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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百条罪行


那女人抱着我的狗走后,我又做了很久的卫生,水桶里的颜色从清变浊。总觉得心中不安,于是我就做一会,然后再起来到小礼拜堂的角落里,双手交握,念那些拉丁词汇经文,试图让我的心情平复下来。做完之后我再回去做卫生,可一擦地板我的心又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于是我就又跑过去祈祷,这次我跪了下来,声音放大了些:“求主赐予我内心的安宁……”

也许这次可以了,我回到那地板上去,循环往复的擦、祈祷。直到双臂酸软的抬不起来,小腿肚开始有点儿颤抖,我才不得不停下来,偷偷找了个背光的柱子蜷缩坐下。

我的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墙壁发了会呆。其实我刚才做了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那女人走出去之后我居然躲在门后偷偷看她要到哪去,结果就是她姿态优雅的坐上了一辆德国人的车,绝对是,驾驶座上的人带着军帽。

那绝对是我的小赫啊,或许养的滚圆肥硕我就没这么在意了,可孩子明明瘦了些。她是玛格丽特的好姐妹吗?不……她说是她的爱人送给她的,她的爱人是谁?

我此刻迫切的想要找到玛格丽特,问问她后来是怎么样了?但不可能,因为她不会再理会一个骗子了,我对她信誓旦旦说一周后会回来接小狗,我还对扎科帕奈的猎户一家编造悲惨身世,甚至对他都撒谎。我没有一句真话,我不真心待人,别人自然也不会真心待我,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骗来骗去,应该是德意志式独有的浪漫。

……又哭了。

手头的活计还没做完,我胡乱抹了一下泪痕,捡起抹布就迅速站了起来。一扭头,我就看见玛丽婶婶风尘仆仆而来,她发现我在这个角落里,又大步流星朝我过来:“去收拾一下。”

“什么?”我茫然地看着她:“我还差一点。”

“德国人的命令,要求所有会讲德语的修女立刻去市政厅。祷告、慰问那些德国兵,投靠他们的法国兵,以及为那些给他们表演的法国姑娘做…心理疏导。”

给姑娘们做心理疏导我无比乐意,我非常理解她们在铁蹄下挣扎求生的屈辱与无奈。我淡淡的说:“他们怎么知道有谁会说德语……”

“他们要三十位会讲德语的修女,现在上哪找去?只能拿我们凑数了。”

哪里还有选择。换了一身比较正式的修女服,戴上头巾,我和另外三位会德语的修女,在玛丽婶婶的带领下上了一辆军用卡车,车厢里已经站了几个从别处召集来的修女,个个面色凝重。

市政厅所在的区域戒备森严,铁丝网和沙包工事随处可见,德国士兵穿着笔挺的灰色制服,持枪肃立,眼神冷漠。我们被引着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进入。内部光线昏暗,我们沿着一条狭窄的佣人通道默默上行,脚下老旧的木楼梯会发出一种“吱呀”声。

二楼有一个相对宽敞的偏厅,此刻被布置得……极具奢华。窗帘遮挡了外界视线,但挡不住厅内水晶吊灯的光。空气中有种高级雪茄的辛辣、女士香水的甜腻气息,长长的餐桌上堆砌着烤乳猪、鱼子酱、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精致糕点,以及成排的香槟和红酒。

两排德国军人坐在靠背椅上,谈笑风生,推杯换盏。而在大厅中央那片空出来的地板上,几个穿着暴露的艳丽法国女郎正随着留声机里的爵士乐,扭动腰肢,舞步轻盈,脸上堆着笑容。

我只看了一眼,便迅速低下头,默默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我们被领进偏厅旁边一间小更衣室,这里隔音效果很差,外面大厅的喧闹声隐约可闻。我刚站稳,一个身影就从角落里朝我扑了过来!

好像是一位歌女,她脸上的浓妆已被泪水冲花,哭的不成样子:“修女…上帝…上帝会原谅我吗?”

“哼,上帝?”另一个靠在墙边的女人冷冷开口:“她们是来谴责我们的!来告诉我们下地狱的路径!”

