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纪书仰
最近几天总是在凌晨四五点醒来,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夜惊醒数次,但是每次睡着都只能睡三四个小时,醒来后也没办法接着睡了。
我打开床头的台灯,从床上爬了起来。那日医生来过之后,用的药品全都换了,现在腿上的伤似乎好了许多,拄着拐杖行走时,痛楚也减弱了不少。
我走到窗边,拿起桌上的香烟点燃,一点橘红在指尖明灭,我裹紧睡袍深深吸了一口,接着趴在窗户上对着外面发呆。远处阴阴雾雾的,是让人看不到边的灰败。抵达华沙后,我一直没出过德国人的核心区域,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创伤。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不远处街道上路灯柱,忽然,我的呼吸一窒,那根路灯柱上,似乎……挂着一个人!
在我愣神之际,烟蒂掉落在我手上,我惊呼一声,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等我定下神再次仔细看去时,才发现那好像并不是一个人。那更像是一件衣服,一件……深色的军服,被挂在了灯柱的顶端,像一面旗帜一样,在风中微微晃荡。
德国军官的军服?
我愣愣地看着那件悬挂的军服,感觉荒谬又可笑。这是谁干的?这明显是在挑衅德国人,我冷笑了一声,再次吸了一口香烟,不过做这种事的人还挺有趣的,胆子还很大,而且这衣服晃来晃去的像个纸片人似的。
就在这时,一队巡逻的德国士兵出现在街角。他们也立刻发现了路灯柱上的异常。队伍停顿了一下,为首的士兵指着灯柱,几人迅速上前。其中一人转身跑开,像是去报信,剩下的几人则试图将那件军服弄下来。他们显然有些气急败坏,向着四周嘴里大声地咒骂着什么,接着不知去哪搬来一个梯子,终于费力地将那件衣服扯了下来。
其中一个士兵在在冲着四周大骂的时候直接发现了站在窗边的我,我掐灭烟头,立刻“唰”地一声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洗漱后,我蜷缩在小沙发里,看着自己刚才随手拿的一本书,好像是叫《基督山伯爵》,英文版的,因为看得入神,不知觉间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这会窗外的喧闹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大。
有人用德语大声地呵斥着什么,我忍不住再次走到窗边,这次我没有拉开窗帘,只是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缝隙,向下望去。
官邸楼下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德国人,地上并排摆放着五具用粗糙白布覆盖的尸体,士兵们挨个掀开盖尸布,一名军官面色凝重的一一阅过亡者的面孔,似在辨认。
前面几具尸体都穿着军服,最后一具尸体的盖尸布被掀开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那具尸体是赤裸的。
而那张白而发青的脸,就是昨天在咖啡馆里欺凌潘诺唯的那个德国军官!
我抬头看向远处那根已经空了的灯柱。忍不住想,难不成那件被挂在灯柱上挑衅的军服,就是从这个死去的军官身上剥下来的?
这时,敲门声响起。
“请进。”我应道。
安妮端着早餐托盘走了进来,我忙拉上窗帘,若无其事的朝她走过去:“下面乱哄哄的,是怎么了?”
安妮将托盘放在小桌上,:“最近死了很多德国人。好像还有一位上尉。他们很生气,已经下令全城彻查了,搜得很严。”
她边说边专注地摆放着餐具。我在桌边坐下,默默地吃了几口早餐。
没猜错的话,这绝对跟潘诺唯他们有关系。但至于是怎么做到的就无从得知了,把衣服挂在灯柱上挑衅,也亏他们想的出来,德国人这会肯定要气疯了。
用过早餐后,我躺回床上希望能补一会儿觉。可楼下的喧闹声一直持续不断地钻进我的耳朵,搅得我心烦意乱,根本无法入睡。
无奈之下我再次起身,干脆直接侧身坐在了宽大的窗台上,我趴在窗户上,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只见一小队德军士兵正在追赶着另一伙人。双方似乎都有武器,不时有零星的枪声响起,被追赶的那一方大约有五六个人,都穿着普通的便服,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此刻能在这种地方反抗的,就只有波兰人了。
然而,当我的目光扫过其中一个敏捷的身影时,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是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仔细辨认。没错!尽管距离不近,但他那黑色的头发、黄皮肤的面部轮廓,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他动作灵活,一边利用掩体后退,一边不时回头开枪还击,看起来是这群人里火力掩护的关键。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由自主地为这行捏了把汗。尽管他们都有枪械,且战且退打得十分顽强,但德军士兵人数占优,火力也更猛,一步步地压缩了他们的活动空间,形成包围之势。
几个激烈的交火回合后,德军依靠人数优势不断向前逼近,眼看包围圈就要合拢,那个东方面孔的男人突然猛地从掩体后冲了出来!他一边朝着德军方向猛烈射击,试图吸引全部火力,一边对着身后的同伴大喊着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清。
剩下的几个人在他不顾生死的掩护下,抓住机会,迅速向后方的街角冲去,那里似乎提前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旧轿车。他们敏捷地跳上车,轿车迅速启动,猛地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那个负责断后的东方男人,在成功掩护同伴撤离后,自己却陷入了绝境。他的腿部接连中弹,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他闷哼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一个德军上等兵大声喊了一句“停止开枪!”
