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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华沙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很少能看见赫德里希。靠近军营核心区域的地方有一片宁静的湖泊,岸边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再往后是一片小小的桦树林。我总是长时间地待在那,偶尔几次在我从湖边离开,沿着小径往回走时,我才能远远地瞥见他的身影。他总是在那片由沙袋垒砌的观察哨里,或者与其他人交谈着什么,每每这时候,我总会卖力的挥动我的拐杖快速离开,这使我在短时间内将拐杖运用的无比熟练。

午饭后,我独自拄着拐杖慢慢挪向湖边。因为满地都是鹅卵石,所以我走得有些踉跄,在一次险些失去平衡时,一双手及时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谢谢。”我稳住身体,道了声谢。

扶住我的是个年轻的女人,她低着头搀着我走向那块湖边大石头。

我坐在石头上,而女人依旧拘谨地站在一旁,我有些不自在,:“你坐吧。”

她犹豫了一下才依言坐下,但身体依旧紧绷着,双手交握在膝上。

“你是……”

“安妮。”她的德语很生硬。

“安妮,”我重复了一遍,猜测道:“你是随军的家属吗?”

她惶恐地摇头:“不,不是的。”

见她如此紧张,我就不好再多问。

“我是波兰人。”安妮垂下头,声音更低了些:“德国人几天前清扫了我住的村庄。因为我会说一点德语,所以他们给我安排了工作。”

“什么工作?”我有些疑惑。

“扶着你走路。”

我一时语塞,沉默了一会又道:“那你的家人呢?”

“我丈夫死了。我还有一个女儿。”

说完,她朝一个方向望去。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几个年幼的孩子正挤在一起玩着石子。旁边还有几个和安妮穿着相似的女人,正默不作声地做着清洗衣物,搬运杂物的活计,没有片刻停歇。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约莫四五岁,有着和安妮一样浅金色头发的小女孩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目光,她抬起头看到我们,立刻迈开小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扑进安妮怀里。

安妮立刻将她抱起搂在胸前,一同坐在石头上,然后用波兰语低声而快速地对女儿说了句什么。小女孩立刻安静下来,乖巧地依偎着母亲,一双蓝灰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

看着这孩子,我想起口袋里还有一块午餐时留下的巧克力。我掏出来递给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给你,甜的,很好吃。”

小女孩看着巧克力,然后又抬头看向母亲。

安妮连忙摇头:“我们不能要你的东西。”

“没关系,只是一块糖。”我掰下一小块递到小女孩嘴边。她犹豫地看了看妈妈,最终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含住了巧克力。

瞬间,她脸上绽开一个小小的笑容。她兴奋地转向母亲,用波兰语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安妮看着女儿的笑容,紧绷的神情也略微松动,对我低声道了句谢。

我将剩下的大半块巧克力都塞到小女孩手里,她没有独占,而是懂事地掰下一块,努力塞进妈妈的嘴里。安妮含着那块巧克力,冲她笑了一下,当她再次看向我时眼神里的惶恐减少了些。

“谢谢”她轻轻地说。

我扭过头,阳光洒在身上,带来短暂的暖意。几乎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外面的炮火连天都只是一场噩梦。

不远处突然传来的呵斥声打破了祥和。我扭头望去,只见几名波兰俘虏被德国兵用枪驱赶着,走向一个废弃的谷仓。安妮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女儿的眼睛,将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紧接着,谷仓方向传来了沉闷而连续的枪声。

“砰!砰!砰!”

我听到身旁安妮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怀中的小女孩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剧烈波动,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安妮的脖子,用她稚嫩的方式给予安慰。

一阵沉默后,我低声问:“德国人有说你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吗?”

安妮缓缓摇头,望着湖面说道:“回不去了。”

我刚想问为什么,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衣领处,那里,一道清晰的勒痕触目惊心。

“你呢?”安妮转而问我。

“我……也回不去了。”

安妮扭头看向我,眼里多了一份同情:“前天晚上我给你换衣服……看到你身上很多伤,可怜的女孩,你好像受了很多苦。”

我看着涟漪的湖面出神,心中哽咽,可我没有落泪的理由,比起那些尸首无存的人,我本该感到庆幸。

安妮轻轻哼起了一首旋律悠缓的摇篮曲,她怀里的小人儿渐渐阖上了眼睛。

……

两天后早晨,我被一阵引擎轰鸣声惊醒。那声音不像一两辆卡车,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安妮脸色苍白地走到指挥部隔间里,急匆匆的帮我穿上外套。

“要开始了。”她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我被安排坐上一辆未熄火的桶车后座,安妮也被命令随行。

“你女儿呢?”这辆车上除了我和她,还有一个开车的士兵。四周都看不见小孩子的身影,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在哪?”

