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迟钝的女人
有点困了,我靠在沙发上,盯着某处发呆。耳边除了喧闹,还有几声零星的枪响从华沙的某个角落传来。
砰……间隔许久,又是砰的一声。
我有些坐不住,我起身穿过谈笑的人群,走到了别墅外。
深秋的夜风让我瞬间清醒下来,真冷啊。远处的枪声似乎更清晰了些。是波兰地下军在反击?还是德国人在处决反抗者?不清楚……我只知道,就在这片土地上的某个地方,有人正在为保卫家园流血死去,而我却在这种地方,为几场牌局或喜或嗔。
唉,算了……家是回不去了。逃跑,也不用想了。这一路,好像都是因为我的不认命,才导致这一切的发生。如果不去想那些苦难,不去考虑迷惘未来,是不是苦难就不会存在呢?如果……如果潘诺唯他们再来找我,需要帮忙,我就偷偷应下,就算是赎罪。可潘诺朽……
好难啊。
可是不去想就好了,是吧?
一阵极其轻微的咳嗽声从上方传来,我下意识地抬头。借着二楼某个房间小阳台透出的微弱灯光,我看见了一个身影。
索菲娅趴在高高的雕花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支烟,她裙子的肩带滑落了一边,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天色太暗,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即使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她的那股阴郁。
沉默地对望着,我只感觉无尽的悲哀,索菲娅你说,我要怎么救纪书仰呢?你有能力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没有能力救他?我又能做些什么,你亲口告诉我。
没过多久,一个军装敞开的军官从房间里走出来,他从身后搂住了索菲娅的腰,似乎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索菲娅没有回头,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后,被他半推半搂着转身走进房间。阳台空了下来,只剩下那点未散尽的烟味。
她是波兰人吗?是和潘诺唯一伙的?如果是,为什么要这样委身于德国人?是为了获取情报?她似乎很早就出现在这里了,从我刚来到华沙的第一天,难道潘诺唯他们还有其他隐秘的计划是我不知道的?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麻,各种猜疑疯狂滋生,但一点头绪都没有。
冷,彻骨的冷。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被冻僵了。
忽然,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雪松气息的厚重外套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拢紧衣服,接着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他军装外套的衣角,低声说道:“我想家了。”
“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我立马摇头:“没有,那个想不起来。”
远处又传来一声格外清晰的枪响,像是就在几个街区外。我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低声喃喃道:“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见很小的时候,梦见我的父母……那里没有战争,很祥和。”
“我好想他们,真的好想。”
在他的庇护之下,不论我的待遇如何特殊,我都丝毫没有归属感。像个无处依附的浮萍。所到之处,看到的人全都是浓眉大眼的西方长相,每次看见镜子里的脸,都常常会陌生得让我害怕。我甚至……都快记不起自己原来的样子了。
半晌,赫德里希缓缓抬头望向漆黑天幕上那几颗稀疏,却格外明亮的星辰,“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的花园,一抬头,也能看到很多这样的星星。母亲……她是个温柔的人。会告诉我那些星座的故事。我吵着要最亮的那一颗,她哄我说,等我长大了,学会了所有该学的本领,父亲就会摘下来送给我。”
嗯……起码得是他五六岁的时候我才想象的出来那画面。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冷硬,“父亲听到了。他严厉地斥责了她,让她不要总说这些无谓的话。” 他似在回忆,“对于他的期望,我稍有懈怠,就会被关禁闭。母亲会偷偷来看我,在我被用皮带抽痛的伤痕上涂药,安慰我说,再坚持一下,等我都学会了,父亲就会把星星摘给我。”
我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当然是没有人可以做到这种事情。”
“确实,你长大之后,她也知道不能再用这种话来哄你了。”
“六岁的时候,”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她感染了肺结核,当时没有什么有效的药。”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下意识走近了几步,也学着他的样子抬起头。今晚的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明亮异常。
“不过,有意思的是,”他再次开口,“后来几乎每一个晴天的晚上,只要我抬头,总能看见那么一两颗星星。”
我喃喃道:“照你这么说,那其实她根本没食言吧。”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天上陪伴着他。这个念头让我的心微微酸涩了一下。他……也会想念自己的家吗?
我忽然对他的过去,对他的一切,产生了好奇。
“……维拉呢?”我鼓起勇气,侧过头看向他,这张似乎看了数次的侧脸,无比冷硬。
他转过头看向我,像是在等我接着往下说。
“我说维拉小姐,”怎么了,他怎么不说话?不认识维拉吗?刚才那堆女人,可没少拿我和维拉小姐做比较,“有说可以摘星星给你吗?”
“没有,她只是给了我很多承诺。”
“什么承诺?”
“例如,她说要等我从陆军学校毕业。结果,还没等到毕业,她就不等了。”
我笑道:“你也有被人‘不等’的时候?”
