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八章 朱允熥的帝王心术!新的策略!
在这个时代,将亲生女儿送与他人为妾,并不是寻常贫寒人家所能轻言之事,其情形,无外乎以下几种。
一种是恰逢天下大乱,或遇赤地千里之饥荒。
此时,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维系乡土人情的宗族法度亦随之土崩瓦解。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礼义廉耻皆成空谈。
父母若狠下心肠,便可能将女儿在人市上换一袋活命的粮食。
这时的女儿家,身价贱如草芥,几两碎银,乃至一串铜钱便能定下她的一生,买一条人命。
第二种则是遭了地方豪绅的算计。
那些士族大户,欲壑难填,看中了谁家的女儿,明抢有失体面,便常设下圈套,诱惑其父母,长兄欠下还不清的阎王债,最终凭借着“欠债还钱”这一条大道理,逼着人家以女抵债。
此等情形下,宗族往往慑于豪绅淫威,或族中掌权的人,早已被其收买,非但不敢出头,甚至会反过来助纣为虐,逼迫族人就范。
除了以上两种,如果仅仅因为家境贫寒,就想卖女求荣,那么,宗族的铁腕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在宗法森严的社会体系中,一家的荣辱便是全族的荣辱。
送女为妾,是为门楣抹黑,会让全族在乡邻面前抬不起头。
并不是你想卖女儿,就会允许你卖的。
宗祠的族老们宁可看着你一家闭门饿死,也绝不容许你做出这等败坏族中风气、玷污祖宗声望的丑事。
个人的生死事小,宗族的颜面为大。
当然,凡事皆有例外。
譬如幼时便被拐子掳走,身世不明;又或如男方权势滔天,富可敌国,让女方家乃至整个宗族都无法抗拒,甚至甘心攀附。
这些又自当别论。
但此类情况,毕竟少之又少。
在正常太平年景,既无天灾,也无强权设计陷害逼迫,单纯想以金钱纳一良家女子为妾,那所需付出的,便是足以令人咋舌的天价。
这价格有多惊人?
在拯《红楼梦》中,贾赦欲纳鸳鸯为妾不成,转头便斥八百两白银,另买了一房妾室。
八百两白银,对寻常中等人家而言,是近乎八十年不吃不喝才能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这笔巨款,并不是女子本身的身价,而是一笔用以弥补其家族名誉损失、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遮羞费”。
因为纳良家女为妾,本质上就是对女方家族的一种羞辱,必须用泼天的富贵,才能将这份耻辱勉强遮掩过去。
朱允熥的律令,正是看透了这层,一针见血地将“高额聘礼”与“送女为妾”的奇耻大辱直接划上了等号,从而彻底斩断了那些妄图通过嫁女来贪图钱财的人的根。
这就是帝王心术了。
更别说,朝廷本身就对纳妾有严格限制,这一点,自无须多言。
李崇文与王守廉二人闻言,心中剧震,骇然抬头。
望见朱允熥那张肃杀冷峻的脸庞,两人不约而同地张了张口,却发现任何劝谏之言都堵在了喉头,一时失声。
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陛下对这股弥漫民间的贪鄙之风,已非寻常厌恶,而是视之为动摇国本的毒瘤,故而才不惜动用雷霆手段,立下如此狠辣的律法。
正当二人心潮起伏之际,只听朱允熥的声音再次响起:
“婚姻缔结,乃一生一世之契约,首重德行,次重人品,方能琴瑟和鸣,白首偕老。”
“至于金银聘礼,不过是身外俗物,略表心意即可,岂可本末倒置?”
“正所谓上行下效,要移风易俗,需自上始。”
“朕之宗室,百官勋贵,理应为天下表率!”
话音落下,他又抛出了一句让整个大堂空气都为之凝固的谕令: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凡我大明皇室嫁娶,聘礼、妆奁之数,皆以五两白银为仪,不得逾越!”
