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万事当心
纪书仰接过我递过去的纸时,指尖还有些颤抖,双眼亮的惊人。
“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到的,阿云!”他的声音虽然很小,但满是压制不住的高兴。
纪书仰笑着,迫不及待地展开这张纸,接着他不可置信的将这张薄薄的纸来回翻看了几遍,接着抬头看着我,眼神满是困惑。
“我找不到密钥在哪。”我抢在他开口前说道,我别过头,“当天会有五个反抗分子被送往协和广场枪决,公开处刑。由党卫军中校穆恩亲自押送。”
“这是我能拿到的押送路线图。我给你,”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我不知道……哪一条是押送潘诺唯的。需要你们自己判断,决策。”
说完,我极轻微地撩开帘子一条细缝向外探去。服装店内的两位女店员还在柜台边低声闲聊,似乎对我换件衣服需要这么久时间的异样毫无察觉,我收回视线,见纪书仰的目光还钉在那张纸上,眉头紧锁。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一种沉重的理解。
“我相信你,阿云,”他声音沙哑,“你已经尽力了。”“警卫部署图没有也罢,能救出诺唯姐,就是最好的结果。”
我微微点了点头,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上前一步扶住我的双臂,力道有些重,“阿云,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已经决定了,等这次行动结束,我们就离开,再也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他语气柔软了些,“我们回家。上次跟你说的……你考虑好了吗?”
“潘诺朽现在下落不明,”我迟疑了一下,“诺唯怎么会离开?”
“诺唯姐如果选择留下找诺朽,那我们就先回去,我不逼她……”纪书仰的语气激动,“但你不行!阿云,总之我不能再让你留在这虎狼窝里了。”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晚上赫德里希跟我说的话,一字一句道:“这个中校穆恩,是一个十分狡猾又心狠手辣的人。就算我给了你这份路线图,这件事也未必会顺利。他绝不会给人可乘之机,你万事当心。”如果非要比喻穆恩这个人,那就是一条训练有素,嗅觉灵敏的猎犬,最擅长设下陷阱,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我能做的,最多……就是晨祷时加上书仰同志的姓名。
纪书仰扶着我的手缓缓垂下:“我知道了,”他喃喃道,像是心灰意冷,“我好恨我自己,当初让你跟诺朽一起去做那件事情。都是我的错……”“还回得去吗?”
接着他突然猛地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惊人。
“阿云……”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连痛哭都不敢放肆,“跟我回去吧,好不好?回去之后我们就结婚,在家里,有爹娘,有熟悉的一切,你一定会慢慢想起所有事情的。忘掉这里,我们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重新开始……”
他的泪水落在我的肩膀上,似乎悲痛欲绝。其实,我能感受到纪书仰对王逐云深厚的感情,那份想要将她从泥沼中拉回的执念,我其实无比为之动容,为之酸楚。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去,不知道他们曾一同经历过怎样的悲欢。但我知道,一切都太晚了。真正的王逐云死去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斩断。
我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
“万事当心。”
————
我今天终于从裁缝店取回了定做的三件裙子!巴黎的时装店鳞次栉比,但能找到手艺精湛且可以定制东方旗袍的地方却很少,这家倒是不错,就是速度慢了一点。足足等了两个礼拜,我才等到这三件我心心念念的白色系新衣。当然了,我不是这种挥霍无度的女人,虽然衣橱里已经有很多衣服和裙子了,但是最近总感觉脸肿肿的,也许是胖了些,所以我才去定制的新衣服。
晚上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换上了一件最喜欢的月白色旗袍,上面疏落落地绣着几枝淡雅的玉兰。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这件料子垂顺,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线,颜色更是衬得肤色都亮了几分,我非常满意。
我心满意足地转身,正好迎上他的双眼,赫德里希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望着我,像是已经看了许久。
我在他面前转了个小圈,“你看,新做的旗袍,等了半个月呢。”旗袍在德语里的发音听起来好奇怪,我指着床上另外两件还未拆封的,“我最喜欢身上这件月白色的,那件是乳白,那件是瓷白。”我拿起放在一旁搭配的浅蓝色小礼帽,:“你觉得,哪一件配这顶帽子最合适?”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在我和床上的衣物之间巡梭,眉头微微蹙起:
“现在这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依旧凝在我身上。
我笑眯眯地说:“可是我其他两件还没穿给你看呢,说不定有更好看的。你等着,我去换给你看。”
我把乳白(绣的栀子花)的这件换上,走出来在他面前又转了个圈,他依旧坐在那,目光随着我移动。
“还有一件瓷白的!”不等他评价,我又跑回去换上了第三件。这件更挺括一些,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
三件换完,我累得微微气喘,我扶着梳妆台的边缘,看向他期待道,“怎么样呀?选出来没有?到底哪一件跟这个帽子最搭呀?”
他看着我,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却迟迟不开口。半晌,才朝我招了招手,“你过来。站那么远,我看不清楚。”
好吧,也许这光线暗了些。我转身又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对珍珠耳环戴上,走到他面前,在他身前轻轻晃了晃,“怎么样?看清楚了吗?”