安妮低声说道:“他们把她送去净化了。”

“净化?”我不明白这什么意思,赶忙问:“他们把她送到哪去净化?”

“这只是一种工序,小姐,你不必紧张。”开车的士兵转过头来,理所当然的笑声让我心生厌烦:“这是元首的恩赐。”

我宽慰地握住安妮冰冷的手,脑海中浮现小女孩吃巧克力的笑容,心中很不是滋味。白天我一直在房间外面,根本没有任何动静。而这群人居然趁夜间无声无息地就将小孩子送走了。

车子渐渐驶离,驶向一处地势稍高可以俯瞰但泽邮局方向的开阔地。等我们抵达,这里已经停了几辆类似的指挥车和通讯车,天线林立。

我稍稍探出头,将远处的画面一览无余。但泽邮局的周围,几辆涂着灰暗迷彩的坦克炮管微微扬起,对准了邮局的方向。更远处,体型更大的坦克像是移动的堡垒。装甲运兵车散布四周,无数德军士兵以娴熟的战术动作散开,依托掩体,将邮局围得水泄不通。

对比之下,邮局窗口偶尔闪过的抵抗者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

就在我还在愣神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德军的MG34机枪发出高速射击声,密集弹雨泼洒向邮局的窗户和门廊,打得砖石碎屑飞溅。而后,邮局内零星地响起还击的枪声,大多是步枪,十分顽强,但在德军凶猛的火力下,很快就被压制下去。

紧接着,德国人坦克的炮口开始闪烁火光和浓烟。

“轰!”

炮弹命中邮局的外墙,爆炸的巨响震得我们所在的车辆都微微晃动。砖块和木料被炸得四处横飞,墙壁上迅速出现巨大的窟窿。88毫米高射炮被德军平射,用于攻坚,每当它炮声响起,都意味着邮局的防御工事被又一次撕裂。

天空中,德国空军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几乎是垂直地俯冲而下,投下的炸弹犹如死亡礼物,尖啸声与随之而来的猛烈爆炸,将邮局及其周边区域化作一片火海与废墟,浓烟滚滚。

渺小……渺小到几乎毫无反抗之力!我想找找车上有没有望远镜,可低头一看就发现安妮的拳头握的死紧,甚至手背都被握的发白。

她没有发现我在看她,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这场战役,眸中似有泪光。

邮局内的波兰守军进行了最后抵抗。他们在断壁残垣间穿梭,用仅有的武器一一回击。我甚至看到一个窗口,一名守军抱着机枪猛烈扫射,但很快就被数倍于他的德军火力淹没,窗口化作一片死寂。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德军的进攻如同机器,碾碎了一切抵抗。坦克掩护着步兵逐步推进,工兵在火力掩护下靠近建筑,安置炸药。

“轰隆!”

又是一次剧烈的爆炸,邮局的一角彻底坍塌。

落日余晖,战斗并未停歇。

探照灯的光柱照向邮局废墟,德军调来了火焰喷射器。

“那是什么?!”安妮吓得几乎失语,我也懵了,我从未见过那样恐怖的武器,它们会发出嘶嘶的声响,能喷吐出长达数十米的火焰

“我不知道……”

可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粘稠燃料就粘附在周遭一切的事物上,猛地燃烧起来。火焰吞噬了一切,非人的惨叫声甚至隐约穿透了枪炮的轰鸣,传入我的耳中。

身旁的安妮早已面无人色,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泪无声地滑落。

“安妮……”我发觉自己声音十分干涩:“如果你不舒服,可以去后面透透气。”

安妮猛地摇头:“不……不行,我不能离开你半步。”话落,她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低声大哭起来。

“噢天呐,这恶心的声音。”前面的士兵猛地回头,一巴掌拍在安妮的头上:“给我安静点!”