此言一出,李崇文与王守廉如遭雷击,方才的惊骇尚未平复,此刻已是彻底瞠目结舌,脑中一片空白。
五两……白银?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要为民间聘礼定下限额,他们原以为,或是十两,或是二十两,便是极限。
官宦之家,当酌情放宽,方合情理。
毕竟,眼下民间聘礼动辄六七十两,上百两者亦不鲜见。
可谁能料到,陛下竟以九五之尊,为自家的皇子公主,定下了区区五两银子的聘礼!
这……这已非限令,而是釜底抽薪之上的雷霆一击!
天家尚且如此,满朝王公贵胄、官宦士绅,谁还敢在聘礼上超越皇家?
那就是犯下“大不敬”的逾越大罪了!
至于寻常百姓,更是不言而喻。
此旨一下,等于昭告天下,大明朝嫁娶索聘的陋习,自此当休!
纵然尚存,亦不过是徒具其形的象征罢了。
“陛下!”李崇文猛然回神,也顾不得君前失仪,抢步上前,悲声进谏:“陛下,万万不可!”
“天家体面,关乎国体,非是小节啊!”
“以五两薄礼行聘嫁之事,传扬出去,岂不令四夷笑我朝廷无礼,天下百姓议我皇室寒酸?”
他越说越是激动,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陛下欲匡正民风,臣等感佩万分,可……可也断不能为此折损圣躬,轻慢了皇室威仪!”
“是臣等无能,未能辅佐陛下敦化万民,以至民间风气败坏,竟要劳动陛下以自家清誉为代价来警醒世人!”
“此皆臣等之过,罪该万死!”
语毕,他已是涕泪交加,重重地叩首于地。
一旁的王守廉亦是面色煞白,紧随其后,伏跪请罪。
见状,朱允熥却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听不出丝毫勉强,反而充满了坦荡。
“委屈?朕何来委屈?”
他示意两位大臣起身,道:“圣人有云:‘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婚嫁之事,亦是同理。”
“婚姻之重,在于觅得佳偶,相携一生,而非金银几何,聘礼多寡。”
“此乃朕之本心,亦是朕欲示于天下的正道。”
“皇家身体力行,既为表率,亦是求真,何谈委屈二字?”
“此事并无任何失礼,更不损天家颜面,无须再议。”
朱允熥话音刚落,刚刚起身的王守廉却再次躬身,拱手道:“陛下圣明,禁绝高额聘礼,诚为德政。”
“然臣有一隐忧,不得不奏。”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语有千斤之重,“我朝乡野之间,重男轻女之念根深蒂固。”
“过去,常有赤贫之家,诞下女婴,不加抚育,便狠心溺毙盆中!”
“此等恶行,虽国法不容,然事发于蓬门陋室之内,外人难知,官府难查。”
“究竟是病夭,还是人为,皆在亲生父母一念之间。”
“直到陛下登基,天下承平,百姓温饱,此风才稍有遏制。”
他语气沉痛道:“那高额聘礼,纵有千般不是,万般弊病,却也因此让一些利欲熏心的父母,觉得养育女儿将来亦能有所回报,留下了她们的性命。”
“可以说,这贪婪的恶俗,也救下了万千女婴!”
“如今,陛下若一举尽废聘礼,臣恐溺女之风,死灰复燃啊!”