“闭嘴!伊芙!你想让外面那些德国佬听见吗?”又一个女人迅速上前低声呵斥道,粗暴地将抱着我腿的歌女拉了起来。

我内心感概万千,我轻轻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温柔的说道:“我们若认自己的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姐妹,我们不是来谴责,是奉主之名,来倾听,来分担你们的苦楚。”

其他几个女人都愣了一下,也不再冷嘲热讽,只是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几位修女分散开安抚这些情绪崩溃的女人。我们没有说太多空洞的大道理,只是倾听她们的恐惧、屈辱、以及对家人安危的担忧,我握着她们的手,分享着《圣经》中关于宽恕与盼望的篇章,告诉她们,在上帝的眼中,灵魂的洁净远比肉身的遭遇更重要,然后她们的眼泪就全部滴在了我的袍袖上。

接近尾声时,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面目肃然:“诸位修女,请随我到正厅。祷告仪式即将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进入正厅,请谨言慎行。在祷告过程中,绝对不能出现任何一句法语。”

几个修女面面相觑,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但最终还是纷纷点头保证。

我们跟在那个西装男人身后,走廊铺着长长的地毯,正前方有一道通往正厅的木门。

就在我们即将踏入那扇门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等等。”

是她。下午在教堂里与我交谈的那个东方女人。她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青色旗袍,外罩一件深色大衣,旁边站着一个党卫军士兵。

她蹙起秀眉,目光在修女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接着她从容地走到我面前,带来一股好闻的香水味道。

“这是要去做什么?”她看了一眼西装男士。(德语)

西装男立刻躬身:“桥本小姐,是安排她们去正厅,为各位长官进行慰问祷告,祈求上帝保佑帝国武运昌隆,前线将士平安。”措辞漂亮,将这场政治秀包装得冠冕堂皇。

“是这样啊。”桥本小姐若有所思,我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道:“不过,我今天与这位修女在教堂有一面之缘,觉得与她颇为投缘。”她转向我,温柔地笑道:“不如就让她留下来,替我做个私人祷告吧。正厅那边,少她一人,应该没关系的。”

西装男有些为难:“这……人数都是上面钦点好的……”

话音未落,桥本身旁那名党卫军士兵上前半步,冰冷地开口:“桥本小姐的要求,一切照办。”

西装男吓得一个哆嗦,忙不迭地改口:“是、是,没问题,一切听从桥本小姐安排!”

桥本微微颔首,她侧过头,对身旁的士兵轻声吩咐:“那你进去跟他说一声吧,就说……小狗的身上又不舒服了,我带它去看看医生,今天先不过来了。”

那士兵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疑惑,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上前走了几步,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那么,走吧,修女。”桥本重新将目光投向我,我抬头看她,只见其神色温和。

我回头看了一眼玛丽婶婶。她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听从安排。

我们离开了队伍,通往另一个小道而去。她走起路来很美,旗袍勾勒出窈窕丰满的身段,我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脚踝上,但由于这里铺了地毯,她的鞋跟没有“哒哒”的声音。

她带着我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间小休息室。房间内的扶手椅上蜷缩着小小一团的不知什么东西,我上前一看,哎呀,是小赫。

它似乎正在睡觉,桥本走上前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家伙睁开乌溜溜的眼睛,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桥本将它抱了起来,搂在怀里,转身说道:“其实,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为它做个祷告,感恩它如今能平安健康地在我身边。”

见我不说话,桥本径直坐到沙发上,声音悲伤:“它之前是波兰人的小狗。后来经历了很多事情,发生了很多变故。它差点就……没有人养了。”

随即,她又扬起笑意,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小赫的绒毛:“不过好在现在一切都好了,现在我可以照顾它了。你看,它是不是很可爱?”

我走上前,俯下身触碰着它小小的身体。它用小鼻子嗅了嗅我的手指,发出几声“嘤咛”。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抬起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便开始低声为这只小狗祈福:“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我祈祷它脱离惊惶,得享安宁。祈祷它往后的日子,只有温饱与关爱,再无颠沛流离。

桥本抱着小家伙,用手撑着脑袋,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她闭着眼睛,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在虔诚聆听上帝的教诲。

我念完了一段,又接上另一段,从《诗篇》到《马太福音》中关于上帝看顾麻雀的章节。过了许久,很久,久到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开始干涩发痛,而她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我继续硬着头皮低声念诵着。而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我的腿和眼睛都有些酸痛了,桥本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辛苦了,修女。”她冲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接着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我:“你的祷告非常动人。看起来,你是一位很资深的修女。”

我接过茶杯,低声谦卑道:“您过誉了,桥本小姐。我只是一个见习修女。”

“叫我遥香就好。”她坐回沙发,“我很喜欢你祷告时的专注,你是中国人吧?”