他却还是那句话,声音更低了些:“再过来一点。”
这人……难道真是个近视眼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依言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戏谑地问:“怎么样呀,指挥官大人,您看出来了么?”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一揽,我惊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已然跌坐在他怀里,被他牢牢禁锢住。
“你……”我幽怨地瞪着他,最讨厌上当了……
他低头看着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他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我旗袍的立领:“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旗袍穿起来……”
“穿起来什么?”
赫德里希不再言语,修长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我颈侧的盘-
却听他低笑着,“最近是不是,吃胖了?”
我瞬间清醒,我哼了一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你是嫌我胖了吗?”
他任由我握着他的手,反手将我的包裹在掌心,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目光灼灼:“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我握着他的手拉到我自己怀里捂着,仰头看他:“那你还没说呢,到底哪一件跟这顶小礼帽最搭?”
他这才将目光分了一点给旁边那顶帽子,然后慢悠悠地抬手指了指我:“现在这件。”
我吃惊地看着他,“你刚才明明说那件月白的好看,搭帽子!怎么现在又说这件乳白的搭了?”
闻言,他一副微微吃惊的模样,“你居然有换吗?”
“你说什么!”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用力地想瞥开他手,别开头不理他。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手臂收得更紧,将我整个人圈在怀里:“好看,都好看。你怎么穿,怎么搭都好看。”
我一下子转回头,双手捧住他的脸,凶狠地说:“我要惩罚你。”
赫德里希顺从地问:“你要怎么惩罚我?”
我凑近他,一字一句地说:“罚你今晚……只准看着我,哪儿也不许去!”
他低头,在我嘴唇上亲了一口,“这哪里是惩罚?”
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主动环住他的脖子,盯着他看了许久,轻声说,“……我今天,把那个东西给他了。”
赫德里希挑了挑眉,轻轻嗯了一声。
“你觉得……”我迟疑了一会,还是问道,“他们会失手吗?”
“穆恩这个人做事狠辣,不留余地。”他平静地说,“如果你的‘朋友们’,失败了,他一定会报复他们。”
我的心沉了沉,最后只能微微叹了口气,我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说:“可他们要想救人,只有这个办法了。”说完,我抬起头,在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上轻轻亲了一口,“你对我太好了……”
下一秒,他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的头微微仰起,我有点无措,心怦怦跳了一下。
“这是最后一次。”
“嗯嗯!”我连忙点头。其实我那天晚上真的像个窃贼一样,就这样呆呆地站在他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把黄铜钥匙,内心在几乎是天人交战。
我拿着钥匙,不知在那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却还是颓然松手,将那钥匙轻轻落回抽屉里。其实我真的好痛苦,但是没人可以说,既不能告诉赫德里希,更不可能对他们说,“我不要帮你找”。可当我转过身,却吓得差点站不住脚。
他居然醒了!
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我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当然了,我根本解释不清楚,可更不可能欺骗他,于是我就直接扑到他身边开始不管不顾地又哭又闹。眼泪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我不停地在说,把一切能想到的,什么“家国”、“同胞”、“被迫害的朋友”之类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哭诉了一遍。
而这个男人只是任由我哭闹,没有说话。直到我哭得差不多了,眼泪都流干了,嘴巴也麻了,他才开口:
“那个中国女人,她那样对你,你还要帮她?”
我愣住了,抬起泪眼看他。
他伸手为我擦掉眼泪,但还是十分严肃:“况且,那密钥里面,根本没有押送路线之类的东西。”
“那里面,是西线“海狮行动”的后续备用方案,是东线边境的部队集结指令。是最高级别的军事部署。如果被他们破解传递出去,会有成千上万的士兵因为泄密而白白送死,整个战局都可能被改变。”
我彻底僵住了,紧接着泪水哗啦似的流个没完变成了一个泪人,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在他怀里晕厥过去。
结果这男人只是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安慰:“没事了,宝贝,嗯没事没事。”
“你刚才,没有打开那个壁柜,”他悠悠地说,“我很欣慰。”
我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几乎无法把他嘴里的这些德语单词组合成一个能理解的意思。
他看着我,拇指摩挲着我哭肿的眼睛,“所以,我要奖励你。”
“……什么奖励?”
然后他随手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在上面画了几条线,标注了几个点,塞进了我的手里。“只要他们胆子够大,用这个去灭灭穆恩那群刽子手的嚣张气焰,倒是可以的。”他还说别人是刽子手……?
“至于能不能把人救出来,那就和你没有关系了。”
于是我又抱着他哭了很久,他似乎也极有耐心,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任由我把眼泪鼻涕擦到他身上。
………
哭到后来我一边抽噎,一边面无表情地命令赫德里希坐到办公椅上去,然后我又快速钻进了办公桌下(我很害怕有人忽然进来,尽管那会已经是深夜了)嗯……那会我其实是跪坐着,地毯也比较柔软啦,倒也不算很难受。
我那会心里想了很多,心中情绪既兴奋又觉得自己有罪,我感觉自己背叛了好多好多事情,多到我不敢去深想,怕想着想着又会哭出来。
要是他此刻低头一看,见我两眼汪汪-
唉,天爷啊,我这么做,是不是就是决定抛下过往,不管不顾地要与他共度这美好短暂的日子了?所以我决定在这天之后往自己身上藏一枚毒药,以防哪天太倒霉被反抗军抓了(因为一直很倒霉所以要提前做好这个打算),或者战后被清算了,要把我剥光了挂上广场的灯柱示众……我必须马上吃掉毒药以防自己活着体验到。
………
我依旧是恨极了那群日本人的!
