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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自私的人


码头早上灰蒙蒙的,表姐提着皮箱站在舷梯旁,眼眶通红。

“阿弟,”她抓住书仰的手臂,声音带着吴侬软语特有的糯,“阿姐晓得你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但老爷子在上海,是日日望穿秋水。你答应我,最多耽搁一个月,就要平平安安地回来,不能再叫我们多等了,好不好?”

书仰重重地点头,“阿姐,你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表姐这才松开他,转身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很凉,接着她从衣服的襟口里,摸索着解下了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平安扣。那翡翠水头很好,只是边缘有些磨损,泛着温润旧光。

“小云格,”她将平安扣塞进我手里,紧紧攥住,“这个你收好,等你们平安回来的那天,阿姐在十六铺码头等着,亲自给你们接风。”

我紧紧握着,思绪万千。我知道,逐云她是真疼爱的,但对于她这样一位从小生长在深宅大院的女子来说,很多东西也是身不由己。现在也是将最大的信任和重担一并交付给了我,我冲她点头,“好。”

“我会回去的。书仰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表姐深深看了我一眼,接着她忽然更紧地拉住我的手,将我稍稍带离了几步,“小云格,阿弟他……我心里最怕的,就是他再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事情来。”她顿了顿,在我想要开口保证时,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先别说,听阿姐讲完。”

她越过我的肩头扫了一眼我身后不远处的汉娜,随即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神色复杂,

“小云格,阿姐不是木头人,我看得出的。你现在……背后是有人护着的,对吧?”这话一说出来,她又怔在那,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轻轻叹息,“谁护着你,不管是干什么,是什么人,阿姐统统不问。”

“阿姐只求你一桩事体,不管将来发生点啥,天塌下来也好,地陷下去也要,你一定要保牢阿弟,让伊活下来。伊这条性命,比啥都重要。”

话音刚落,书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皱着眉走了过来:“阿姐。”

“侬立壁角!(你站一边去!)”表姐头也不回,竟是前所未有地厉声呵斥,她立刻转回头,牢牢盯着我的眼睛,眼神像是哀求一样,“小云格,阿姐晓得,有你在,阿弟就不会出大事体的,对伐?你帮我看紧他,不要让他胡来。”

她再次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就当……就当是看在你们小时候一起玩的情分上,好伐?我们纪家,只有他一根独苗苗了呀……伊真的,真的不能出事体。阿姐求求你了。”

她大概是不知道自己的表弟已经干出许多惊天动地的事情了,但她的顾虑我也是无比理解,表姐眼中还有强忍的泪光,看着她,我就想起了我自己的姑姑,心中不免也有些哽咽。我点头:“你放心。只要我在,他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平安回家。”

“呜——”

江轮拉响了汽笛,在催促所有没上船的乘客。表姐最后看了一眼我和纪书仰,接着提起皮箱,毅然转身,很快便融入了登船的人流,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就这样,表姐走了,本来她来是要带我和书仰回去的,现在倒将这份沉重的承诺和书仰都留给了我。

我转过身默默地走出码头。书仰跟在我身后,走了一阵,接着又快步上前与我并肩。

“阿云,你刚才对阿姐说你会回去。你是不是想通了?”

我停下脚步看他,他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我拉过他的手,将刚才表姐给我的平安扣放到他手心,“这个给你,贴身收好。”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等这里的事情一了,我就会回去。”

书仰的眼睛瞬间亮了,“你想明白了?是吗?你愿意跟我回上海了?”

当然不是跟他回上海,是我自己要回上海。我知道这身后事一天不解决,就要一辈子永永远远地缠着我。我低下头自言自语说着,“回去,也是要把这些身后事都了却。王逐云这个名字,之后就再也不要用了……”

“阿云,你说什么?”他没听清,追问道。

我抬起头,“表姐已经安全回去了。玛丽婶婶今天早上也被放回了修道院,我现在得去把夏洛特接出来。”“你呢?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纪书仰面色一凝,刚张开嘴,码头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尖锐的哨声响起,紧接着是人群被粗暴推搡的惊呼和呵斥。我们同时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列穿着黑色制服、臂戴旭日袖章的日本护卫蛮横地冲开人群,清出一条通路。

