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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永远陪着你


我站在市医院门口,眼见着这里和华沙后方的野战医院不同,没有那么紧张喧闹,反而有些压抑的秩序。

刚进大厅,我看见前方两名德军正围着一个护士,似乎是要求她出示证件。而被盘问的那个护士,正是夏洛特!她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身份文件递过去。士兵也检查得很仔细。

此时,旁边一间病房的门被猛地拉开,另两名士兵粗暴地拖拽着一个虚弱的病人出来。那病人是典型的犹太相貌,他几乎无法站立,像破布口袋一样被拖在地上直行,路过的人只有回头,没有阻拦。

盘问夏洛特的士兵似乎确认了文件无误,将证件塞回她手里,转身就走。经过我身边时,他们的目光立刻落在我身上。

“站住,证件。”其中一个士兵向我伸出手。

我忙从手包里拿出身份证明,他们翻来覆去地查看,又打量了我几眼,最终,他们什么也没说,将证明塞回我手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抬起头,正好对上夏洛特望过来的目光。

我走上前:“还记得我吗?”

“当然,”夏洛特挑了挑眉,“你这张脸,我不会忘的,来看望人?”

我点点头:“我来找伦纳特医生。”

她脸上毫无意外之色,“伦纳特医生正在做手术,你跟我来吧。”她领着我穿过安静的走廊,在一张靠墙的长椅边停下。“坐吧,在这里等一会儿,他应该快结束了。”

我依言坐下,目光扫过周围。医院里安静得可怕,偶尔有护士或病人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脸上满是阴郁和警惕。

“看看他们,”夏洛特在我身边坐下,声音压低,“被吓成什么样了。”

“自己人吓自己人?”

“每天都有德国人来这拖走几个他们想要拖走的人。”她嘲讽地说,“你懂那种感觉吗?经过你多天的照顾,病人好不容易快要康复了,结果这些戴着袖章的人一来,他们就要一命呜呼。谁还会认真照料呢?谁还敢呢?”

这就是当下的世道。德国人对犹太人的迫害,现在甚至……还没到最恶劣的时期。我无法多说什么,只能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我摸了摸口袋,接着从里头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

夏洛特毫不客气地接过塞进口袋。“中午吃。”

“卡琳娜还好吗?”

“好着呢,”“她现在已经是护士长了。”

“护士长?”我有些惊讶。

“嗯。主要管理护士们的工作安排,负责仓库药品,以及医护指导。”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她从来不上手术台。所以有人说,她是走了伦纳特医生的关系,才坐上这个位置的。”“不过她那个性格,你也知道,强硬得很,也不会容许别人欺负她。所以,她很好。”

听起来,他们的生活都过的很不错,上次在华沙一别,我与她便再未见过面,那日情况特殊,还没来得及与她道别,我小声说,“她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块工作,是幸运的。”

夏洛特语气戏谑:“在一块?不,那都是没影儿的谣言。伦纳特医生与她从来只有工作上的接触,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夏洛特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是卡琳娜自己似乎并不排斥这种风言风语,甚至有点推波助澜?这一点,你倒可以放心。”

我好奇地看着她:“我放心什么?”

夏洛特的笑容变得神秘:“你来,难道不是为了面见‘心上人’吗?别装了。”

我立刻否认:“你误会了,我是有正事找他,并不是你说的那样。”

夏洛特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无所谓地摆摆手:“好吧,你说正事就是正事。反正这种事我也见多了。”她说着,目光瞥向远处走廊尽头闪过的一个盖世太保的黑色制服身影,表情立刻蔑视,轻轻“切”了一声。

她转回头,上下打量着我,“你这阵子都在干嘛呢?看看你,感觉比之前在医院的时候,气色好多了,人也精神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当然有。”她肯定道,“等我下班,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聊聊?不过,”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得赶在宵禁之前……”

话音未落,不远处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伦纳特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口罩拉到了下巴,他看到我们,神色一顿,接着迈步走了过来。

“逐云小姐,”他看向夏洛特,“夏洛特护士,3号床的病人术后反应有些大,你去处理一下。”

夏洛特立刻站起身,恢复了专业姿态,她悄悄对我做了个“祝你好运”的口型,接着快步离开了。

接着伦纳特用眼神示意我跟上。我们一前一后,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坐。”他说道,为我倒了杯水,“最近还好吗?”

我双手捧住杯壁,点了点头,“一切安好。”

“那就好。”

“伦纳特医生,”我抬起头看他,哀求着,“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情想求你帮忙。”

“但说无妨。”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做出倾听的姿态。

“我可不可以找你开点药?”我顿了顿,“治疗枪伤的,还有退烧药,消炎药,比如,磺胺。”

伦纳特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走到门边,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将门关上,锁舌扣入锁孔。

他转回身,“我以为,你现在已经在过安稳的生活了。”

安稳?是啊,住在宽敞明亮的酒店,不必为食物发愁,在世人眼中,这或许是乱世里求之不得的“安稳”。

“现在的巴黎,真的有人能拥有完全的安稳吗?”