我绝不会放过那几个地中海,还有那个桥本遥香,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个神秘的女人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真相!想到这,我内心一股无名怒火猛的窜起,一瞬间
嘶,头顶-他声
又无奈又吃痛似的:“宝贝,你的牙……”
后面的就不必再回想了。此刻我正用一种委屈的眼神望着他,声音黏糊地,“指挥官,您对我这么好,我、我肯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他的手指从我的下颌线缓缓滑落,低声命令:“要上次的。”
我把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作出一副酸-可怜模样,眼巴巴地望着他,希望他能心软。
结果,此人却只是微微挑高了眉毛,眼里没有丝毫动摇,一脸好整以暇,静静地等待着我的样子。
而我只好细不可闻地说道:“好呀……”
————
几天后,我来到了协和广场。
我又把小赫扔在了酒店,然后找了个离中心稍远的石阶坐下,混在稀疏的人群里,一会发呆,一会神游。
党卫军准时得令人心寒。几辆军车引擎轰鸣着驶入广场,穆恩从领头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制服笔挺,帽檐下的脸甚至带着一丝悠闲。他居然毫发无伤,我看着他,心里暗戳戳的想,纪书仰到底成功了吗?我每天都有为他祷告啊。
我随着涌动的人潮,被推挤到更近的地方。
然后,我看到了她。
潘诺唯竟然还在那辆囚车上!她和其他四个衣衫褴褛的人一同被粗暴地推搡下来。那四个男人至少还有破旧的衣物蔽体,而她……她浑身赤裸,像初生的婴儿,却毫无圣洁,只有满目疮痍。
苍白的身躯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淤青与紫癜,明眼人就可以看出她曾经历过什么,旧的伤痕尚未消退,新的血痕又覆了上去,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结了深色的血痂。她的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黏连在一起,最刺目的是她脖子上挂着一个粗糙的木牌,上面用德文和法文写着粗大的字——妓女。
她像一具破败的人偶,被两个士兵架着,几乎无法自己站立。风吹过她赤裸的身体,她忍不住战栗着,任由人拖着她上前来。
穆恩微微示意,他身边的副官大步上前狠狠抓住了她散乱的头发,迫使她扬起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副官对着周围的人群,声音洪亮而冷酷的历数着她的“罪行”——颠覆国家、间谍活动、道德沦丧……
接着,穆恩挥了挥手,士兵将另外四名反抗分子拖到前方,当着她的面: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四个身影应声倒地。
鲜血瞬间在石板地上蔓延开来。
我怔愣着,连在胸前划十字都忘了。
“圣母玛利亚,宽恕她吧,接受这个受苦的灵魂……”
“这群该死的德国佬。”
“愿她的灵魂得到安息。”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噩梦?”
人群中响起极力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微弱得像蚊蚋,很难听清。
潘诺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发出呜呜的抽泣声,面目痛苦而狰狞,但眼泪也许已经流干了,眼下只能看到血痕。
然后,最令人发指的一幕发生了。
副官松开了她的头发,穆恩示意士兵,接着一根粗糙的绳索套上了她纤细的脖颈。她没有挣扎,或许早已没有了力气,或许心已死去。她只是睁着那双眼睛,望着天空。
士兵用力拉紧绳索,将潘诺唯整个人提离地面。她的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无比刺耳,在所有人低下头不去看这一幕的时候,我仍直勾勾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身体扭动、抽搐,脸色由青紫变为死灰。
他们就那样,在所有围观者的注视下,将她活活吊死在了广场边一棵枝叶凋零的树上。
我惊恐地看向四周,期盼着纪书仰他们会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从天而降。可是没有,直到潘诺唯的身体彻底停止摆动,都没有任何人来救她。
她就这样死了。死得如此屈辱,如此惨烈。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指指点点,眼神复杂,一位戴着礼帽的老绅士摘下帽子,无比惋惜地摇了摇头,低声对同伴说:“太残忍了,即使她有罪……”
就在这时,穆恩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了我身上。他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笑容。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忙不迭地低下头。
我低声呼吸着,闭上眼睛,企图将这一切从我脑子里抹去。就在我心神俱颤之际,一个异常清晰的中文在耳边响起:
“荡妇。”
异常悲愤,恨极了我。
我猛地睁开眼睛,回过头,却只在攒动的人头中捕捉到一个迅速远去的男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莫名地眼熟!
我下意识地拨开人群朝着那个方向追去。紧接着,那个背影在街角一闪,便彻底消失在巷道里,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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