我下意识想看清来人的脸,书仰却猛地一把将我拉进旁边货箱的阴影里。

“他们来了。”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道,我连忙挥手示意汉娜也过来,她呆呆的,愣了半天才跟到身后来。

我借着缝隙偷偷望出去。只见一行人正沿着清出的通路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长相端正,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紧贴着头皮,身形板正,却因为过大的头颅透出一种古怪的侷促。他步履极快,眼镜后的眼神既不左顾右盼,也无谄媚之色,只有一种刻板的严肃,男人对两旁迎接的人员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迅速钻进了等候的第一辆黑色轿车。

“这个就是上海滩那个大汉奸,傅式才。”书仰在我耳边响起,他说这话时明晃晃的愤怒与恨意。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穿着羽织和袴的日本中年男人。他的步子迈得慢,下巴抬得很高,仿佛在用鼻孔呼吸这巴黎的空气,视线自上而下的扫过周围的面孔,他慢悠悠地享受着这诡异的“注目礼”,然后踱向了第二辆车。

“就是桥本信一,桥本遥香的叔父。”纪书仰补充道。

这两人一快一慢,一隐一扬。两辆轿车很快发动驶离了码头。

“阿云,这个傅式才,你看见了吗?就是他,他亲手整理,签发的‘投诚人员甄别名单’,名单上的人,三天之内必定从家里、从学校、从报社……被抓进极司菲尔路76号!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那种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是多少中国人的噩梦,我心里一片哀伤,只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还亲自下令封锁南市难民区,断水断粮!把几十万同胞当成困兽,就为了逼出里面藏着的几个抗日分子!”

我心里闷得发慌。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愤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阿云,你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书仰的眼眶红了,“我接下来的打算,就是杀了他!看看这个喝同胞血的畜生,能不能活着踏上回程的邮轮。”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回头冲他说道,“书仰,你冷静点,表姐刚才的话你应该听见了。她要你活着回家,这件事不能冲动。”

“冷静?我怎么冷静?”他的声音压抑,但好像带着极大的痛苦,“我已经错过一次机会了!当初那个刺杀计划,本来该是我和诺朽一起去的!结果……”他哽咽了一下,他用力捶了一下身边的货箱,“结果却变成现在这样。现在又一个机会摆在我眼前,我一定要,谁劝都没用!”

原来当初刺杀赫德里希的计划,原定是他跟诺朽,这两个小伙子一起去的?只是不知为什么最后会演变成让王逐云去……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语也难以平息他心中燃烧的复仇烈焰。我只好强迫自己冷静下里,问道,“这个傅式才,会留在巴黎多久?”

“一个月吧,”纪书仰斩钉截铁地说,“足够我动手了。”

一个月。我默念着这个时间,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书仰的命是一定要保住的,至于这个傅式才……他欠王家很多,也欠中国人太多,确实不能让他活着回到中国,或许该由我亲手了结这个汉奸。

这不仅是为了书仰,为了那些枉死的同胞,或许也是为了我自己。若我能替王逐云,替王家解决了这个大麻烦,是不是也算对占据了这具身体,即将远走他乡的些许补偿?这么做,我就再不欠他们什么了!

等这事了却,我就要到瑞士去,到那个在图画书上看到过的鲜花小屋。我要在那里晒太阳,看书,彻底远离这一切的纷争和血腥。

嗯……再顺便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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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了几天医院就待不下去了,我不喜欢那股消毒水味。赫德里希很勉强的同意了,但他不让我再住乔治五世酒店,而是让我搬到他那去。荣军院旁的宅邸固然安全隐秘,他甚至还特意在院墙另开了一处小道供我独行,但这里总让我觉得沉闷。

汉娜已将我留在酒店的行李悉数搬来。现在我每次进出都会戴着一顶帽檐宽大得能遮住半张脸的帽子,赫德里希说现在不用藏着了,可以不用戴,但我不乐意,我就是戴着才会有安全感。

我当然有跟他说我还是更喜欢酒店。因为那里离埃菲尔铁塔近,本来就很安全,又热闹,人来人往,遛完小赫还能顺便给它冰淇淋,我自己也贪恋那甜品橱窗里的各色蛋糕。而荣军院这……行人远远看见这栋宅子与巡逻的士兵,就会早早绕行,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脚步声,一点生气也无。