伦纳特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我。他转而说道,“如果你要领这些药品,走正规渠道就需要打申请报告,写明用途,患者信息,并且有上级军官的签字核准。”

“正是因为走不了这个渠道。”

伦纳特看着我,缓缓开口,“你和那位陆军上校,”“还有往来吗?”

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不想让他知道,是吗?”

我再一次,郑重地点头。

伦纳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我。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沉重,我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如果他不愿意帮我,那纪书仰就只能等死了吗?

“我说过,你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来找我。”半晌,他转过身,“所以,这个忙,我会帮你。”

我十分感激地站起身来,冲他鞠了个躬,“谢谢你。”

“但是,”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我不能一下子开很多给你。磺胺和盘尼西林现在是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每一片的流向都有记录。如果你需要正常的治疗剂量,你必须每天都过来领一次,每次只能少量,否则入库记录会立刻引起怀疑。”

每天都要来一次医院?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纪书仰半死不活的脸,此刻……再顾不得其他。

“好。”我坚决地点点头。

伦纳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白大褂,动作缓慢地穿着,“我答应帮你,是希望你能尽快处理好这些‘麻烦’。”他系扣子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真正地远离这些是非,去过你该过的、安稳的生活。”

我该过怎样的生活?我不知道。

我小声地说,“我感觉现在的生活,已经挺安稳了。”

“安稳?”伦纳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十分苦涩地说着,“你说的‘安稳’,是他给你的吗?”“政局动荡,波诡云谲。坐在他那个位置上的人,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他处理问题的手段……”

伦纳特忽然停住,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所有未尽之言都咽了回去。

“在这里等着。”“我去药房取药。”

———

我拿着来之不易的几片磺胺来到修道院,玛丽婶婶警惕的脸出现在门缝后,见到是我,才稍稍放松,迅速将我让了进去。

“给。”我将用干净手帕包好的药片递给她,压低声音,“只能每天取一点,我明天这个时间再来。”

玛丽婶婶接过,若有所思着,“你自己也要当心。”

“我知道。”我点点头,不敢多留,转身欲走。

“等等,”玛丽婶婶却叫住了我,“那小子醒了,他说要见你。”

这种时候,还有什么见的必要呢?我摇摇头,“不了,我不能在这多待,送完药我就得走。”

“不,”玛丽婶婶上前一步,“他说,如果见不到你,他就不吃药”

纪书仰怎么能……他怎么可以拿自己的性命来赌!

我叹了一口气,“……带我下去吧。”

密室里,空气混浊而潮湿,纪书仰靠坐在简易的床铺上,低垂着头,整个人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我弯腰进入密室,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俊朗的脸。看到是我,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动作似乎牵动了伤口,让他痛得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别动,”我几乎是冲了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伤口撕裂开就前功尽弃了,你难道想一辈子躺在这里吗?”

他顺着我的力道坐了回去,额上渗出冷汗,目光却锁在我脸上,“我怕我不起来,你就会走。”

“我不走,你看,我这不是来了吗?”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就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小孩,需要人关心,需要人在乎。而这个人,只得是王逐云。

“我知道,你终究会走的。”他苦涩地笑了一下。

“现在外面风声很紧,德国人在追查受枪伤的人的下落。”我有些急切地说,“你需要尽快好起来,明白吗?”

“好起来?”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满是自嘲,“好起来又能怎么样呢?想救的人没救下,想留住的人……也没能留住。”

“等伤势一好,就尽快离开这,回家去。”我想起上次玛丽婶婶与我提过一嘴的纪老爷子,学着她的话说道,“纪老爷子……他还在家里等着你。”

纪书仰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阿云,你都想起来了?想起我,想起我们家,想起老爷子了?”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挣脱了他的手:“想不想得起来,已经没有意义了。”

“怎么会没有意义?”他的情绪有些激动,“阿云,过去的一切就是我们活着的根,没有那些记忆,你还是你吗?”他再次抓住我的手臂,接着重复那些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跟我一起回去吧,阿云,我们回家,离开这个鬼地方,好不好?”

我沉默着看他,没有回答。

纪书仰眼中的火光一点点熄灭,他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不肯走,是不是因为那个人?你们是不是已经……”

我低下头,避开了他的双眼,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认。

“是不是他胁迫的你?”他不死心地追问,语气沉重,“阿云,你告诉我,只要你说出来,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拼上我这条命,我都一定带你离开。”

“没有任何人胁迫我。”我用中文清晰的告诉他。

纪书仰愣住,接着他骤然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床沿。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苦的笑声。

“回不去的……”他喃喃自语,“何止是家。”

长长的沉默在密室里蔓延。

我觉得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摆,低声道:“我该走了。”

就在我转身将要离开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无比平静:

“三天后,”他说,“我就离开这,回国去。”

我转过身看向他。

他没有看我,目光直直地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眼神里却燃烧着一股决心。

“三天后,在这里,阿云,”他终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你最后再来见我一面,好吗?”

