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喜欢你
汉娜不知从哪给我弄来五条裙子。
我挑了一件白色的缎面改良旗袍,很漂亮,裙身铺满了粉白色花朵,是短泡泡袖深领设计,裙尾开叉,没那么正统。我又将长发拢成一束马尾,理顺了鬓角的碎发,希望自己看起来至少精神些。
打开门,约阿希姆副官站在门口,我朝他微微示意,表示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看着我,“请跟我来。”
这栋宅邸就在荣军院建筑群的深处,走出大门,午后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感觉这地方更像一个自成一体的小城市,巨大的穹顶建筑投下阴影,宽阔的广场上偶尔有军官步履匆匆地走过,表情严肃,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看起来很冷冰冰。
我们穿过一条石板路,我便看见一栋门口有卫兵持枪的建筑,一瞬间,我有些紧张。
上一次看见他,我意识不太清楚,脑子被打的晕沉,脸上还有伤,一直捂着脸没有力气去直视他,而他至始至终也没对我说一个字。那么现在呢?等下见到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会不会太沉重了。那说别来无恙?嗯……感觉有点像在挑衅他。要不直接跪下求他吧。看在过去相识一场,求他不要把我交给盖世太保,求他给我一个痛快,我宁愿死在他手里。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见机行事吧。如果他流露出丝毫要将我交出去的迹象,那我就扑上去抢他的配枪,激怒门口的卫兵,让他们当场开枪把我击毙,多吃几颗子弹没什么,很快就会过去的,顶多就是有点痛……我今天穿这条裙子也是因为,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希望能给自己留点体面,死的不会太难看。
我下定决心地攥紧拳头,视死如归。
走到一扇厚重的门前,约阿希姆停下脚步,“王小姐,请稍等,上校正在里面谈事情。”
我点点头,识趣地低头走到走廊一侧的窗边,向下看去,几个军官正围着一辆军用摩托车交谈着什么。我扭过头,正好撞上到约阿希姆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说“你这个人好神奇。”
接着,他迅速移开视线,恢复了平日刻板的模样。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一想到等会可能会死,脑子里又浮现克劳泽中士那日说的话,我既害怕又紧张,心脏砰砰的跳着,就连听到身后的开门声也让我吓一大跳。
桥本遥香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和服,色彩沉静,头发绾起,面容底顺肃穆,正微微侧身与她身旁几个穿着日式礼服的男人低声用日语交谈着,这几个男人好矮,还一直躬着身体,而逐云大概有一米七零左右,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们奇怪的地中海发型。
当她抬起头看见我时,似乎怔愣在那,她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后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她上前一步,似乎想朝我走过来,但余眼瞥了一眼约阿希姆,又生生止住了步伐。
她就这样目光沉沉的看着我,原先温柔的笑容也已不在。我低下头选择不去看她。
“跟我进来。”约阿希姆说道。
我跟他走向深色木门,心跳更甚,脚步都变得虚浮,办公室无比宽敞,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我,站在巨大的防弹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烟,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约阿希姆将我引到办公桌前约三步远的位置之后便退了出去,关门的咔哒声响起,我觉得我的心跳也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了,他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我抬眼看他,而他也也在看我,好像淡淡的笑了一下。
我几乎头皮发麻,这是在对我微笑吗?
我想过他应当会愤怒,会冲上来掐着我的鼻子骂我,甚至打我,我都做好了准备,可这副轻飘飘的样子让人心里非常不安。我确认了一遍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势后就不再看他了,但是太紧张了,我无法控制地攥紧了衣裙。
脑子里一片混乱,求他,对,要求他。求他不要把我交出去……怎么求?跪下吗,现在吗,可是脚就跟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了。
他朝我走了过来,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是你要见我吗?”
嗯……好想哭啊。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动弹,好想像过去那样抓他的衣服,但现在看来无疑是僭越的行为。我深吸一口说道:“那天那个中士说的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把一个犹太小孩送走,其他的不是我干的。”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那求求你,不要把我交给他们,就在这里,把我杀了吧。”
身前的人没有说话,但我真的好怕他下一秒就喊人进来把我拖走,我又急忙补充道:“判死刑我也接受,只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就、就看在……”
“看在什么?”他打断我。
好丢脸,眼泪居然掉下来了:“看在以前我们……”我顿住了,以前?以前我们有什么?连一段可以说出的体面的话都没有。暖床角色吗?好难听啊。我含糊地说:“看在我们之前是那样的关系……”
他上前一步,我闻到了一股冷冽的须后水气息:“是什么关系?”
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也不是夫妻关系,不知道是什么关系!我有种无力的愤怒,太难堪了,该死的眼泪能不能憋回去?
下巴突然传来一股的力道。他捏住我的脸,迫使我把头抬得更高,迎上他灰蓝色的双眼:
“你的心不是挺狠的吗?”他盯着我,“怎么连这都说不出来?”
我心狠?我没有!
那些事情不是我的策划的,我也没有想要他死。
可是他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一副“别装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一清二楚。”
好么,他果然已经不再喜欢自己了。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需要挽留的呢?
