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要杀他
头好重,身上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酸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唯有耳朵能听见些声音。耳边嗡嗡的,眼皮沉重地阖着,而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睁开。
我应该在车上……躺在一个人的怀里,但这个怀抱很陌生,胸膛的体温,身上的气息,我不认识。
这个人似乎叹了一口气,接着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拨开了我脸上的头发。
是谁?
我挣扎着想醒来,最终却只是皱了皱眉头。
紧接着那双手臂猛地收紧了,将我更紧地圈禁着,力道大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停止了。我被半扶半抱着挪动了位置。双脚踏上了地面,我能行走,但身体依旧不听使唤,眼睛依旧睁不开,眼前一片黑暗,好在有人牢牢架着我,我才没有软倒在地。
耳朵里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人声,很多很多的人声,嘈杂,喧闹。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踩在棉花上。思绪也飘着。
我想起来了,我去见了书仰。书仰……他给我吃了一块凤梨酥,很好吃,然后就不记得了。
他还说……要带我回家。
回家?
是那个有爸爸,有妈妈,有夏天老槐树遮阴的那个家吗?
“叮铃铃,哐当。”
这是电车铃响和铁轨的摩擦声!我瞬间清醒了些。
不!不是那个家!
是上海!是那个战火纷飞,是书仰要回去“清算”的地方。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挣脱那手臂,想要停下我的脚步。
“阿云,阿云……不要动……”
一个低压恳求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谁?是书仰吗?
这声音加剧了我的挣扎,我猛地一挣,手臂瞬间脱离,但双腿根本无法支撑。一个趔趄,我重重地朝前倒去!
嘶……
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刺痛。破了,肯定破皮了。
我想睁开眼睛!快睁开啊!看看这是哪里!看看是谁!
可我的眼睛就好像被缝合线缝起来了一样。这种感觉就好像以前在家里,熬夜通宵后精疲力尽地睡去,有时就会遇到“鬼压床”:意识清醒无比,可身体就是动弹不得,眼睛就是无法睁开!与此刻一模一样!
我的小腹忽然刺痛了一下,我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捂住肚子,这又是怎么了?
抽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我缓过气,一只手快速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提着我重新向前走去。好像又坐上了一辆车,颠簸了一阵。然后再次下车。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人声里混杂着各种口音,还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哨声,甚至还有几声犬吠。我好像被挤在涌动的人群里,像随波逐流的一片叶子。
但那只手,始终牢牢地护着我,终于,我们停下来了。
我们……到了哪里?
"阿弟!"我听见人群中有个女人用中文喊道。
接着我被带着往前走了几步。
女人担忧地说,“小云格怎么了?”
“来不及细说”书仰的语速很快,“你扶着她。等会儿盘查时你别说话,我就说阿云得了猩红热,必须立刻送回老家。”
“啊?”女人倒抽一口气,“要是平常倒也罢了...”“我刚在港口等你时看见有人打群架,现在满码头都是外国警察,侬两个真要当心些。”
书仰松开了扶我的手,接着女人稳稳接住我,她的手臂比书仰柔软得多。
“阿弟,侬搞啥名堂啦?”女人扶着我往前走,“这一路坐船晕得我眼花,下了船连口热茶都没喝就要赶回去...”
书仰:“表姐,侬放心好了。”
表姐:“小云格真的得猩红热了?”
书仰:“就是读书太用功,吃不消,再加水土不服,身上发疹子。回去让老爷子看一看,吃两帖伊老人家开方子,保管就好。”
表姐有些急:“侬真是拎不清!小云格阿爸上个礼拜还托沈先生带信到我家,问小云有没有收到屋里厢寄格汇票。他们家'云章'格绸缎庄,这半年被那帮人寻着由头查了三趟,太太讲铺子里快撑不下去了,就想叫小云回去...现在她副样子,哪能回去交账?你不照顾好她!”
书仰的声音很冷静:“不要慌。汇票的事体我晓得,阿云前头收着信了,是她妈妈亲笔写格。信里讲,姓傅那赤佬,仗着日本人撑腰,非要'入股'云章,被她阿爸回绝后,就天天派流氓到店门口'站岗'。她妈妈急得旧疾复发。”
书仰扶着我胳膊的手突然收紧:“我此番带她回去,三桩事体必须办妥:头一桩,就搭阿云完婚。只要办了喜事,王家就算我纪家亲家,姓傅的再要动手也要掂量掂量!第二桩,带她去广慈医院寻德国大夫看好她阿妈心脏病。最后一桩...”书仰的声音阴沉起来:“我要叫那只断送别家祖业的汉奸,拿吞下去格铜钿,连血带肉吐出来。”
表姐倒吸一口冷气:“侬勿要莽撞!”“王家老爷要面子,上次来信还讲'宁为玉碎勿为瓦全'。”“他特意交代,千万勿要让小云晓得家里实情,怕影响学业。”
书仰冷笑:“阿姐,侬当阿云真不晓得?她书桌抽屉里,王家妈妈寄来七封信都拆开了。每封信用红笔圈出姆妈病历那段。我今朝非要带她走,就是要让她亲眼看看——纪家的聘礼,第一样就是帮王家清理门户!”