赫德里希也笑了:“世事无常。”
“维拉小姐很好看吗?”不是我想知道的,是他们刚才一直总是反复提到她,我有些好奇而已啦。
“你如果这么想知道的话,就亲自去找她看看。”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笑僵在脸上,冷哼一声:“不看!”
回到官邸时,已是深夜。那一晚,我依旧睡得很沉,而且还做梦了。梦里不再是充满忧悒的柏林工大校园,而是真真切切地,梦见了小时候的寒星。爸爸把我扛在肩头去看游行,妈妈在后面笑着喊慢点。梦见了过年时满桌的菜肴和塞到手里的压岁钱;梦见了那个没有战争阴影、只有平凡幸福的,属于我自己的家。
……
“王,我们必须计划下午的活动!拉津基公园,你一定得去,那里的湖畔,天呐,对你的身体恢复再好不过了……”安娜贝莎,哦,就是那位鹅黄夫人。她甚至没有敲门就径直闯了进来,现在就坐在我床边喋喋不休着。
而我被吓得弹坐起来,睡意全无,我瞄了一眼门上的锁:“好的,好的,夫人,我很乐意去。”
安妮为我挑选了一件浅青色底,绣着同色系细密格纹的中式丝绸旗袍,外披一件米白色的西式翻领羊绒大衣,还为我戴上一对水滴状的绿色玉石耳环。她甚至拿出了一条丝巾,灵巧地系出复杂的结。当她拿起粉扑要为我上妆时,我也只是默默地闭上眼,任由那带着香粉的气息靠近。
秋日午后的拉津基公园确实很美,我们沿着宽阔的林荫道走向那座著名的水上宫殿,水上宫殿内部更是极尽华美,穹顶壁画描绘着神话场景,鎏金的装饰在透过高窗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仿佛昔日的波兰荣光从未远去。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今天是我受伤后第一天尝试不靠拐杖行走,动作迟缓,所以落在了最后,叽叽喳喳声远去之后我更能感受到片刻宁静。
“王小姐,快跟上来!”
我朝声音望去,她们身后那些跟着党卫军的士兵让我一下子就从虚幻中回过神来。我当然没忘,我身后也跟着一个沉默的“影子”。安妮适时地上前,稳稳地扶住我的手臂,让我借力跟上她们的步伐。
“真希望冬天晚点来。”安娜贝莎夫人挽着玛格丽特夫人(就是宝蓝色夫人)的手臂,兴致勃勃道:“汉斯说等华沙稳定下来,就带我去维也纳度假!他说那里的温泉对我的偏头痛有奇效。男人么……呵呵,偶尔温情起来,也格外用心。”
玛格丽特夫人笑着应付了几句,走着走着忽然惊呼一声,夸张地直起背:“天呐,看看我,最近是不是有点松懈了?健康,富有生命力的雅利安女人,绝对不能弯着腰走路,那太缺乏美感了。”她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努力展示着自己挺拔的身姿。
还有一位我叫不出名字的夫人,也附和着谈论着新上映的电影、巴黎刚刚运到的限量款手袋。而索菲娅,她依旧安静地走在人群边缘,但她情商很高,每当有人发表高论或说个趣闻,她总会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或用简短的词语轻声附和,既不抢风头,也显得合群。
索菲娅也是个很美的女人,不光是她,玛格丽特、安娜贝莎,这几个女人都很美很美,精致妆容,无比奢华的服饰,珠光宝气,到哪里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她们身后所倚仗的,都是极有权势的男人,可这番华丽,却是踩在华沙的残骸之上。
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的女人变成了索菲娅,旁边的夫人们正对着一丛在秋风中绽放的玫瑰赞叹不已。我微微俯身,似乎也被丝绒般的花瓣吸引住了。
“看到纸条了吗?”
