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秤砣
2025年 8月 8日的成都,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滋滋作响的蒸笼。空气稠得化不开,吸进肺里都带着滚烫的湿意,黏在皮肤上,一层又一层。狗都懒得叫唤,趴在树荫下,舌头耷拉着,像条粉红色的破抹布。
电子科大东苑 6栋,这栋年久失修的宿舍楼,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蒸屉,闷着几百号年轻气盛的荷尔蒙。
秦可叼着根快要化完的盐水冰棍,一步两阶地往上冲。冰水顺着木棍流到虎口,黏糊糊的甜。舌头被冰得发麻,舌尖抵着上颚,尝到的却只有空气里无处不在的燥热。
爬到四楼,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操,”他喘着粗气,低声骂了一句,“这破楼,修得跟他妈爱情一样,越往上爬,越他妈缺氧。”
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砸在水泥台阶上,瞬间裂开一小片深色,又迅速被燥热蒸干。
六楼的走廊,是另一个世界。昏暗的灯光下,两部老旧的 IC卡电话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像两条疲惫的蛇。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廉价洗发水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脚臭。
一个瘦高个男生正抓着听筒,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幺妹儿,莫生气了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半夜打游戏了……真的,你信我嘛……”
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 T恤,贴在嶙峋的肩胛骨上。秦可路过,脚步顿了顿,伸手拍了拍那男生汗湿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像扔进死水潭的石子:
“兄弟,省点口水。感情这玩意儿,比六级翻译题还难搞。”
那男生回头,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对着话筒继续他的“求佛”大业。
612的门牌在走廊尽头,像一块被遗忘的旧招牌。秦可掏出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在掌心转瞬即逝。钥匙插进锁孔,指尖却顿住了——门内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窸窸窣窣,像老鼠在啃噬什么秘密。
“……她今天跑步,鞋垫都飞出来了,那傻样儿。”
“我瞅见了,趁她去冲凉,给她抽出来晒窗台了。明早干透塞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是老二周漾和老四的声音。
秦可嘴角无声地扯了一下。这帮家伙,连一句“老子在意你”都要藏在鞋垫底下表达。
他轻轻把钥匙拔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故意重重踏了两下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回响,这才重新把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拧开了门。
一股比走廊更浓烈、更浑浊的热浪猛地扑出来,像一大锅煮沸的、翻滚着红油的牛油火锅汤,兜头盖脸泼在秦可脸上。
汗味、脚丫子味、隔夜泡面汤的酸腐气,还有青春期特有的蓬勃又混沌的气息,混合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612特调”。
房间中央,那台老旧的吊扇像个垂死的病人,吱嘎——吱嘎——地转着,扇叶搅动空气,却只送出些微弱的、带着铁锈味的热风。
王心玪——绰号“蓉城最后一只熊猫”——正躺在他那张加固过的下铺上,整个人陷在凉席里,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她肚子上的 T恤被汗水浸透,洇开一片不规则的深色汗渍。她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
秦可把冰棍棍子精准地弹进角落的垃圾桶,发出“啪”一声轻响,打破了死水般的沉寂。
“咋的,熊猫儿?”他走到自己床边,一屁股坐下,硬板床发出痛苦的**,“又社死了?这次是第几次在操场当电灯泡?”
王心玪的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秦可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生无可恋。
“失锤子恋哦,”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老子今天……跑步,撞见别人接吻了。”
她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月光特写,环绕立体尴尬……那女生一抬头,和我四目相对。我差点原地抠出三室一厅。”
秦可挑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么刺激?哪个看台?主角认识吗?”
王心玪没回答,只是抬起一只胖乎乎的手,捏住自己肚子上那圈柔软的肉,像揉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
“老子想通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瘦!必须瘦!瘦成一道闪电!下次再遇到这种现场,我能瞬移!”
秦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从床头摸出半瓶冰镇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醒醒吧,熊猫儿,”他抹了把嘴,“你瘦?万一瘦是瘦了,胸也跟着一起瘦没了,到时候更惨。拿啥证明你是女孩子?”
王心玪像是被戳中了痛点,猛地一瞪眼:“锤子哦!我现在连偶像剧都不敢点开看了!一点开,脑子里就自动播放操场那一幕!直接 PTSD!”
她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砰——!”