“就当是……最后的道别。”

犹豫只在一瞬。我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

下午回来时,我在门口看到约阿希姆了,我现在一看见他就有些应激,因为只要他一出现在这,就意味着赫德里希今晚不会过来,所以,在他那句机械的“今晚上校不会过来,他让您别……”还没说完时,我就径直越过他走进了房间。

房间内还摆着一架钢琴,但我连掀开琴盖的心情都没有。

晚上十点多,我躺在大床上,困的不行。眼皮沉重地抬起一条缝,瞥见小赫正蜷在它的小窝里,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睡得正香。我再次困倦地合上眼,半梦半醒。

过了一阵,迷迷糊糊中,身边床垫微微下陷,我翻了个身,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他。他来了。

但我太累了,困意使然,我的眼睛无法睁开。我本能地翻了个身,将手臂搭在他的身体上,这个姿势更加舒适些,然后我感觉到他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小心。我抱着他,在这令人安心的气息里,忍不住沉沉睡去。

可心底知道他就在身边,心里是有种高兴情绪的,就搅得这觉也睡得不安稳。后半夜,我又一次醒来,我习惯性地向身边摸索,却几次都捞了个空。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渗进的月光,看到窗前立着一个身影。他穿着深色的睡袍,背对着我,身姿依旧挺拔,高大。却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指间一点猩红明灭,淡淡的烟雾缭绕着他,模糊了他的轮廓。

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白天伦纳特那句未尽的话“他处理问题的手段……”

我一直都知道,他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一年前在布拉格,我就亲眼见识过他们这些战争机器的“清理”手段。可此刻,看着这个沉默的背影,我不禁好奇,坐上他这样位置的人,究竟背负着什么?他经历过什么?

如今在我面前,他似乎都是收敛起所有锋芒与阴暗,他从未向我吐露过任何负面情绪,仿佛他生来就是如此强大。可我想了解,想触碰他内心可能存在的脆弱裂痕。我想了解他的全部,哪怕那是他的另一面,我也想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似乎有转身的迹象,我立刻闭上眼睛装作仍在沉睡。脚步声极轻极缓,他走了过来。我感觉到他俯下身,他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我强忍着,才没有起身去抱他。

他好像走开了些。我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偷偷望去,却仍没看到人。我疑惑地稍稍翻过身,赫然发现,他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我这一侧的床边。

我半躺着,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在朦胧夜色里,他的五官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眸正深深地凝视着我。看到被他抓个正着,我有些泄气地趴回枕头里,但眼睛仍看着他,仿佛这样专注的看着他,就能穿透他冷静的外表,读懂他深藏的心事。

赫德里希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酥酥痒痒的,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然后,我艰难地抬起手臂,伸出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眼睛实在困得厉害,只好维持着这个趴卧仰视的别扭姿势。

“是不是……有心事?”我含糊不清地问。

他用指尖摩挲着我的手背,轻描淡写地说:“南部那边的一些事情。”

我又努力地睁了睁眼,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然后,我牵起他的大手,学着他平时安抚我的样子,用自己的手小心翼翼摩挲着他手。像是在对待一件无双的珍宝,试图用这种方式给予安慰。

我思考了一会儿,接着拧开了床头那盏鹅颈灯。我披上睡袍,拉起他的手,“弹琴给你听。”

我把他按在钢琴旁的沙发上坐下。然后,我在琴凳上坐定,掀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虽然有些生疏了,但肌肉的记忆还在。一首还算旋律从我指尖流淌出来——《梦中的婚礼》。这首来自未来的曲子,此刻我想弹给他听。

………

一曲终了,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这是什么曲子?”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从没有听过。”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首来自未来的歌曲。只好笑了笑,“是以前在大学时,一位老师教我的。他说,这首曲子叫……《梦中的婚礼》。”

他走到我身边,我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依偎在他身侧。

“我喜欢听你弹琴。”他低声说。

我仰头看他:“那我以后每天都弹给你听,好不好?”