安妮似被拍懵了,一巴掌下去不再有声音,她只是默默扶着我的手,低着头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夜色深沉,但泽邮局的抵抗终于彻底停止了。

枪声和爆炸声渐渐稀疏,我们旁边那辆卡车的后挡板哐当一声被放下,几个士兵从车上跳了下来,开始吞云吐雾,庆祝的声音里,还有一个模仿着波兰守军最后绝望的叫声,引得其他人发出哄笑。

倏然,车门被猛的拉开,几个士兵目光凶狠地锁定在安妮身上,骂道:“波兰婊子。”随即有人粗暴地抓住安妮的手臂,将她往外拖拽。

“安妮!”我下意识地想拦住他,完全忘了自己左腿还有伤,身体失衡的瞬间,左腿一阵剧痛,我摔在车里,而安妮拼命挣扎着,但却不敢吭声。

抓着她的士兵抬手一个巴掌,安妮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瞬间没了力气似的,任由他们将她在地上拖行。

“安妮!”我用手死死撑着座椅,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挪到车门口。但脚刚沾地,左腿根本无法支撑,钻心的疼痛让我直接向前扑倒在地,手掌和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那几个士兵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人嗤笑道:“瞧瞧,这女人倒是想当英雄。”

接着,安妮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自己凌乱的衣衫。她冲到我身边将我搀扶起来。我借着她的力,勉强站稳,接着微微侧身将安妮挡在身后一点的位置,强忍着腿上和身上的痛楚,直视着那几个士兵。

他们叼着烟,嬉笑着用俚语说了些什么,我听不真切,接着他们继续转过身抽烟,不再搭理我们。

见他们不再上前,安妮立刻半扶半抱地将我弄回车里。

车门一关上,我立刻瘫软在座椅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安妮似乎很想哭,她的嘴唇一直在哆嗦,但又立刻用力咬住,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她又马上用手背狠狠擦掉。

“如果你难受,就偷偷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当着他们的面,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安妮点点头,她低头盯着我的左腿:“对不起,都是我害你的腿伤又加重了。”

我不想说话,只想好好的闭着眼睛休息一会,而安妮则是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彼此依偎着,此刻夜也确实很深了。

天色再次亮起时,邮局的废墟上就竖起了纳粹的旗帜,我们的车辆则被允许更靠近一些。

一小群幸存的邮局保卫者,他们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和烟尘,被德军士兵用枪托和刺刀从废墟中驱赶出来。接着德国人让他们排成一排,背靠着邮局那面被炮火熏得漆黑的外墙。旁边竟然还有一名军官扛着摄像机,镜头对准了那群投降者,似是要将这“胜利”的时刻记录下来。

“不要……”安妮在我身边发出呜咽声,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机枪响起,站在墙边的波兰人一个个抽搐着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他们身后的墙壁。

安妮痴痴的向外看着这一幕,她的眼泪或许早就流干了。

车子开动了,继续向前,深入如今已被德军控制的但泽街道。窗外,是“胜利”的游行,德军的坦克和步兵列队行进,两旁是少数被驱赶出来的德意志裔居民,以及更多紧闭的门窗和恐惧的眼睛。随处可见被焚毁的车辆,倒塌的房屋,以及路边无人收拾的尸体。

我成了历史的见证者,我知道这一天总会结束的,可是我没想过这五年竟会如此漫长。

华沙的反抗意志要比但泽猛烈,但不论如何,最终换来的还是布满天空的机群。它们投下的炸弹几乎让整座城市变成废墟。辗转许久,我跟安妮最终被带入一所被征用的政府官邸,那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我几乎是被安妮半拖着进入分配给我们的房间,身体一陷入舒服的床垫,我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这次不像之前那样会做梦,或者容易惊醒。

醒来的时候,四周都很黑,很安静。我在床头摸索了一会,将怀表举到眼前,借着曦光勉强辨认出表盘的指针。

凌晨四点?

怎么天都没亮呢?可我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而且睡着的时候也已经很晚了啊,难道不是昨晚,而是前晚睡的?我……睡了一天一夜吗?

我忙起床拿起拐杖,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摸索到墙边的开关。灯光亮起,我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干净整洁,配备基本的家具,床尾还有一扇虚掩着的门。我好奇的走过去推开一看,这是一个挂满衣服的步入式衣帽间,基本都是剪裁合体的连衣裙和大衣,尺码看起来和我大差不差,旁边的层板上,还整齐摆放着未拆封的化妆品和几本书籍。

我的手指划过书脊,最终停留在一本英文版的《飞鸟集》上。

我拿着书回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就着台灯灯光翻开了书页。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而我正读到:“我的未完成的过去,从后面缠绕到我身上,使我难以死去。请从它那里释放了我吧。”

我出神的看着这句话,思绪飘得很远。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来的人正是安妮。她看见我已经穿戴整齐坐着,就快步走了进来:“你醒了?怎么不叫我呢?”