寝室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门板砸在墙上,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老二周漾像一阵热带风暴般卷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被砸开半边、汁水淋漓的西瓜,鲜红的瓜瓤散发出甜腻的诱惑。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到近乎嚣张的笑容,一口白牙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兄弟们!老子今天开光了!”周漾的声音洪亮,瞬间冲散了寝室里萎靡的空气。
秦可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开……开光?澡堂子莲蓬头给你开的光?”
“放屁!”周漾把烂西瓜往中间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桌子上一墩,瓜汁四溅。
“图书馆!下午!老子旁边坐了个绝世美女!腿长得……起码一米八!眼睛带电!”
刚才还瘫成“世界地图”的王心玪,像被注入了强心针,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后来呢?!搭上话了没?!”
“搭话?”周漾得意地一扬下巴,“人家主动问的老子!‘你想不想……晚上去操场走走?’”
“噗——!”秦可这次是真的把水全喷了出来,“真的假的?!”
周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高光时刻里,无视了秦可疯狂暗示的眼神和王心玪骤然变得灰白的脸色,开始了沉浸式回放:
“操场的那个角角,草长得比人还高,蚊子多得跟开演唱会一样!她一上来,直接就问我‘敢不敢牵她手’……我……我他妈居然说‘我得回寝室喂蚊子’!”
王心玪听得呼吸越来越粗重,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老子当时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周漾痛心疾首,“大好机会啊!”
“够了!”王心玪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动作之大让床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
她脸色铁青,抓起椅背上那件印着巨大熊猫头的廉价外套,闷着头就往门口冲。
“熊猫儿!你干嘛去?”秦可赶紧喊住她。
王心玪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网吧!老子要在召唤师峡谷里杀一百个人泄愤!”
话音未落,她拉开门,“哐当”一声巨响,门板再次重重地砸在墙上,然后反弹回来,虚掩着,留下一条透着走廊灯光的缝隙。
寝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台老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吱嘎——吱嘎——转着。
秦可仰面倒在自己的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被风扇光影切割出的、不断晃动的光斑。
汗水浸湿了后背的 T恤,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成都这鬼天气,”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热得人连心都他妈焦了。”
周漾正埋头对付那块被他砸烂的西瓜,瓜瓤糊了半张脸。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焦啥子焦嘛……明晚!明晚老子带你去九眼桥!现场教学!包教包会!”
秦可翻了个身,把汗湿的后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滚犊子。老子怕再受刺激,心脏受不了。”
黑暗中,时间无声流淌。
应急灯橘黄色的光线从门缝底下顽强地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笔直的光带。
四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像四艘抛锚在闷热海面的小船,谁也睡不着。
秦可听到下铺传来翻身的动静,床板发出吱呀的抗议。
“熊猫儿?”秦可小声试探着问,“要不要喝水?”
下铺的动静停了一下,传来王心玪闷闷的声音:“不喝。喝了要爬起来上厕所……懒得爬梯子。”
过了几秒,那闷闷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犹豫:“你……你杯子里的水,还热不?”
秦可摸索着,在黑暗中准确抓到了自己床头的保温杯。塑料杯壁摸上去温温的。
他探身,把杯子递下去。黑暗中,一只汗涔涔的、带着肉感的手摸索着接了过去。
没有喝水的声音传来。王心玪只是双手捧着那个温热的杯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秦可,”王心玪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我今天……其实想跑过去的。真的。就在那个保安手电筒扫过来的时候。”
她顿了顿,“要是……要是也有人能那样牵着我……哪怕蚊子把我咬成筛子,我都愿意。”
秦可躺在黑暗中,没有笑她。
“我懂。”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平静,“我考研那阵子,背政治背到想哭的时候,也想有人能拉一下手。就一下也好。”
黑暗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被风扇声包裹的呼吸。
后半夜,周漾被蚊子疯狂的围攻咬醒。
他烦躁地骂了一句,摸索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刺眼的白光瞬间划破黑暗。
他弓着腰,在自己堆满脏衣服和运动护具的床头柜里翻找风油精。
瓶瓶罐罐叮当作响,风油精没找到,手指却意外地触碰到一张硬硬的纸片。
他抽出来,借着手机的光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
照片上,四个青涩的毛头小子穿着宽大的军训迷彩服,顶着八月份毒辣的太阳,站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
最显眼的是王心玪,她那张胖乎乎的圆脸被站在旁边的秦可用两只手从两边捏住,挤成了一个滑稽的、带着痛苦面具的肉包子。
周漾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嘴角无声地咧开。
他捏着照片,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走到王心玪床边。
王心玪睡得正沉,打着节奏缓慢的呼噜。
周漾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旧照片塞到了王心玪的枕头边,露着一个角。