“好。”

我冲他绽开一个笑容,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见状,便搂着我回到卧室。我重新趴回枕头上歪着头看他。他也正侧卧着,深邃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脸上。

我看着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而他紧抿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我心满意足地蜷缩起身子钻进他怀里,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手臂环住他的腰,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些关于南部、关于手段、关于心事的纷杂念头,暂时都被隔绝在了这个怀抱之外。

我感觉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覆上-,

“嗯……”我迷茫地睁开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我仰起头,唇瓣轻轻印在他的胸膛上,又撑起些身子,吻细细密密地向上蔓延,掠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最后,我将脸颊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该怎么让你开心起来……”

赫德里希收紧了环住我的手臂,将我更深地嵌入怀中,声音低沉,“像这样。”

仅仅是拥抱吗?我在他怀里依赖地蹭了蹭,喃喃道:“那就一直这样下去……”

说完,我抬起头,在昏暗中寻到他的唇,主动吻了上去。起初只是轻柔的相贴,但他很快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缠绵而冗长,带着烟草的淡淡气息和他身上独有的冷冽。

……我感觉他的手臂托住了我的臀腿,稍稍调整了姿势,分开双腿,坐在了他身上。我依旧顺从地回应着,全身的重量都交付于他。

好困呀,我微微喘息着,艰难地稍稍撤离他的唇。

银色的丝线在分离的唇间牵连,我望着他,用气声小声说,“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嗯。”同时,他托着我身体的手臂微微用力,往下按了些许。

想睡?不能了。

———

三天后的傍晚,天色灰蒙,我从伦纳特那领了药片之后匆匆赶往修道院。

玛丽婶婶在门口等我,她的眼神复杂,没有多言,沉默地将我引向密室。

密室里,纪书仰正坐在小桌旁,吃着简单的黑面包和一点冷汤,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到是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走进去也冲他微微一笑,接着将今天的药片放在他手边,又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在来的路上买的,”“是一些点心和压缩饼干,很饱腹,你可以留着路上吃。”

纪书仰的目光落在油纸包上,轻轻说了句:“谢谢你,阿云。你还是关心我的。”

我一时语塞,接着转移话题:“船什么时候出发?”

“晚上八点。”他回答,声音平静。

我点点头,断断续续说道“此去千里,一路上一定要平安。到家了,如果可以,也写信报个平安。也替我向我父母问好,告诉他们,我在这一切安好,请他们,勿念。”

“好。”他应着,然后将桌上一个白色的小瓷碟轻轻推到我面前。碟子里,躺着几块酥皮方形糕点。

“这是凤梨酥,”他看着我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伤的期待,“你以前最喜欢吃了。我早上特意拜托玛丽去中国城买的。”他顿了顿,“此次一别,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希望临走时,能让你记得我的好,要尝尝看吗。”

“书仰……”我看着他眼中的的眷恋与痛苦,想到他回去之后,山河阻隔,战火纷飞,我们此生可能真的不复相见了。那个曾经与逐云青梅竹马,共享过无数美好时光的少年,即将独自踏上凶险未卜的归途……

我点了点头,在他专注的凝视下,伸手拿起那块凤梨酥小心地咬了一口。

凤梨酥很好吃,我以前没吃过,外皮酥松,有股黄油香气,内馅是凤梨果肉,甜而不腻,比马卡龙好吃。还有一种带着温暖和故乡气息的味道,陌生又亲近。

“很好吃。”我冲他笑了笑,将剩下的一半也吃了下去,暂时驱散了些许离愁别绪。

纪书仰静静地看着我吃完,平静地开口,“阿云,此次我们回去,便再不来这地方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透出恨意,“上海出了一个大汉奸,他是伪政府的高级文化顾问,利用早年留学欧洲的人脉,向日本特务机关提供了大量名单,导致我们很多同志被捕、遇害。一位致力于国际反法西斯宣传的报人,施特恩先生在中国的挚友,也因他出卖而惨死狱中。”

我神情一凛,郑重地点头:“我相信你,书仰。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我由衷地希望他能成功,能为那些逝去的生命讨回公道。

然而,他却忽然伸出手,覆盖住我放在桌面的手,紧紧握住,“不,阿云,不用等书信。你会陪着我,亲眼看到这一幕的。”

“什么……?”我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他的力道大得惊人。

挣扎的瞬间,一股强烈眩晕感袭来,视线里的景物开始扭曲、旋转,纪书仰的脸在我眼前变得模糊不清。身上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我的双腿软得如同棉花。

“你……”我试图开口,却只能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我猛地想站起身,却只能扶住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密室的门外,玛丽婶婶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她看着踉跄欲倒的我,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哑声对纪书仰说:“你保证过,要把她安然无恙地送到家。”

纪书仰的声音干涩:“嗯。你放心。”

他话音未落,我最后的力气也耗尽了。

眼前彻底一黑,我失去了所有支撑,向前倒去,落入一个颤抖而坚定的怀抱中。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我最后看到的,是纪书仰那张布满痛苦、愧疚,却又异常坚定的脸。

我听到他哽咽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阿云,我别无选择。”

“我相信,回到家,你一定会想起一切的。”

“等回了中国,回了家……你再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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