“醒得早,你应该在睡觉。”我合上书,放在一旁。

“这几天路上你都没怎么吃东西,到了华沙之后更是睡了一天一夜,肯定要吃点东西的。”安妮有些担忧的说道:“但是官邸里没什么现成的吃食,只能到街上去吃。”

果真睡了一天一夜!真佩服我自己,不过现下大概是饿过头了,胃里并没有明显的感觉。

见我没应声,安妮又试探着说:“换身衣服,我们出门吃点点心吧?”

我看着衣帽间的方向,心想她现在心情似乎没有前两天那么难受了,我不想拒绝她。于是便笑着点点头道:“好。”

安妮扶着我走到衣帽间。她给我拿了一件淡黄色花纹的连衣裙,说这件看着很适合我,然后又给我套上黑色的羊绒大衣。接着安妮让我坐在梳妆镜前,她笑着说:“你头发好长,而且很黑很亮,你们那的人都是黑头发吗?”

我嗯了一声:“也有个别的人头发颜色没有这么黑,淡一些。”

安妮静静听着,灵巧地挽了一个半扎发,接着她又拿起化妆刷,我连忙摆手拒绝:“这个就不需要了,安妮。”

安妮没有坚持,只是默默地扶着我走出房间。

下楼时,我们在楼梯转角遇见了几名我不认识的德军军官。其中一位身材高大的军官身旁,依偎着一个妆容精致、衣着妩媚性感的年轻女人。那女人的头发是典型的波兰浅金色,她眼波流转,带着笑容,军官的手自然地揽着她的腰,神态亲密。我们默默侧身低头,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等人谈笑着下楼,安妮才扶着我沉默地跟在他们后面走出官邸。

街道上随处可见德国士兵,他们或列队行进,或三两成群,神态倨傲。而波兰平民对周围的废墟和德军视若无睹,似乎这样就能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的腿伤好了一些,在安妮的搀扶下,走路不再像之前那样钻心地疼,也没那么奇怪了。

官邸旁边不远处,就有一家看起来尚在营业的咖啡馆,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安妮把我扶到馆外一张靠边的铁艺桌坐下,点了两份蛋糕和咖啡。

说实话今天我总觉得安妮有些怪怪的,但至于是什么地方,我说不太上来。

“这里的蛋糕很好吃的,”安妮看了一眼四周,笑了一下:“我给你点了两份。”

“我可能吃不完那么多。”我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之前经常来这吗?所以知道他们的蛋糕好吃。”

“嗯……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来过一次。”

我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不远处,几个德军军官和士兵正围着一个跪在地上的犹太男人。他们正拿着剪刀剪掉男人传统的大胡子,旁边的路人见到这一幕,纷纷低下头加速离开,而男人则是闭着眼,脸上满是屈辱的神色。

“您的蛋糕和咖啡。”一个莫名熟悉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我下意识地抬头,当看清端着托盘的服务员的脸时,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潘诺唯穿着一身黑白制服,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极其快速地与我接触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然后,她放下东西时再次看了一眼安妮,就立刻回到了咖啡馆里。

我再看安妮,她已经低下了头专注于摆放餐具。

我拿起银叉,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弥漫开来,心中却忍不住的去想刚刚潘诺唯看安妮的神色。

只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否则,下场只会很惨。

我又吃了几口蛋糕,再次抬起眼时,看到那几个军官正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炭笔,在那男人的嘴唇周围胡乱涂黑,代替了他被剪掉的胡子,并对着他们的“作品”哈哈大笑,然后冲着他说了些什么,随即扬长而去。此刻那男人依旧跪在那里,许久没有起身,任由所有路过的人向他投去目光。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安妮,我睡着的时候,有发生什么事吗?”

安妮喝了一口咖啡,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没什么事。”

我语气加重了些:“真的没什么事吗?”

安妮抬起头,思考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赫德里希上校,他问过你的情况,让我等你醒了,带你多出去散散心。他还让人买了很多东西送过来……”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径直打断了她,她是在装吗?怎么我看不出任何破绽?

安妮困惑的说道:“还能有什么?”