我握住他的手腕,想把它从我的脸上掰开,可它如同铁钳,纹丝不动,反而脸颊被掐得更痛了。事到如今,已经丝毫不留情面了么?我盯着他:“那我的狗呢?”
眼泪淌得更凶,声音也更愤怒:“那你把我的狗弄哪去了?哦,把它丢给了那位日本小姐,为了逗她开心?”
他的眉头皱起,像是在疑惑,可我已经不管这么多,我揪住他:“你根本没善待它,你把它送给了别人!”
“谁说我把它送给了别人?”不好,他好像也生气了。
“不必说了,”我根本控制不住控诉的情绪,我抓着他的手臂:“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活了,你现在就打死我。”
他甩开我的手,“你不想活?你不想活你跑什么?还要把我炸上天?”
我愣住了,好委屈啊,好烦!
“我没有!”
解释?他怎么会信?在他眼里,我早已信誉扫地。
我崩溃地大哭起来,改口喊道:“对啊,我就是要把你炸上天,我承认了!你赶紧开枪打死我!”
我朝他扑过去,目标明确:他腰侧的佩枪。
此人甚至没有后退,眨眼间,我的双手就被他牢牢钳住,紧接着,一只大手猛地掐住我的后颈,迫使我只能仰起头,
他眼中那层冰冷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燃起怒火。我吓了一跳,清醒了许多,我在做什么,枪没抢到,还把他弄生气了,破罐子破摔也不能这样。
如果把他彻底恼怒了,他直接把我扔给盖世太保让我生不如死怎么办。我吓的迅速停止挣扎,连哭声都憋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指挥官……求求您……别把我带过去交差。”
他皱着眉松开了手,没有回答。
这就是默认吗?他如今已经不喜欢我了,而此人也绝不是别人苦苦哀求就会心软的角色。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呆着站在原地。
许久,他淡淡道:“你不会被送到盖世太保那。”
我抬头看他,心里高兴了一下,接着又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嘴唇哆嗦着用德语念道:“我的心哪,你要称颂耶和华,不可忘记他的一切恩惠。他赦免你的一切罪孽,医治你的一切疾病。他救赎你的命脱离死亡,以仁爱和慈悲为你的冠冕……”
“闭嘴。”
我忙闭上嘴巴,挣扎了许久又怯怯地走上前,像以前那样轻轻拉住他的衣角:“那可以不要把我关起来吗?”
他瞥了一眼我拽着他衣角的手,眼神平淡:“不关你,难道让你跑去跟别人商量,怎么再来炸我一次?”
“对不起。”我认真的说,“我不是有意要炸你的,不是!我不知道会发生爆炸。”
我说不下去了,这些话听起来像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挑衅。
他没有说话,我抿了抿嘴,略有些委屈:“虽然你已经不再喜欢我了,但我还是很喜欢你的。”感觉心好痛,我低着头,感觉快不能呼吸了:“我喜欢你,又怎么会想要伤害你,我不是这么冷血的女人,你还不知道我吗……”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猛地摇头,“不管你信不信,总之我把心里话告诉你了。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而他也正看着我。
真是该死,以前骗他说喜欢他、仰慕他的时候,他怎么就信得那么快?现在…自己说的可是真话啊。
我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在这吃人的世界经历了许多,能喜欢上一个人是很困难的。可是我现在才告诉他,他肯定不会再信了。我骗了他那么多次……但是,就算他不信,我也不会怪他的!我没有怨言。
日本人现在是“荣誉雅利安人”,相比起自己这个来历不明、麻烦缠身的中国女人来说,那位日本小姐也确实跟他更相配一些。
“你恨我吗?”我问他。
“恨。”
天呐,他恨!我就知道……
唉,如我所料。我喜欢上他了,可是他却恨我了。天不遂人愿,我也没办法。
“那……好吧。”我再次抬起头。
“对不起。只要你不把我交给他们,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往前蹭了半步,用额头轻轻他的衣襟。不好,鼻涕流下来了,我又蹭了蹭他鼻子,自暴自弃道:“那你恨我吧。”
“恨你骗了我。”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我不敢抬头。
“恨你就这样抛下我离开。”
………
还有吗?
我等了一会,他没再说了。他不恨我差点把他炸上天吗?
谈起我们之间的恨意,让人好难受。我呜呜了两声,朝他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他身形高大挺拔,好大一个,抱起来好结实,甚至很有安全感。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手臂收得更紧:“对不起,”我闷闷地说:“真的对不起……”
怕被他推开,我抱的好紧好紧:“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我抬头看着他郑重的说:“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他似乎怔了一下。而我的鼻涕又再次流下了,受不了,见他没有立刻推开我,我顺势又往他身上擦了擦鼻子,让自己的脸干净些。
他现在在想什么呢?我琢磨不透。
他干嘛就这样一直看着我……我踮起脚尖仰头,朝着他的嘴唇凑了过去。位置没算准,他也没有配合的低头,我仓促地亲到了他的下唇,胡乱亲了好几下,毫无章法。
他捏住了我的脸,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我忽然忍不住冲他笑了一下。
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深邃。
我慢慢把脚后跟落回,后颈却再次被他扣住,接着他俯身靠近,微凉的唇已经重重压了下来。
……
我几乎被吻得窒息,头很晕很晕,见他的手已往我的衣衬探去,我忙说道:“等等,不行,我已经许下贞洁愿了……”我现在还是个修女!