我点头:“是的。”

桥本低下头:“我的家族在日本,是世代侍奉神道的家族。我们在故乡的山上,供奉着很大的神社。”她抬起眼:“感觉与你很有缘。你要不要考虑到日本,帮我打理家族的神社?报酬方面,一定会比你在法国要丰厚得多。”

去日本?其实我想冲去附近的德军军械库,抢一门最厉害的88毫米高射炮。如果条件允许,一辆虎式坦克更好。然后我会把它对准西边,瞄准那个……嗯,地图上像几只小虫子蜷缩在一起的岛国。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幻想。

“感谢您的好意,桥本小姐。但我蒙主恩召,留在此地侍奉,心已满足。日本……太遥远了。”

桥本微微一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垂眸道:“留在这里……未必是一个好去处呢。”

过了一会,桥本叹了一口气,径直站起身:“今天你也累了,我让人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她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士兵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她抱着小赫,站在门边看着我,笑容依旧。我向她微微躬身行礼后就离开了。

桥本安排的车将我提前送回了修道院。我站在门前,刚要抬手推开小侧门,一个身影就从门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纪书仰穿着一件呢子大衣,领子竖着,遮挡了部分脸庞,他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他,我走上前去冲他呵呵笑了一下:“书仰。”

纪书仰却没笑,他的目光深沉,看着让人不禁担心:“阿云,我找你有事。”

“如今局势你也看到了,这里绝非久留之地,我们这两天在办一件事情,等办完之后就可以带你一起离开,回中国去。”

回国?我怔然的看着他,他看着我的脸继续说道:“当然,在手续上……还需要提供一份结婚证明,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渠道了,不过你放心,只是名义上的,我们可以不办婚礼……”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久久不语。不得不承认,这其实诱惑很大,虽然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可他们可以带着我回家,尽管……如今对这地方已经毫无眷恋,回到祖国去,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结婚证明……”我抬起头看他:“在中国,有效吗?”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不合时宜。

纪书仰的脸色黯然下去,沉默许久,问道:“你希望它有效吗?”

不,不是这样的。寒星,你不能再骗人了。你不能利用别人的好感,去达成自己的目的,你已经背负了太多谎言,你绝不能再做一个满嘴谎言、欺骗的女人。

“不是……”我深吸了一口气,“书仰,我很感激你。但是我其实不想通过这种方式回去。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办理正式的签证不行吗?”

纪书仰摇了摇头:“现在,整个巴黎,乃至法国,都由德国人统治。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所有的出境通道都被严格管控,没有他们的认可,根本不可能拿到通行证。”

“我……”我艰难地开口,“你给我几天时间考虑考虑,好吗?届时,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纪书仰深深地看着我,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等着你的答复。”

正事谈完,我短暂松了口气。我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低声道:“书仰,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

“你说。”

“你们……有办法送走一个犹太小孩吗?”我急切地说道,“之前院里偷偷接纳了一个犹太难民的孩子,大概八岁,他天生不会说话。最近德国人查得越来越严,已经明令禁止非神职人员在修道院过夜。我……我把他藏在后院的牛棚里。你们有办法送他离开巴黎吗?”

闻言,他的神色肃然,立刻低声道:“有。我们可以想办法送他去一位愿意庇护犹太人的神父那里,他已经暗中送走了好几批犹太儿童。当然,过程很危险,需要伪装。”

“伪装?”

书仰点点头:“通常,我们会利用运送垃圾的车辆。检查相对宽松一些。”

“他个子很小,身型也瘦弱,是个很可怜的孩子。”我抓住纪书仰的衣袖:“那你可以帮我送他离开吗?”

“明天早上八点,”纪书仰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会安排一辆垃圾车准时到修道院后门。你想办法把他带出来,躲进车里。司机会把他安全送到目的地。”

明天八点!我紧张了一下,感激地说道:“谢谢!书仰,真的……万分感激!”

纪书仰的神色也柔和了下来:“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快速写下了一串数字,撕下纸条递给我:“这个你收好。是一个公用电话号码的转接方式。你打过来,我不会接,但只要按照特定的转接方式,我就会知道是你有事找我,会尽快赶来这里见你。”

我垂下眼帘,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再次低声说道:“谢谢。”

纪书仰伸出手紧紧地抱住我,我没有推开,他真的能为了王逐云做出很多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穿越战火,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只为了带逐云回家。哪怕,他真正爱的那个人已经死去。他不知道真相,也不知道他们美好的过去已经不复存在,想到此处,我的心不免有些沉痛,我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书仰抱着我许久,最后才松开离去。

我几乎一夜未眠,次日天刚微微亮,我马上牵着摩西躲在通往后院的小门后,直到远处传来车轮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修道院后墙之外。

我蹲下身,最后一次整理摩西的头发,我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别怕,跟着他们走。你会安全的。】