见她仍不肯透露半分,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不,先生,请不要这样……”

我循声望去,旁边那一桌,一个军官正拦住一个犹太女服务员,手指轻佻地捏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试图去摸她的头发。女孩低着头,连躲避都不敢太明显。

那军官仍不为所动,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女孩胸口时,一个身影迅速插入了两者之间。

是潘诺唯。

她微微欠身,低声道:“请高抬贵手,先生。”

那军官的兴致被打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上下打量着潘诺唯,正当周围的人都为她捏把汗时。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落下,潘诺唯整个人摔在地上,她的脸速度红肿起来,紧接着,一丝鲜红的血迹从她破裂的嘴角溢了出来。

那一巴掌很重。

那个犹太女孩吓得捂住嘴,立刻想上前扶住潘诺唯。

潘诺唯却只是抬起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大部分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剧烈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她的屈辱与痛苦。

军官烦躁地皱了皱眉,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伸出一条腿,沾满泥泞的靴子直接踩在她面前。

“擦干净。”

潘诺唯似乎迟疑了一下,紧接着她缓缓弯下腰,扯住自己外套的下摆,开始一遍遍地擦拭。

我愤恨地抓住桌沿正试图站起来,却被一只手按住。

“你总是这样。为别人出头。”安妮的声音此刻在我听来尤为锐利:“你现在过去,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绝境。他们会把对你的怒气,加倍发泄在她身上。”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安妮,而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似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潘诺唯她依旧在那里,我最终别过头,不去听皮革与粗糙布料摩擦发出的微弱“沙沙”声。

“我吃饱了。”我抽回被安妮按住的手,低声道:“走吧。”

安妮默默站起身,绕过来搀扶住我。此刻我感觉全身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了她身上,我不敢再看潘诺唯一眼,就着她的搀扶慢慢离开了咖啡馆。

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走着,身后的喧闹越来越远。我腿上传来的钝痛让我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难,我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安妮,她只是一脸黯然地低头着,似乎在认真为我看着脚下的路,我回过神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伦纳特正从街道的另一侧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这片区域早已成了他们的地盘,所以就这块德国人最多,看见他我倒不意外,只是我的目光落在他健步如飞的双腿上,心想这伤应该好的大差不差了吧。

“王小姐。”伦纳特迎了上来,他清隽的脸上略有些担忧。

我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伦纳特医生。”

“你的腿怎么样了?”他的语气倒比之前在医院那会温和许多了,果然就是距离产生美。

“好多了,”我轻声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有人扶着我,我都不用坐轮椅。你呢?你回医院之后,有重新处理一下伤口吗?”

“回到医院就重新清创上药了,恢复得不错。倒是你,看起来脸色不怎么好,这几日都没有停下来的时间,这不利于你的腿伤恢复。”

我只是笑了笑,他想的倒是很周全,那晚之后的没几天德国人前进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直到最近才稍微安静了些,我的腿伤在这种情况下好的确实很慢。

伦纳特又接着说道:“我们的医疗阵地已经转移到华沙东郊,你还回来吗?”

“回不回去,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了。”即使我很想回去,但赫德里希那个样子,我不认为他会同意我回医院,尽管那地方一开始是他安排我去的。

“卡琳娜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伦纳特点头:“她很好,她现在已经是很出色的护士了,做起事来游刃有余。”

“她细心又耐心,如果……你还需要助手的话,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她。”

伦纳特看了我一会,眼神有些奇怪:“她是很优秀,不过她晕血。能克服心理障碍待在医院里,对她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上手术台是绝对不行的。”

晕血?我大为震惊,可她仍为了靠近伦纳特来到了几乎到处是血的野战医院,那样的地方对于她来说……该有多煎熬?她的一片真心,只希望最好不要被辜负。这一刻,我对她之前就算再有脾气,也烟消云散了。

“夏洛特呢?”

“所有人都很好。”伦纳特走上前一步,认真的看着我说道:“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怎么照顾好自己。”

“我想过很多办法想去看你……”他顿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最终还是缓缓道:“不过还是在华沙碰到你了。”

我笑了笑,正思考着该怎么回答他,而远处一阵引擎声打断我的思绪。

我们循声望去,一辆黑色轿车在官邸门前停下。车门打开,赫德里希率先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两位穿着白大褂,提着医疗箱的医生。他的目光掠过我跟伦纳特,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进了大门。

“我该回去了。”我抬起头,再次对他微微一笑:“等我能正常行走了,或许我会再到医院去。”

伦纳特也笑道:“好。”

