容娇艳,一头乌发优雅地半扎在脑后。我看着她,觉得异常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笑着逗弄怀里的狗,似乎很是宠溺。接着她又抬起头淡淡的扫了我一眼,她似乎愣住了,笑容收敛,嫩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她打量着我身上的修女袍,又抬头盯着我的脸。

随即微微低头,无比虔诚道:“愿主保佑您。”

我定了定神,淡然道:“耶和华所造的,各适其用。这只小狗很有灵性,您如何与它结缘。”

女人低着头沉吟了一阵,接着抿嘴笑道:“是我的爱人送给我的。”说罢,她看着我的脸,接着又慢悠悠道:“他说,这能代替他,在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陪伴我,保护我。”

我怔怔的看着她怀里的小狗,而它也看了我一眼,接着又将头埋进了她怀里。

就在这时,一名德军士兵从门外快步走进,身子挺直:

“桥本小姐,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车已经到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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