我说了半天的理由,却都被他一口否决。

“想出去玩就直接出去,”他当时的语气一点都不温柔,“不想走路就坐车。荣军院里一样可以遛狗。”

傍晚,我抱着小赫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望着楼下荣军院广场上来往的的德国人。他们步履匆匆,神情严肃,一切看起来都是秩序井然,非常冷冰冰!我实在无法想象自己牵着小赫在这种地方散步。而且,自从搬到这里来,我没见过任何一位在华沙时结识的那些贵妇太太,也许她们不住在这,或者是她们根本没来巴黎。

今天我去接夏洛特出狱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就是那个平常看起来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女人,在被放出来见到我的那一刻,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嘴硬,说是太久没见到我,想我了才哭,但我跟她的交情哪有那么深呢?她只是被关在这里吓哭的,德国人自己的手段把自己人都吓的半死不活。

我亲自送她回家。她说医院给她批了慰问假,但因为她的祖母是吉普赛人,家里有些“传统”不便,所以不好轻易邀请我去家中做客。所以她约我明天去一家餐厅吃饭,说是要Relax一下。我欣然接受,我非常认真的问她,“我可以带我的狗吗?”夏洛特蛮不在乎的抹掉眼泪,“随便你啊”

我抱着小赫,愧疚地抚摸着它的小脑袋。

“对不起啊,”我低声对它说,“以后你的运动范围,大概就是这别墅里的上下楼梯了。冰淇淋也不能吃了啊,运动量这么少还吃这些东西你会变成个小胖墩,到时候没人抱你哈。”

小赫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呜呜一声,把脑袋埋到我怀里去了。

此时,一辆指挥车驶入院落稳稳停下。车门打开,赫德里希迈步下车。暮色为他的军装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帽檐下的阴影让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显得愈发冷硬。他与迎上来的副官及几位军官低声交谈,其他人向他敬礼,他微微颔首。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静静地看着他。抛开一切不谈,他确实很帅、很有魅力。军服在他肩头撑起利落的角度,银色的军官穗带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在胸前轻轻摇曳。棕褐色的皮带紧束腰间,勾勒出挺拔的身姿。他就站在那里,专注地听着下属的汇报。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流连,一时竟忘了移开。

他是真爱我的吗?

应该是真的,所以这一次,我决定要做一个自私的女人。

所以我得好好筹划怎么亲手了结傅式才,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自私下去。下个月就是中秋节了,我想在这里给赫德里希做月饼吃,然后跟他一起过团圆中秋。如果一切顺利,等事情结束我就回中国一趟。我得先去认认门,看看家里到底有些什么人,最好逐云要有兄弟姐妹……然后把他们一个个都叫来好好叙叙旧一番。

我在医院休养的时候,连对王逐云父母的说辞都在心里编织好了:“父亲、母亲,女儿在巴黎亲眼目睹战祸将至,生灵涂炭。如今日内瓦红十字总会开设高级研修班,专攻战时救护与流行病防控。女儿愿学成归来,为国人的性命尽一份力。此去虽是远行,却是积德立业之举,十年之内,恐难归家,望双亲以天下计,忍一时之别离!”

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是要离开的。到时候,只能再求书仰替我承欢膝下了。然后,我就能用这个借口,回来与他团聚。

唉,我很坏吧,这些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没事的,只要杀掉傅式才就不会这么愧疚了,到时候就是大好人了!

上次在华沙的时候赫德里希跟我说过申请调去西线的事。

那事……现在还作数吗?待会儿一定要问问他。他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回中国的时候,我得去庙里给他求个护身符。我都已经决定抛下过往的一切,只身留在这遥远,战火纷飞的国度了,再不能……再不能去做寡妇!

我的内心忽然又悲伤起来,我爱他,我不要他死掉。这乱世,子弹和炮火又不长眼睛……

我的眼眶一热,视线瞬间就模糊了。我慌忙抬起手背去抹眼泪,可就在低头擦拭的瞬间,我感觉到一道目光。抬头望去,正好撞进他抬起的眼睛里。我有点近视,此刻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我连忙扯动嘴角冲他露出一个笑容,也不知道这么远他能不能看见呢。

只见他对身旁的军官简短地说了句什么,随即不再理会他人,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宅邸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连忙转身进了房间,快步走下楼梯。赫德里希已经进来了,正背对着我脱下军帽和外衣,递给侍立的汉娜。

他转过身,几步便走到我面前,眉头微蹙:“站了多久?”