第二天清晨,王心玪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转头,就看见了枕边那张照片。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正好落在照片上那四张傻气十足的脸上。
她愣愣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上秦可捏着她胖脸的“暴行”,此刻看来却充满了遥远的、带着汗味的亲切感。
她拿起照片,指腹轻轻拂过上面自己那张被挤变形的脸,又拂过旁边周漾呲着大白牙的笑容。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进了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旧钱包里。
周漾正叼着牙刷从水房回来,满嘴泡沫。
王心玪抬起头,看着周漾,很认真地说:“谢了,兄弟。”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等老子真瘦下来,也给你捏一回。捏成包子。”
凌晨四点十七分。
秦可被膀胱的抗议叫醒,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经过阳台时,发现那里亮着灯。
昏黄的光线下,一个庞大的身影站在那里——是王心玪。
她只穿着背心和短裤,赤着脚,站在寝室公用的那个老式电子体重秤上。
秤面的 LED数字显示屏被一层薄薄的水汽糊住了,一片模糊。
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小小的黄色便签纸。
秦可视力很好,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便签上那行用圆珠笔用力写下的字迹:
“再减 15斤就及格。——给未来的自己”
王心玪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模糊的数字。
汗水顺着她宽阔的后背往下淌,在背心布料上画出蜿蜒的深色轨迹。
她的肩膀微微垮着,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沮丧。
秦可没有出声。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寝室,从自己床铺的栏杆上取下那件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
他再次走到阳台门口,轻轻地,把外套披在了王心玪汗湿的、微微颤抖的肩头。
王心玪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回头。
几秒钟后,她那带着浓重鼻音的、闷闷的声音响起,像在自言自语:
“秤……是不是坏了?数字……怎么他妈的一点都不动?”
秦可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片被水汽模糊的显示屏上。
他平静地说:“没坏。是你挡着光了。往左边站一点。”
王心玪迟疑了一下,听话地、小心翼翼地往左边挪了一小步。
她的脚掌离开原本的位置,秤面感应到重量的微小变化,发出轻微的“滴”声。
那片模糊的水汽下,原本顽固不动的数字,终于艰难地、闪烁了一下,向下跳动了一个微小的数字。
王心玪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死死盯着那终于有了变化的数字,几秒钟后,一声短促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像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挣脱束缚的气泡,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像一个终于等到生日蛋糕上蜡烛被点亮的孩子,眼睛里瞬间有了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可就要赶早班车回校外的出租屋继续他的备考长征。
寝室里还弥漫着沉睡的气息。
王心玪的鼾声依旧响亮而富有节奏,像远处不知疲倦的冲击钻,咚咚咚地敲打着黎明。
秦可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背包。
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拥挤、闷热、弥漫着汗味和青春躁动的寝室,目光掠过周漾四仰八叉的睡姿,掠过老四蒙着头的被子,最后落在王心玪那张因为打鼾而微微张开的、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
他掏出手机,对着寝室按下了录音键。
十秒钟。听筒清晰地捕捉到王心玪沉闷有力的呼噜声,吊扇吱呀吱呀的背景音,还有他自己压得极低、带着成都方言特有韵味的轻声细语:
“哥几个,等我考完,一起再去操场跑一次。这回……老子陪你们慢慢走。”
录完,他把这段语音发到了名为“612土匪窝”的微信群。
然后背上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到五楼转角,清晨的阳光正好从楼道尽头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斜来,金灿灿的,落在他沾着灰尘的运动鞋上。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
屏幕上,微信群里,一个顶着胖熊猫头像的 ID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笨拙地比了个心。
紧接着,顶着篮球头像的老二周漾,顶着游戏角色头像的老四,也几乎同时回复了三个竖起的大拇指表情。
秦可的脚步停在了五楼的转角。
他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三个简单却无比熟悉的表情,看着脚背上那片温暖的阳光。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觉得,那个闷热逼仄的出租屋,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似乎也没那么迫切了。
他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备注为“房东张姐”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
“姐,不好意思,今天先不退房了。再续一周。我得陪熊猫儿……把她那个破秤踩坏。”
楼道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似乎更暖了一些。
那些平日里藏在鞋垫底下、半夜递过去的水杯里、披在肩上的外套中的在意,那些无人回应却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兄弟情谊,此刻都融进了这片清晨的光里,无声,却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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