王守廉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双眉微蹙。
他知道,王守廉所言,句句属实,这是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更是这个时代的残酷。
所谓“重男轻女”,远非后人想象中那般简单的情感偏好,而是铭刻在律法与宗法中的铁则。
一个最根本的区别便在于承嗣。
若一户人家仅有一女,那她几乎没有可能继承家业。
除非招上门赘婿,且诞下男丁延续香火。
否则,纵有万贯家财,良田千亩,也只会按照血脉亲疏,交由族中的堂兄弟、甚至是远房的叔伯侄辈继承。
女儿,从始至终,不过是个外人。
世事流转,常有悖论。
这畸形的高昂聘礼,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对溺毙女婴恶俗的一种酷烈反噬。
当天平过分失衡,世道便会用这般扭曲而惨痛的方式,在百年血泪间,寻求其自身的平衡。
前朝唐宋年间,部分郡县便因溺女成风,导致男子无妻可娶,聘礼因此疯涨。
后来的父母见生女有利可图,便渐渐不再溺女,慢慢重新恢复人口平衡。
但仅仅是禁绝高额聘礼,就会导致这样的后果。
朱允熥并不认同。
正待出言反驳,一旁的李崇文却已然踏出一步,朗声开口。
“启奏陛下,臣以为,王巡按此虑,或可不必。”
“往昔溺毙女婴之事,固然有世人重男轻女的偏见作祟,然其根源,恐怕更在于一个‘穷’字。”
“说到底,是百姓家中无隔夜之粮,养不起多余之口啊。”
他长叹一声,道:“若非家中断炊,走投无路,试问天下,又有哪个为人父母者,忍心将自己十月怀胎、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手浸入寒水之中?”
“那实是万般无奈下的割心之痛啊!”
“家中存粮仅够养活一名孩子,留男丁以继香火,便成了绝境下唯一且残酷的选择。”
“此非人性之恶,而是贫穷之罪。”
李崇文说到这里后,声音忽变高昂,“正如王大人方才亦言,自陛下登基以来,澄清吏治,与民休息,推行新政,成效显著。”
“如今我大明百姓丰衣足食,仓廪渐实,民间溺女之事早已几近绝迹!”
“这,便是最有力的明证!”
“百姓只要养得活,自然就舍不得。”
“故而,臣斗胆以为,陛下匡正聘礼之风,已无后顾之忧。”
朱允熥缓缓颔首,李崇文之言,如拨云见日,正中要害。
天良丧尽、视亲生骨肉如草芥的父母,终究是极少数。
更多的,只是被贫穷逼到了绝路的普通人!更
勿论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母子连心,父女天性,这份与生俱来的牵绊,岂是轻易能斩断的?
若非到了山穷水尽、不弃一人便要饿死的地步,谁又会下此毒手?
最有力的佐证便是,满朝官宦之家,其中不乏思想守旧、极度重男轻女之辈,但从未听闻有谁家会做出溺毙亲女的丑事。
他们或许会叹惋,或许会冷遇,但终究会将其抚养成人。
归根结底,无他,唯家有余粮,养得起罢了!
溺婴惨剧,从来都只发生在那些家徒四壁、食不果腹的茅屋之中!
是贫穷,在逼迫他们做出最艰难的选择!
后世的男女性别选择,则主要是受独生子女政策的影响。
也是在被迫只能选一个的情况下,选择了男婴。
反之,在没有限制,且不愁饭吃的情况下,男女比例大体上都是平等。
不止是大明,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国家,都有‘重男轻女’的现象,但都没有因此而造成性别比例极度失衡。
不过,话说回来,王守廉的提示,也不容忽视。
为君者,既要相信人性之善,更要防范人性之恶。
将天下安危寄望于百姓温饱之后的自觉,终非万全之策。
朱允熥心中思绪电转,已经有了全盘规划。
“防微杜渐,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朕决意将再颁布几道新政。”
“其一,户籍之事,乃国之大本。”
“此前朝廷允民流动,制发身份文牒,以便商旅往来,此举利国利民,然真正前往官府,办理了身份文碟的人,终归是少数。”
“百姓若不打算出远门,便不去官府办理。”
“朕以为,不能再这样听之任之。”
“自今日起,此事需推行天下!”
“传朕旨意,着各地官府,为辖下每一位子民,无论男女老幼,尽数造册,颁发身份文牒!”
“首次制作文牒的费用,由国库全权支拨,不得向百姓摊派分毫。”
“若有遗失需补办者,方可酌收工本之费,亦需明码实价,严禁官吏借此敛财!”
“此事,以三月为期,务必完成。”
“各地官府可借此良机,彻底清查辖内户口人数,务求将其数精准统计,上报户部。”
“给政务处发电报,命其即刻会同朝廷诸部,就此事拟定章典,详列条陈,颁行天下,各级官府一体遵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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