“那你等会儿自己去祈祷室慢慢忏悔。”
话音未落,只听见“哗啦”一声,将桌上的东西尽数扫落。天旋地转,他将我抱起放在了木质桌面上。
他俯身解开我旗袍侧面的盘扣,肩头一凉,衣袖被他褪下,露出大片肌肤。他脱下外套扔在一旁,我侧过头,看见百叶帘外面还有人影晃动,我惊慌地抵住他:“外面有人,真的有人!约阿希姆……他们就在外面!”
可此人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露出一个近乎恶劣的笑,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道:“那你就比之前那……小声一点,他们不会听见。”
接着,他攥住我的手腕将我翻转过去,我的上半身紧紧贴着桌面,羞愤欲死。
“你……!”我挣扎起来,双腿却被他分开。
他的手探入裙摆。
然后轻笑了一声。
紧接着,是皮带金属扣被解开的声音……
……
他抱着我坐在办公椅上,我几乎瘫软成一滩水,累得靠在他肩头喘气。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懊悔,我是来赴死的,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暧昧的味道,说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
不想动,动了感觉腿心会不受控的奇怪感觉。我有些气恼,伸手想打他,却被他抓住手腕。我小声的说:“不是已经…不再喜欢我了吗?”
他摩挲着我手指:“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了?”
好像……他真的从未亲口说过。一直都是我在自说自话,我悻悻地闭上了嘴。
周围安静下来,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地说:“我知道那件事情不是你干的。”
我看着他,“嗯?”
他抬手擦了一下我的泪痕,动作算不上温柔,“你那些小心思,小计谋,”“早就被发现了。”
我怔了怔,随即又低下头,“嗯。”
他是怎么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这背后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博弈与交换?
算了,不去深究了。
他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他知道爆炸并非我所愿,这就够了。至少在此刻,我不必再独自背负着沉重的罪名和恐惧。
至于其他的……那些错综复杂的真相,我暂时没有力气也不想去触碰。就这样吧,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我在他肩头里蹭了蹭,“那你……”
他平静的说:“你想离开,那我就放你离开。”
“嗯。”我承认了一心想要逃离的念头。
“既然离开了,”他的手指停留在军牌项链上,“为什么……还留着这个?”
有些痒,我扭捏了一下,“嗯。”十分含糊,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似乎有些不满,手探入我微微松开的衣领内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嗯……”我缩了一下,往他怀里钻。
“你的狗,我没送给别人。”
“嗯?”我抬起头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德语。
“你当时把它交给玛格丽特,但在爆炸事件之后,他们很快把它送了回来。”他顿了顿,“后来,日本大使来访。小狗……它有一天突然开始咳血,浑身抽搐。”
我的心提了起来!
“所有医生都看了,束手无策,说没救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桥本只看了一眼,就说这是他们在‘满洲'进行医学研究时见过的特殊变种。”
我怔了一下,随即迅速从他怀里起身。
“说只有他们,”他的手覆上我的脸颊,看着我继续说道,“掌握了对应的抗病毒血清。所以,我就把小狗交给她,让她治疗。”“但没说送给她。”
“小狗现在已经恢复健康。她有时候过来,说要带它出去散步,我不在的时候,约阿希姆通常会同意……”
可后面再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皱着眉,脑袋嗡嗡的。
“满洲”“医学研究”“特殊变种”?
731部队。
桥本遥香,这女人不是说她家族是供奉神社的吗?怎么会和“满洲”的“医学研究”扯上关系?她能一眼认出所谓的“特殊变种”,还能提供只有他们才有的血清?
她跟关东军是什么关系?跟那个沾满了中国人鲜血的731部队,又是什么关系?
她绝对不止是日本派来慰问,或者进行文化交流那么简单!
我忍不住咳嗽了一下,胃里有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我的内心忽然涌起一股窒息的仇恨,无法想象这样的人间地狱,就在我的身边……
“怎么了?”赫德里希的手抚着我的眉心:“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下意识地想说“没事”,但不想再骗他。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是约阿希姆副官。
我立刻从他身上起来,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想要站直。
赫德里希扶住了我的胳膊。他靠得很近,用着无比绅士的奇怪语调说道:“王小姐,您看起来不太舒服,我还是扶您坐到沙发上去吧。”
我低低地“哼”了一声,依靠着他的力道,被他半扶着引到沙发上坐下。
我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又理了理身上的褶皱,然后用眼神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他接收到我的信号,意味深长地上下看了我一眼,才转向门口,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约阿希姆副官率先走了进来。身后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桥本遥香,她的身旁,是一脸好整以暇的盖世太保穆恩。
而走在最后,被士兵持枪押着,那个头发凌乱,昂着头的女人——潘诺唯!
约阿希姆副官的目光快速扫过我,随后闪躲移开,汇报道:
“上校,‘鼠后’已被穆恩中校与桥本小姐合力抓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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