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那碗泼出去的红油汤
续租的决定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612土匪窝”激起的涟漪远比秦可预想的要大。周漾用拳头捶他肩膀,力道大得能砸核桃,咧嘴笑得像中了彩票:“够意思!秦哥!今晚九眼桥,必须安排!我请!” 王心玪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写着“再减15斤”的便签从钱包里抽出来,用圆珠笔在“15”后面,极其郑重地添了一个小小的“+”号。老四推了推眼镜,默默把秦可堆在角落的几本法律教材挪到了自己相对整洁的桌上。
日子在闷热、风扇的吱呀、泡面香精和汗味中黏稠地向前流淌。秦可的出租屋暂时成了自习室的外延,他白天泡图书馆,晚上就挤在612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桌子前,对着厚厚的《刑法学》和《民法典》死磕。王心玪的减肥大业以一种悲壮的方式展开。清晨天没亮透,就能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像一头负重的老牛。他不再碰周漾带回来的任何高热量“违禁品”,晚饭变成了一根黄瓜或一个西红柿,啃得咬牙切齿,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墙角那台沉默的体重秤,仿佛那是他必须攻克的堡垒。
周漾的“艳遇”后续成了寝室新的悬案。他不再主动提起那个“腿长一米八、眼睛带电”的图书馆美女,但偶尔会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一种神秘莫测、带点傻气的笑容,被秦可和王心玪联手“严刑逼供”时,也只是嘿嘿笑着岔开话题:“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保密!” 这种遮掩反而让气氛更加微妙。老四依旧寡言,只是秦可发现,自己水杯里的热水似乎总没断过。
某个闷得透不过气的午夜,秦可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惊醒。声音来自下铺。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辨认——是王心玪。不是打鼾,是那种极力想忍住,却又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绝望气音的哭声。很轻,却像砂纸一样磨着人的耳膜。秦可没动,也没问。他只是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那细微的抽噎和风扇单调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变幻的光带。那光带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隔开了床铺,也隔开了每个人心底汹涌却无法言说的暗流。体重秤冰冷的数字,图书馆消失的艳遇,未来模糊的轮廓,还有这闷热黏腻、仿佛永无止境的夏天……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秦可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点开录音,对着黑暗,录下了十秒:风扇的吱呀,王心玪极力压抑的抽噎,窗外遥远的车流嗡鸣。然后,他删掉了录音。有些重量,只能自己扛。
正午的天府大道,白花花的阳光像融化的玻璃液,肆意泼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汽车尾气和柏油被炙烤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烧感。行道树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边,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绝望。秦可眯着眼,感觉眼球都被晒得发干发涩。他顶着一对堪比麻辣兔头的红眼圈——昨晚给那个标注着“债主·秦可”的号码又拨了七次,回应他的只有冰冷、循环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关机。这两个字像两颗锈钉子,楔进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比吃火锅捞不到一片毛肚还让人心慌,比看悬疑小说翻到缺页还让人抓狂。
寝室的四个光棍(暂时性)经过一番激烈的“民主投票”,目的地锁定二食堂。理由朴素得令人发指:一食堂打菜师傅的手,抖得能筛糠;三食堂阿姨的动作,像在跳加速版的《本草纲目》;只有二食堂掌勺的刘师傅,那双布满油渍和老茧的手,还残留着一点摇摇欲坠的“良心”——至少肉片不会薄得像纸。
离食堂还有五十米,蒸腾的热气混杂着饭菜油腻的香气已经扑面而来。秦可烦躁地扯了扯黏在脖子上的T恤领口,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却像被磁石吸住——台阶上,郭澄站在那里。她像一株突然从水泥地里长出来的、过分鲜艳的红玫瑰。十厘米的细高跟稳稳踩在滚烫的地砖上,火红的吊带裙衬得肌肤胜雪,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那双长腿在烈日下白得晃眼。她正踮着脚尖,冲他用力挥手,笑容灿烂得能灼伤人。
“秦帅!” 声音清亮,穿透嘈杂,“最近搁哪儿修仙呢?影儿都逮不着一个!”
秦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感觉嘴角肌肉都是僵的:“还能在哪儿?键盘上敲命,挣点买泡面的血汗钱呗。” 他走近,郭澄身上那股清冽的橙花香气混着阳光的热度钻进鼻腔,带来一瞬间的眩晕。
郭澄忽然踮起脚,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她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在他脸上仔细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啧啧啧,这眼圈红得……跟刚出锅的麻辣兔头有一拼。咋的?被哪个幺妹儿把魂儿勾走了?失恋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
秦可心口猛地一悸,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插科打诨的本能瞬间启动:“哪能啊!我这是忧国忧民!半夜想到成渝双城经济圈那点事儿,愁得坐起来嗷嗷哭,不行啊?” 声音有点发飘。
郭澄“噗嗤”笑出声,眼波流转,也没深究。她晃了晃手里那张磨得发白的饭卡,金属片撞击发出清脆的哗啦声:“行行行,忧国忧民的大才子。今天姐姐心情好,赏你顿饭,想吃啥?管够!”