枪声停歇。男人倒在冰冷的街道上,痛苦地呻吟着,他染着血污和汗水的脸,因疼痛而扭曲,手中的枪也掉落在一边,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不经意的扫向我的方向,他似乎看见了我,但我看不清他眼中的具体情绪,他似是愣在了那里,连呻吟的力气也减弱了几分,或许是剧烈的疼痛让他彻底抛弃了挣扎。
紧接着,德军士兵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一个士兵似乎余怒未消,重重地用拳头殴打着他的腹部和脸颊。男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蜷缩起来,剩下的德军则跳上军车,朝着那辆轿车逃跑的方向追去。
那个东方男人被反剪双手,像破布口袋一样被拖上了另一个辆车,不知驶往何处。
在这种地方看见一个同为东方面容的人极为困难,我忍不住好奇他究竟是谁,是什么身份,从哪里来。
过了不知多久,一阵敲门声将我从怔忡中惊醒。
“请进。”我扬声说道。
门外没有动静。
我又提高声音说了一次“请进”,依旧无人推门,但敲门声又再一次的响起了。
我拄着拐杖挪到门边,一打开门,见约阿希姆副官站在门口。
“王小姐,上校请你过去一趟。”
…………
我拄着拐杖跟在约阿希姆身后,车子驶过华沙街道,最终停在一栋气势恢宏的建筑前——波兰总统府,如今已被德军征用。
穿过大理石走廊,我们最终停在一扇橡木门前。约阿希姆推开门,我走了进去。
里头很宽敞,像一间被临时清空的办公室,我看见刚刚在窗外被拖着的东方男人,此刻就躺在一张硬质的长椅上,双眼紧闭,眉头痛苦的紧紧锁着。他腿上的枪伤裸露,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裤管,没有任何包扎或处理的迹象,他们只是把他像货物一样扔在这里。
赫德里希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我们,望着壁炉里跳跃的微弱火苗,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是中国人,德语和波兰语都不会说,你来翻译一下。”
我拄着拐杖,在早已准备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这个距离,让我能清楚地看到这个东方男人的脸。
大概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英俊,头发剪的短短的,脸色即使此刻因疼痛而显得憔悴。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的眉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我似乎在哪见过他,或者说,见过这种类型的面容。
旁边站着的两个德国士兵上前粗暴地将男人从长椅上扶坐起来。他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深邃的眼睛,带着伤痛的涣散,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他怔怔的呆在那,眼里闪过奇怪的神色,接着他迅速低头,情绪被他强行压下,仿佛刚才看见的只是我的错觉。
“问他,叫什么名字。化名。所属组织。什么职位。”
赫德里希的声音在头顶落下,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那怪异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男人抬起眼看向我,声音虚弱:“纪书仰。”
“化名是什么?”
“没有化名。”
“你是属于哪个组织?”
“没有……组织。”
我转过头,对赫德里希复述着他的回答,但在说出“纪书仰”这三个字时,我异常的觉得顺口。
赫德里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然不信。“问他,据点在哪里。武器来源。储备在哪。”
“你们的据点在哪?”
“没有。”
“武器来源呢?”
“没有。”
“武器储备在哪?”
“没有。”男人扯了一下嘴角,似乎在笑:“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他的抗拒在意料之中。我看着他腿上那狰狞的伤口,沉默了几秒,忍不住说道:“如果你不回答,他们会让你比死还痛苦。”刚说完这句话,我心中又想着,可即便他回答了又如何,难道他们就会放过他吗?
纪书仰只是冷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摆明了拒绝合作。
就在我将他的回答翻译给赫德里希时,一个仿佛幻觉般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
“阿云……”
这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气声,来自纪书仰的方向。
我倏地扭过头,紧紧盯着面前这个低垂着头的男人,我怕我听错了,再次向他辨认:“你刚才说什么?”
纪书仰却像是从未开过口一样,紧紧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变得轻缓,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我高度紧张下的幻听。
可是,那声音太真实了。
而且,“阿云”……?
他认识王逐云?他到底是谁?我们之间…不,是王逐云和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我看着他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黯然。我知道,如果得不到救治,他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或者感染而死在这里。没有人会对他有丝毫怜悯。
我径直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声音很平静:“他现在情况很糟糕,意识模糊,话也说不清楚。这样的状态,根本问不出任何的东西。他必须立刻得到救治,稳定下来,才能继续问话。”
我故作镇定,但仍有些心虚,只好低着头,不敢去看赫德里希的脸。
“带他去处理一下伤口。”
听到这话,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偷偷看了一眼纪书仰。两个德国士兵应声上前,将纪书仰从长椅上架了起来,拖出了房间。纪书仰在离开前也同时看了我一眼,复杂难辨。
王逐云绝对认识他。绝不仅仅是同为东方人的亲切。可他们从前是什么关系?战友?朋友?还是……更深一层?为什么我的梦里从未出现过他?
“脸色怎么这么差。”
赫德里希的声音突然在近处响起,我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经站在我面前,熟悉的气息再度将我笼罩。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我的下颌,迫使我的视线与他对上。
我心下一慌,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注视,:“感觉腿有点疼。”
见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收回了手,我又故作好奇的问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让我问他这些,他是反抗军吗?”
“早上端了一窝抵抗军的据点,在抓捕过程中抓到的他。他一直在说中文,所以才叫你过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解释,“问他话,他也不回答,光说一些根本听不懂的话。”
“是不是害怕了?”
害怕?我当然害怕。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像个工具一样被用来审讯可能与自己同胞有关联的人,不喜欢这种仿佛在为他,为这些占领者做事的感觉。
我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不想回答他。
脑子里依旧反复回响着“阿云”那两个字。这种被蒙在鼓里,被过去身份纠缠却无从得知真相的无力感,让我很是难受。
我不想要和过去纠缠!我不想再活在王逐云的阴影里了!
我伸出手拉住赫德里希军服外套的衣角,低声说道:“我会不会哪天也被他们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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