他看着我,忽然猛地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我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瑟瑟发抖。我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平安之后,我们或许还能再见。】

小摩西看着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能再耽搁了。我推开木门。一辆看起来污秽不堪的封闭式垃圾车停在那里,后车厢门虚掩着。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站在车旁,对我们快速打了个手势。

我将摩西往前轻轻一推。那男人迅速将他抱起来塞进了车厢里。车门被很快合上,落锁。

垃圾车驶离了修道院,直到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我才感觉双腿发软。

我回到小礼拜堂跪在冰冷的圣像前,双手紧紧交握,开始祷告。我将我能记起的所有祈求平安,指引迷途的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想不起来就照着书念。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一直到傍晚,我都在为小摩西祈祷。吃完晚饭后我们在休息室里小憩着,还有人在听收音机,那广播里那些德国人所播放的嚣张言论,边听边骂,好像就这样就能把他们全部赶走。

我就坐在这,看着祷告台上的十字架出神,小修女似乎也累了,靠在我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嘴里不知还在囔囔着什么,听不清楚。

“我么……今天又多念了两篇诗篇。”

“为什么?”

“今天早上有辆垃圾车在检查站被拦下了,我要为他们祈福。”

“我知道,里面好像藏着犹太孩子!”

“党卫军直接开枪了,就在大街上。”

“那些德国人说,这是这个月发现的第三起了……”

我立刻站起身来,小修女被我突兀的动作吓得也立马站起身,不知所措的看着我。

“大修女你怎么了?你……”小修女懵然的看着我,拿袖子擦了擦我的脸,发现我没哭之后,又十分担心的看着我。

我的身体却僵在那,一动不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上帝永远不会眷顾我,不管我多么虔诚,不管我念了多久的经文!可是为什么?纪书仰说过,他们已经成功送走了好几批!为什么偏偏是摩西?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那孩子该有多害怕。

我立刻冲回宿舍,从枕头下摸出纪书仰留给我的纸条。按照上面记录的转接方式,我跑到修道院唯一那部老旧电话旁,趁着四下无人,拨通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忙音。我按照约定,让电话响了三声,挂断。再响三声,再挂断。重复了这个信号三次。

接下来,能做的就只有等待。除了他,我不知道可以再找谁,我告诉自己,或许他会有办法的。

然而,一天,两天过去了。

我没有等到纪书的身影,没有等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只言片语。街上巡逻的德国士兵似乎增多了,偶尔投向我们的目光也再不如之前那样尊重。

第三天傍晚,我劳作完之后又到教堂里去祷告,小修女在一旁扫地,她总是扫一会,然后走过来看着我,当然了,我很不专心,否则也不会注意到她在做什么。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砸门声,许久后,祈祷的钟声还未响起,只听见“砰!”一声巨响,似乎是门闩被强行撞开的声音。

其他修女都惊恐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大修女!”小修女惊呼一声,害怕的躲到我身后,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皮靴声径直朝着教堂而来,有人吼叫道:“修女艾琳!修女艾琳在哪里?!”

这声音太恐怖了,我其实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可只能强作镇定。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有人眼神露着“果然是你带来了灾祸”

几名身穿黑色党卫军制服的士兵冲进教堂,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我走上前,小声说道:“我……我是圣艾琳。”

话音刚落,为首的党卫军中士猛地大步上前,抡起手臂朝我挥了下来。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了我的脸上!我只感觉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似乎有血从嘴角渗了出来。

“支那婊子!”

“都是你干的好事,对么?!”他冲着我的脸咆哮,我吓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发出声音。

是……是摩西的事情败露了。他们查到是我干的了?

是我害了他,是我要求纪书仰这么做,是我将他送上了那辆车。我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是的,是我的错。任凭他再怎么骂我,我都不敢发出声音。

他抓着我的头发,粗暴地将我往外拖拽,所有人都冲我发泄。

“叛徒!”

“寄生虫!”

我被他们粗暴地拖拽着,一路上,那个党卫军中士死死攥着我的领子,石子路崎岖不平,我踉跄着,好几次重重摔倒在地,但不等我缓过气,就又被他像拎破布一样硬生生提起来,继续往前拖行。现在天色已晚,路面很黑,我的视线模糊,只剩下灰色墙壁和路人惊恐躲闪的目光。

许久,我被拖进一栋森严高大的灰色建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回响。就在我们经过一条相对宽敞的走廊时,一位穿着副官制服的男人伸手拦住了他。

“克劳泽中士,”副官冷漠的说道:“施密特旅队长正在办公室会见重要客人,现在不能打扰。”

那名叫克劳泽的党卫军中士却倨傲地扬起下巴,用力将我往前一搡,“重要客人?”他嗤笑一声,“我抓到了这条埋藏在巴黎下水道里许久的“地下鼠后”!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我必须立刻向旅队长汇报!”