表姐沉默片刻,声音突然哽咽:“好...…王家婶婶嫁囡儿,总算没算嫁错人家。”“但侬记牢,囡儿要囫囵个送进洞房,缺根头发丝我不与侬罢休!”
“阿姐放心。”书仰轻轻把我往表姐怀里送,我闻到一股很好闻的茉莉花头油味,“我纪书仰的新娘子,就算阎王爷亲自来请,我也要搭他吃杯喜酒再走。”
………
我们停停走走,周围的人群不断推挤着我。在某个间隙,我费力地掀开眼皮,透过缝隙,我瞥见自己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病号服,一双手正稳稳架着我的胳膊,我顺着那双手望去,看到一个中国女人的侧脸,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可眼皮实在太重了,我很快又陷入黑暗之中。
当表姐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我们似乎已经离港口很近了
表姐松了口气:“快到唻,看起来还算太平。”
书仰突然停步将我们拽进建筑阴影里,声音紧绷:“不对。”
表姐:“啥地方不对?”
纪书仰:“人太多了。”“平常这个辰光,只有两三个巡逻队。侬看现在,路口暗角里多出两挺机枪,巡逻队变成双岗,查证件格不是普通士兵。”
表姐:“可能是……上头有人来视察?阿拉小心点,凭阿拉格装扮,应该过得去。”
纪书仰:“不是视察。侬注意看伊拉查人的方式,别的通道随便看看,唯独对年轻女眷查得特别仔细,连头巾都要掀开来确认。”“伊拉勒拉寻人。寻格就是年轻女眷。”
表姐搂紧我:“哪能办?现在调头还来得及!”
纪书仰:“调头就是自投罗网,伊拉肯定设了包围圈。”“只有一个办法——”
表姐转了一个方向,忽然大惊失色:“侬疯特啦!把大活人装进箱子里?里厢又闷又暗,小云格身体哪能吃得消!”
纪书仰:“阿姐!闷不死格!但要是落到德国人手里——”
表姐困惑又焦急:“德国人?德国人做啥要为难阿拉?阿拉又没做错事体,就是送病人上船呀。”
纪书仰:“……有些事体,不是侬没做错,就能躲得脱。”
表姐的声音发抖:“侬……侬格是啥意思?侬有啥事体瞒牢我?小仰,侬老实讲,外头格些人,不会……不会就是……”
书仰厉声打断:“现在勿是讲格个时候!”
表姐:“你们同德国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为啥他们要……”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远处传来粗暴推搡的动静。她把我在怀里又搂紧了几分:“作孽,真真是作孽啊……”
接着,我感觉自己又被拉到了一处稍微僻静的地方,周围的嘈杂声小了些。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一个木箱盖子掀开的“嘎吱”声。
我奋力地再次撑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狭长木箱。像一口……棺材。
不!我不要进去!
我害怕地开始挣扎,我想推开那个扶着我的人,想逃离这个地方,可我刚动弹了几下,又泄了气。
我……再也不要吃凤梨酥了,还是马卡龙好吃。
“小云格醒了?”表姐惊讶地说道。
但纪书仰没有回应。他动作迅速又小心地将我整个人抱了起来,然后放了进去。
冰冷粗糙的木板贴上了我的后背和手臂。我蜷缩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浑身难受。
不!不要!
我艰难地睁大眼睛,看着箱外那个模糊的身影。泪水迅速蓄满了眼眶,然后滚落。
我发出“啊……啊……”的声音,连话也说不清楚。
纪书仰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向我。
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向着书仰的方向动了动指尖。
书仰看到了。
书仰俯下身,温热的手掌握住了我。
“阿云,”书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且忍忍,我们就要回家了。”
回家?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他的双眼,他喜欢摸我的脸,而他在深夜归来总带着一身寒意,却会先用手心捂热了才来触碰我的脸颊。那个深夜,我半梦半醒间,发现他独自在阳台抽烟的背影,那么挺拔,却又那么孤寂。我当时就在想,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男人,内心究竟藏着怎样的重负?我想了解,想触碰他那不为人知的脆弱。我想每天为他弹琴,看他在我的琴声里,暂时卸下所有防备和冷硬,哪怕只有片刻。
还有小赫,总是喜欢蜷缩在壁炉边打盹。赫德里希偶尔会屈尊降贵地蹲下身子揉它的脑袋,那时他脸上会有一种温柔,我曾偷偷想过,如果我们之间能有一个像小赫温暖而单纯的联结,是不是也挺好的。
书仰,你说要带我回家,可你问过我的心吗?