秦可挑眉:“哟,郭大模这是要包养我?被无孔不入的狗仔拍到,你的微博热搜怕是要爆。”
“爆就爆呗,”郭澄浑不在意地甩了甩长发,笑容带着点狡黠,“标题我都帮他们想好了——惊爆!名模郭澄食堂私会神秘落魄才子。够不够劲爆?”
二楼的面档永远是人气最旺的修罗场,队伍拐了几个弯,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浓香和辣椒油的呛辣。秦可像穿越火线般,终于端着两碗牛肉面挤出重围。粗瓷大碗里,深褐色的汤头浮着厚厚一层红亮的辣油,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点缀其上,面条堆得冒尖,颤巍巍的,汤汁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像随时要决堤的都江堰。
郭澄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一米开外安全距离,笑得像在看一场精心策划的滑稽戏:“秦帅,绅士风度哦。端汤这种体力活,就该你们男人来。”
秦可双臂肌肉紧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叫……新时代成都特产!女权主义与绅士风度……并存!”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滚烫的汤里。
怕什么来什么。左脚刚试探着踏上通往一楼的下行台阶,右脚鞋底不知踩到了谁泼洒的油渍还是汤汁,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像被抽掉了骨头!
“哗啦——!!!”
半碗滚烫、鲜红的油汤,混合着几块颤巍巍的牛肉和面条,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完美的抛物线。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秦可眼睁睁看着那道红流,带着势不可挡的精准,朝着斜前方一个刚踏上台阶的身影,狠狠地、无情地——
空投!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红汤,结结实实、淋漓尽致地泼洒在了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色短夹克上。从胸口到腰腹,迅速晕开一大片刺目、狰狞的油渍,像雪地里炸开了一朵丑陋的血色烟花。几滴滚烫的汤汁甚至溅到了对方裸露的一小截白皙腰肢上。
那一刻,秦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仿佛听见命运的锅铲,裹挟着千斤巨力,“咣当”一声巨响,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敲在了他的天灵盖上!震得他灵魂出窍。
女生猛地转过身。
秦可的呼吸,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彻底停滞了两秒。
她像是刚从IFS奢侈品橱窗里走下来的高定模特。白色短夹克衬得脖颈修长,露出一截紧致的腰线。藏蓝色牛仔裤包裹着笔直得惊人的长腿。脚上那双原本干净的帆布鞋,此刻也未能幸免,溅满了星星点点的红油。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被一条暗红色的丝质发带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颊边,此刻正狼狈地滴着汤汁。然而,这一切的狼狈,在她抬眼的瞬间,都奇异地被消解了。
她的脸是极具冲击力的明艳。五官立体而精致,皮肤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依然细腻得发光。此刻,一滴饱满的红油,正颤巍巍地挂在她浓密卷翘的睫毛尖上,欲坠不坠。那一点突兀的猩红,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反而像给一幅清冷的水墨画,意外地点上了一抹惊心动魄的朱砂。艳,艳得理直气壮,艳得让秦可记忆中所有的“系花”、“院花”都瞬间褪色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对……对不起!美女!” 秦可慌了神,川话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舌头像打了结,“我赔!我赔!我帮你洗干净!洗不掉我……我给你买件新的!一模一样的!”
女生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惨不忍睹的“抽象画”,静默了几秒。然后,出乎意料地,她竟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不似郭澄的明媚张扬,带着点慵懒,又透着一丝成都人骨子里的泼辣劲儿,像春熙路凌晨两点还在翻滚着热气的牛油火锅,危险又迷人。
“赔?” 她尾音微微上扬,伸出两根纤细修长的手指,在秦可眼前晃了晃,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行啊。第一,” 她点了点自己的夹克,“赔我衣服;第二——” 她的指尖转向秦可手里幸存的那碗面,“赔我午饭。我饿得前胸都快贴后背了,结果还没吃上,先被你浇成了‘人形麻辣烫’。”
旁边的郭澄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火上浇油:“秦帅,听见没?英雄救美的机会来了!还不赶紧把握住?”