“地下鼠后”?我?

我就组织了一次摩西的逃亡,还特意给我编了一个代号?

我死死地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但我告诉自己绝不能哭,绝不能在这些恶魔面前示弱。极有可能我的人生在此刻已达到终点,虽然是无比仓促的收场……“呜呜。”我忍不住呜咽了两声,但依旧没让眼泪落下。

克劳泽不再理会那位副官,再次粗暴地抓住我的手臂拖着我继续向前。身后跟着的几名士兵靴声囊囊,像在押送死刑犯一样。

我们停在一扇巨大橡木门前,门板厚重,克劳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抬手用力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个略显不悦的声音:“进来。”

克劳泽立刻推开门,我刚想要站直身板,直面这群恶魔,他就一把将我狠狠推了进去!力道之大,我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板上,手肘和胯骨传来一阵剧痛,疼得我眼前发黑,蜷缩着一时无法起身,连我始终攥在口袋里的那本小小圣经也被甩了出来。

他还不罢休,他上前一步,粗暴地一把扯掉了我的软帽,在这群恶魔面前,我一时变得狼狈不堪。

我忍着剧痛,几乎是爬着过去将那本圣经捡起来,紧紧捂在了胸口。尽管在他们面前我已没有尊严,可这本经书绝不许他们践踏!

克劳泽中士挺直腰板,无比亢奋地大声报告道:“报告旅队长!我们成功抓获了这条潜伏在巴黎已久,狡猾异常的“地下鼠后”!就是这个该死的支那贱人!”他伸手指着我,语气鄙夷:“她利用修女的身份作为伪装,在巴黎构建了一张庞大的地下网络!经我们调查确认,她就是主导巴黎及周边地区大半犹太小杂种偷运业务的幕后黑手!”

我愣地呆在那。

他洋洋洒洒,开始罗列我的“罪状”:

“她利用修道院作为中转站,藏匿、转移犹太儿童,数量高达数百人!这个支那贱人还与境外抵抗组织勾结,通过秘密渠道将这些杂种送往瑞士、西班牙。不仅如此,她还窃取我军情报,利用神职人员的便利,探听军事部署……散布失败主义言论,动摇我军心和法国合作者的信心……甚至策划过多起针对我党卫军军官的未遂暗杀

………”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语气兴奋地像是在宣读一份足以让他获得铁十字勋章的辉煌战报。无数的罪状,已然将我塑造成一个在他们面前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我疼得蜷缩在地上,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这些罪状之中,我只有送走犹太孩子这一条沾了点边,可我也只做了这一次,还失败了!其他的,纯粹是胡说八道,是栽赃陷害。好想哭啊,但就算是被冤枉的又怎么样,德国人不会放过我,哭也没有用了……

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听到一个声音响起:“您瞧瞧,我亲爱的朋友,总是这些不起眼的小角色给我们制造最大的麻烦。让您看到如此不体面的场面,真是让我感到惭愧……”

接着有人从沙发上起来,而那个声音又继续笑着补充道:“还有吗?克劳泽?你还想说下去吗?”

“旅队长阁下!这个支那婊子玷污了我们的土地,用她肮脏的爪子亵渎了帝国的尊严!我恳求您,绝不能让她死得那么容易,我建议,先剥掉她那身可笑的修女袍,让所有人看看这具黄皮躯壳是多么下贱,然后把她吊在市政厅广场的铁架上,用带刺的鞭子抽打,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朝她吐口水……”

“等她的血快流干的时候,再把她扔进最肮脏的战俘营,交给那些饥渴的苏联牲口,等那些布尔什维克杂种玩够了……”

有脚步声不疾不徐的朝我走来,克劳泽还在继续说着,而我只能痛苦的闭上眼睛,已经在自己脑袋里想象到那些骇人的画面,接着我又开始迅速思考,如何提前让他们往自己脑门上开枪。

我吓的不敢继续想,只能睁开眼,一双黑色军靴不知何时停在了我的眼前。

然后,那军靴的主人,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伸了过来,猛地捏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一直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看见了逆光而立的他。

散乱的头发黏在我的脸颊,狼狈不堪。我多么想冲他大声尖叫,说我根本没做过这些事,那些罪行与我何干?可恐惧早已让我的牙齿咯咯作响,吓得说不出一句话。

我的头仰着,视线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因为看着他的脸,我早已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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