我顿了一下,接着又若无其事的拂过花叶。
索菲娅好像很心急,她上前走了几步,身影挡住光线,淡淡的香水味道无比好闻:“小姐,纪书仰……”
“谁?你说什么?” 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起码能让旁人听见,我的表情带着自然的错愕。她说的什么,我不明白。
夫人们果然被我们这边的动静吸引:“怎么了,索菲娅,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冲她们笑了一下,夫人们催促着我们快点上前来,我急忙应了一声:“来呐。”看着索菲娅复杂的神情,我只是微微一笑,随后便自顾自的转身而去,不再看身后的人。
自那天起,我似乎找到了一种畸形的平衡。只要有人来找我出去游玩,我都会无比顺从。而当赫德里希有空时,他也会带我去看歌剧,在灯光昏暗,充斥着香氛与低语的剧院包厢里,舞台上的芭蕾舞者轻盈旋转,我会自然地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偶尔,他会极轻地调整一下坐姿,让我靠得更舒服些。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和外套传来,是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或许此刻在外人看来,我们俨然是一对感情甚笃,亲密无间的恋人。
他也会带我去那些高档餐厅的包间用餐,在这里我很少能看见波兰人。长长的铺着洁白桌布,摆放着银质烛台和晶莹水晶杯的餐桌,像一条界线。男人们在餐桌的那一头讨论着东线战况和新式坦克性能。
而女人们,她们谈论着柏林最新的时装发布会,抱怨着某种法国胭脂因为战争越来越难买到,炫耀着丈夫或情人赠送的珠宝。她们除了这些,似乎没别的可聊。
“这枚胸针呢,嗯哼,是路易十六时期的古董呢。”
“哦,真不错。不过我更喜欢我那串珍珠,光泽比这要温润……”
玛格丽特和安娜贝莎常常对我的走神翻白眼,还以为我不知道。或者总是低声抱怨我的迟钝(王逐云的德语比我想象的还好,我听的很清楚。)我有一次扭过头,安娜贝莎对着我似乎又要说些抱怨的话,但眼神瞥了一眼桌角的那一边后,又转而拿起酒杯,一口闷掉。
偶尔男人们暂时离席,去阳台抽雪茄或密谈时,她们之间的话题会迅速变得胆大起来。
一位叫乌尔苏拉的贵妇,从她的鳄鱼皮手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玻璃瓶,有些羞涩的说道:“这是我托人从法国弄来的好东西,抹在那里,会感觉很冰凉,你知道,嗯就是……特别刺激。”
玛格丽特夫人立刻咯咯笑起来道:“哦——汉斯要是知道你有这东西,怕是要更心急了!他上次,天呐,把我新买的那条真丝睡裙都给扯裂了!就在床边,急得跟什么似的。”
另一个女人也压低声音加入:“你这还算好的!弗里茨上次,居然……居然就在他们军官俱乐部的休息室里……窗帘都没拉严实,门也没关紧,我全程心都提到嗓子眼,就怕哪个冒失鬼推门进来。那感觉……”她说完,自己先捂着脸吃吃地笑起来。
……
直到有人一直在喊王逐云,我才逐渐恢复了眼神聚焦。
“王,你们那的女人……是不是很含蓄呢?到底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接着又问了一些令人目瞪口呆的问题,我一时回答不上来。
不一样?都是女人,能有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上校他很体贴,也很尊重我。”我装模作样地说道:“可能有时候表达方式不一样,但人类么,感官本质上还是相通的。”
“什么意思?”又有人接着问:“上校很温柔吗?哼哼,可真跟我们想的不一样,难道你们是传教士体位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吭声,见我不回应,她们以为我又在走神,无语的别开头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其他话去了。
应付这些东西不是最难的,最难以学会的是忽略。不仅仅是忽略索菲娅,而是忽略所有投向我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甚至是隐藏在笑容背后的憎恶与仇恨。
我假装看不见那些波兰侍者低垂眼帘下可能隐藏的鄙夷,假装感受不到那些平民的悲愤气息。我把自己缩在一个更透明的壳里,努力扮演着一个逐渐适应了这种金丝雀生活,温顺的东方……情妇。
只有一次,在一条被德军严格控制,两旁店铺陈列着奢侈品的商业街,玛格丽特看到铁丝网后一群面黄肌瘦的波兰犹太人儿童们,“嘿,娃娃们,来,过来。”她像逗弄动物一样,将吃剩的半个白面包随手扔了过去。那群孩子就会争着抢着跑过来,像饥饿的狼崽,爆发出一阵混乱的推搡。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快步走开。就在我别开脸的瞬间,我清晰地瞥见距我大概三米远的索菲娅正紧紧抓着安妮的手臂,低着头,表情严肃,口中正说着什么,但太小声了我听不见。安妮则紧紧盯着这一幕,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而当我再靠近一些时,索菲娅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立刻停下了话语,视线与我对个正着。
她看我也不像从前那样温和了,索菲娅自那次公园试探失败后,就再也没有主动接近过我,更没有提起纸条或“纪书仰”半个字。不知道此刻在她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晚上,我趴在窗台,因为看了很久的图画书,所以现在眼睛有些酸涩发花。我别开目光,又抬起手腕上瞧了瞧,那里戴着那条赫德里希今天送给我的棕花珀手链。
温润的金黄色琥珀中心包裹着一朵小小棕花,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我将琥珀对着窗外那盏路灯昏黄的光线照着,棕花在光线的折射下,显得更加灵动。
可昏黄的光圈外似乎还有一个影子,我眯了眯眼睛看向那个熟悉,且此刻本应该在房间里背影。
安妮!
我立刻坐起身来,现在是宵禁,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她疯了吗?被巡逻队发现,她会没命的!
她完全没发现我在看她,安妮似乎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这条寂静的街道上暂时空无一人后不再犹豫,朝着另一条十字岔路口而去。
她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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