秦可脑子一热,看着女生那双带着戏谑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哪一起?我请!地方你挑!” 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美女挑了挑眉,动作利落潇洒:“带路。”
找座位的三十秒,秦可的大脑CPU超频运转,无数信息碎片飞速拼凑:
——马心可!建筑学院大四,传说中的学神级人物,绩点高得离谱,保研板上钉钉。
——IFS街拍的常客,镜头感绝佳,一张侧脸照曾在校园论坛屠版三天。
——去年代表学校拿了个含金量极高的国际小型构筑物设计赛金奖,回来就把那张金灿灿的奖状随手垫在了鼠标底下。
——单身。追求者能从望江校区排到江安校区,但据说全军覆没。江湖传言:“马心可的眼,比九眼桥的拱还高”。
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秦可小心翼翼地把那碗幸免于难的牛肉面推到马心可面前,汤面还在微微晃动:“那个……马……同学?先嗦粉,压压惊。赔偿的事儿,吃完再谈。”
马心可没动筷子,慢条斯理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细细擦拭着沾到一点汤汁的指尖,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艺术品。“不急。” 她抬眼,目光扫过秦可,“我下午三点才去见导师,时间还早。”
郭澄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戏:“马学姐,您多担待。他敲键盘写代码的时候手快得飞起,一到人前,嘴就笨得像借来的。”
马心可的目光重新落回秦可脸上,带着审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嘴笨?我看挺能哄啊。刚才那串排比句——‘忧国忧民’‘成渝双城经济圈’——不是挺溜的?声情并茂。”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磁性,却像带着小钩子。
秦可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脖子。他赶紧低下头,胡乱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试图掩饰窘迫。不料动作太猛,吸溜得太急,一股混合着辣椒籽的滚烫汤汁猛地呛进喉咙!
“咳!咳咳咳——!” 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瞬间爆发,秦可咳得弯下腰,眼泪鼻涕齐飞,脸憋得通红,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马心可忽然抬手,解开了脑后那条暗红色的发带。浓密的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还黏着已经半凝固的红油。她把那条质地柔软、触手微凉的发带递到秦可面前,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递张纸巾”:“帮我系一下。汤汁粘头发,难受。”
秦可的咳嗽硬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噎住了半截。他看着那条静静躺在自己眼前的发带,又看看马心可散落的长发和沾着油渍的碎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他屏住呼吸,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指,接过了那条还带着她体温和淡淡洗发水香气的发带。
他绕到她身后。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耳后一小片裸露的皮肤。
冰凉!
那触感像摸到了一块刚在深井里浸过的上好瓷器,与这食堂的燥热和他自己手心的滚烫形成了极其突兀的反差。秦可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的动作更加僵硬笨拙。他笨手笨脚地将发带拢起她的长发,手指笨拙地缠绕、打结。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马心可微微偏着头,配合着他的动作,轻声说:“系松点就行。待会儿还得去工作室改图。” 声音不大,像羽毛轻轻拂过,却精准地在他紧绷的心弦上,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
一碗面在沉默和微妙的尴尬中见了底。马心可用纸巾优雅地压了压嘴角,抬眼看向秦可:“赔偿方案,改天微信聊吧。”
秦可一愣,脱口而出:“啊?我……我还没加你微信……”
马心可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像刚偷吃到糖油果子的小狐狸。她利落地掏出手机,点开个人二维码,屏幕递到秦可眼前,屏幕光映亮了她带笑的眼眸:“现在不是有了?记得备注写清楚点——”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就写‘洒汤侠’。写别的,一律不通过。”
秦可手忙脚乱地扫码,添加,备注栏里郑重其事地输入那三个字——“洒汤侠”。点击发送的瞬间,手心全是汗。
马心可起身,拿起自己那件惨遭蹂躏的白夹克随意搭在臂弯。那大片晕开的红油污渍,此刻在她身上竟像某种前卫的艺术涂鸦,后背那片形状尤其像雪地里怒放的红梅。她转身要走。
“马心可!” 秦可下意识地叫住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暗红色的发带,丝滑的布料包裹着他的手指,仿佛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温度和耳后那抹冰凉的触感。
她闻声回头,发丝被动作带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神带着询问。
“下次……” 秦可喉咙发干,声音有点哑,“下次走路别端两碗汤了。实在……实在想端,先把我微信置顶。”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傻气。
马心可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同于之前的慵懒或戏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没说话,转身汇入了食堂嘈杂的人流,白色的背影很快被淹没。
人走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香气(不是橙花,是一种更清冷的、像雪松又像薄荷的味道)。郭澄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敲了敲秦可的脑门,发出清脆的“梆梆”声:“喂!回魂了!魂儿被那碗红油汤泼走了还是被她勾走了?”
秦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条暗红色的发带,丝滑的触感缠绕着指尖。心口的位置,像是被成都八月正午最毒的太阳,硬生生烤出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又干又涩,却又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井底蠢蠢欲动。
“郭澄,” 他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目光还停留在马心可消失的方向,“我好像……又要开始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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