安妮重新扶住我走向官邸,沿着暗色地毯的楼梯缓缓上行,一推开房门,我就愣住了。

他就背对着我站在房间的窗户前,望着窗外,军帽已经摘下放在了小圆桌上。旁边,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整理一个打开的药箱。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安妮,她立刻后退了几步,顺带帮我关上了房门。

赫德里希转过身。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中的拐杖上,然后移到我脸上,我低着头缓缓地移到沙发上,想休息一会。

“看看她的伤势。”

那位医生立刻走上前来,将我扶到沙发上坐下,接着熟练地拆开我腿上固定用的木板和绷带,检查伤口,重新上药,然后再次固定。整个过程,赫德里希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恢复得比预期慢一些,”医生包扎完毕,站起身对赫德里希说道:“近期最好避免再做任何剧烈运动。不过骨头正在愈合,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尝试脱离拐杖行走了。”他又转向我,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在赫德里希微微颔首后,提着药箱退出了房间。

“怎么剧烈运动了?”赫德里希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腿好的这么慢。”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除了那天安妮被他们拖下车,我摔过一次。其他倒没有什么磕磕碰碰,可这件事,我怎么可能直接告诉他?这些人都是一个德性,越想我的心里越有一股无名的火气,我忍不住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去看他。

接着,他抬起手,用手背轻缓地蹭了一下我的脸颊:“怎么生气了?”

我忍不住战栗了一下,心中涌来一阵恼,一阵羞。这算什么?他总是这样,可他凭什么?就凭他掌控着我的生死,掌控着廖湛生的生死吗?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眼睛:“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句话问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晚之后,我原以为他还会回来跟我说些什么——可是他接连几天都没有跟我说话,从波兰前线一路转移到华沙,路上也没有在意过我的腿伤,直到今天,他又这样直接出现在我的房间里!难道我是一件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所有物吗?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的将自己这份莫名其妙的不悦强压下去。

“等你伤好了,带你去看电影。”他的语气很奇怪,是我以前没听到过的。

我懵了,感情他以为我是在跟他闹脾气?需要他这样安抚吗?他根本没明白我在问什么!

我拿过旁边的拐杖,一下子站了起来,看着面前这位比我高一个头的男人,我怒视着他,愤恨道:“以后进这里请敲门!这里人很多,让别人看见了不好!”

赫德里希非向前逼近了一步,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我眨眨眼睛,心不知为何忽然跳的快了些。

“是不是不喜欢住在这里?”他问道。

我下意识地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排你住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看守森严,很安全。”他耐心地解释道:“而且这层楼只有你一个人,不吵闹。如果不喜欢,”他顿了顿,“也可以搬到我那住。”

我听着他的解释,只觉得更加莫名其妙!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忽然感觉有点委屈:“你心情好了,就来找我,心情不好了,我就看不见你。你……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赫德里希脸上随即出现一副了然的神色,他的手再次伸手,捧住我的脸颊:“前些天比较忙,”他开口,口吻像是在安抚:“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解释。不过有空了,可以带你出去玩。”

我愣了一下,连忙道:“我、你……”这都什么跟什么?我努力平复自己的语无伦次:“不要跟我说这些……”

他却仿佛没有听到我的拒绝,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那你跟我说说,刚才在跟那个医生说什么。”

我瞥了他一眼:“他叫我注意不要过度运动。”

“我说的外面那个医生。”他的声音更冷了一些。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伦纳特。但我仍是硬着头皮装傻:“没什么,只是偶然碰到,问问他的腿伤怎么样了。”

这人怎么不说话了?房间里陷入了沉默,我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只见他脸色沉静,看起来不怎么相信我的样子。

我又问道:“你要带我看什么电影?”

赫德里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下去。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军帽戴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整理了一下帽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先安心养伤。”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我立刻走上前,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而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我拽着他袖子的手,然后又看向我。

“你又要去哪?”我有些恼意:“每次跟你说完话,就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人,我不喜欢这样。”话音刚落,我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脏话,这些话怎么就跟不受控制一样直接就从嘴巴里说出来了!

我松开手,低着头道:“你好像很忙,如果真的忙得抽不开身,就不用来见我了。”

“最近不会再有别的事情。”半晌,他的声音才在我头顶响起。

“等你把腿养好,我就不会再走掉。”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转身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而后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然后是房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拿起桌上那本诗集,脑海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不会再走掉……我轻笑了一声,相信这种话的只有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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