“不要……”泪水滑入我的鬓角,声音微弱却清晰,“让我……恨你……”
我感觉到握着我手指的那只手,猛地一僵。
纪书仰怔住了,他看着我,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温和眼睛里,翻涌起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最终,他猛地别开头,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握着我的手。
然后书仰毫不犹豫地,将木箱盖子“哐”地一声,盖了上来。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空间狭小得我无法动弹,这里有一股浓烈的木头霉味,让人很想吐。
脑海里满是那个人的身影——我不想离开,我不要就这样被带走。
我用尽力气向上推搡着,指甲在粗糙的木头上刮擦着,留下痕迹。可是,没有用。箱子从外面被扣死了。
紧接着,箱子猛地一歪,被人抬了起来。突如其来的晃动和失重让我在里面翻滚,我的头重重撞在箱壁上,震得我头晕眼花。
………
过了很久,在一阵黑暗和颠簸中,我听到箱子外面有人在用法语说话。
甲:“啧,这个箱子怎么这么轻?没装什么东西吧?”
乙:“不知道,清单上写着是教会学校的书籍和衣物。动作快点,没看见那边德国人都过来了吗?阵仗真大,出什么事了?”
此时,我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犬吠,紧接着是德语粗暴的呵斥声和人群的骚动。外面似乎很混乱。
乙:“这群该死的德国佬又整什么幺蛾子?诶,你看那边,船还开吗?不是说要封锁港口吗?”
甲很烦躁:“那艘客轮是停那儿了,但我们这货船总得卸货装货吧?不然耽误了事儿谁负责?先干我们的活儿……哎——撒手撒手!”
抬着前端的男人突然痛呼骂了一声,箱子随之猛地一歪,失控地向下坠落!
“砰!”
一声闷响,箱子砸在地面上。我的头毫无缓冲地撞在内壁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
甲:“别管船了,快走快走,那群德国人往这边来了!”
乙:“那个德国人是谁?没见过……脸色真他妈吓人。”
甲很急促:“嘘,小声点!你没看到他们押着的那个人吗?都快被打死了……”
乙:“那边……那边还有个修女。”
甲很不耐烦:“别他妈看了!”
乙:“那边还有两个东方人……”
甲:“他妈别说话了!他们过来了!”
对话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杂乱远去的脚步声,以及……一阵整齐、越来越近的皮靴声。
咚……咚……咚……
然后,我听到了表姐的声音。
她好像在哭,用一种语音很蹩脚奇怪的英语说道:“她、她在那里。我们只是平民,根据国际法……”
“哪一个。”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脑袋昏沉。
表姐颤抖地说:“那一个……”
“阿姐!”是书仰的声音,他似乎要制止。
但表姐已经不顾这么多,她大声喊道:“那一个被绳子捆绑着的!”
那脚步声不再迟疑,径直朝我而来。
咚—
接着,是撬棍插入木缝的刺耳声音,“咔嚓——”
光线猛地刺了进来,我下意识地微微睁开一只眼,泪水让视线一片模糊。
他背对着港口刺眼的光源,高大的身影成了一个黑色剪影,他的脸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正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接着,他弯下腰将我从木头棺材里捞了出来,紧紧箍进他怀里。那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我,是安全的……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他在低头检查我,目光扫过我膝盖和手肘、额头,我感觉他抱着我的手臂骤然收紧。那眼神里翻涌的怒火让我看着很是害怕。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被士兵粗暴押解着的纪书仰。书仰脸上挂彩,嘴角破裂,却依旧死死地盯着这边。
“你爱她,就这点本事?”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我伸手轻轻勾住了他军装衣角,气若游丝:“不要……杀他……”
他迅速低下头看我,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他立刻甩开我的手,“你到现在还在帮他说话?”
我被他吓得缩了一下,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身体彻底软倒,完全倚靠在他的胸膛上,意识开始飘远。我勉强抬眼,想看清他的表情,他的脸紧绷着,下颌线条僵硬,眼中酝酿着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气疯了……
“小云格!侬听见伐?!求求侬快点帮阿拉求求情!叫伊拉勿要杀阿弟!书仰是侬自小一道长大格呀!小云——!”
书仰表姐冲我喊着,但我没有力气去看她,尽管我心里也恨书仰的偏执和对我意愿的践踏,但他不能死,尤其不能因为我就这样死掉。我靠在赫德里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感觉快要晕了,闭上眼睛前,我聚集起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再次小声哀求:
“不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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