“没一会儿……”我垂下眼,“只是觉得夕阳下的荣军院风景很漂亮,所以多看了一会儿。”

“今天风很大,你才休息了几天就出院,”他的语气很温和,虽然好像是在训我,“回来了就要多休息。等身体彻底养好,想去哪里看都可以。”

我轻轻“嗯”了一声,把怀里的小赫放到地上。小家伙哼唧了几声,立刻迈着小短腿跑开了,大概是今天运动量实在太少,憋不住要找地方解决了。

赫德里希拉着我坐到沙发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刚才怎么哭了?”

我心里一紧,还是被他发现了?其实我没让眼泪流下来,只是眼睛酸涩、鼻子也酸涩。是我多想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就变得这样多愁善感。不是说好了要活在当下,及时行乐吗?

我缩进他怀里,甚至把脚也蜷缩起来,整个人团成一团,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就是太想你了。”

他的手臂立刻环住了我,将我整个人连同蜷起的脚都圈进他怀里,抱得很紧,“这几天太忙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忙完这阵子,有空多陪陪你。”

“忙什么呢?”我顺着他的话问。

“就是你今天在码头看到的那些人,”他答得简洁,“一些必要的外交协调。”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我做了什么,看见了谁,他都一清二楚?幸好他听不懂中文,不然我和表姐、书仰的那些对话那还得了?肯定是汉娜说的,也许不是她……哎我不知道!

我稳住心神,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今天送上海表姐回去的时候,确实看到了很多日本人。但人群里好像还有个中国人?他是来干嘛的?”

赫德里希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中国人?是那个总是弯着背的那个男人?”

“弯着背?”我回想了一下傅式才那挺地直直地的背影,比划着说,“穿着一身中山装……就是中国那种一片式立领服装的。”

“那应该就是他了。”他的语气平淡,事不关己的样子,“那个人好像一直都是弯着背,头也低低的,没看清长什么样。”

我在心里冷笑,在外人面前装得那么板正,结果在这些人面前,却连腰杆子都直不起来!

“他是来干嘛的?”我追问道。

赫德里希微微摇头,似乎对此人毫无兴趣,“这个人一直在跟党卫军经济处的中级负责人说话。他拿了很多金线装订的文件。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嘲弄“他走了之后,那些文件都被秘书塞进碎纸机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胸口堵着的那股愤懑难以消散。他的手指抚上我的眉心,轻轻抚着。

“皱眉头了,”他低声问,“对他感兴趣?”

“他是个坏人!”我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要跟他说话。”

他嗯了一声,掌心转而贴上我的脸颊,摩挲着皮肤。

“他杀了很多我的同胞,”我几乎是咬着牙,那些从书仰口中听来的惨状在脑中翻涌,“还对……对我家里,做了很多不可原谅的事情。”我抬头紧紧盯着他灰蓝色的眼睛,“我很恨他!”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神深邃,我看不透那后面翻涌着什么。我猜不透。也许跟他说这些事情他根本不会理解,我用力抱住他的腰身,脸颊贴在他微凉的制服纽扣上,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明天我要去那个东方展览会,里面有很多博物,我要去看。”什么展览会,冠冕堂皇,其实就是战利品检阅,里面全都是从中国掠夺来的宝物。

赫德里希的手在我的背上游走着,感觉有点像我摸小赫那样,“好,但是你身体还在恢复,不可以待太久。”

我嗯了一声,声音闷在他怀里,“你之前说申请调去西线了,”“现在,还算数吗?”

“总参谋部一直没给我回复。”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当时堆着太多事情。”“但是没回复,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好事。”

我的心顿时冷了下来。这些人的效率怎么这么低?一层层的官僚体系,一张张需要盖章的纸……万一拖到最后,直接拒绝了他怎么办?真是可恶。

“不过,”他再次开口,手臂环紧了我,“最近有人要去北非装甲兵团报到了,所以这事,批准应该也快了。”

“是谁?”我茫然地问。

赫德里希没有回答,只是将我更紧地按在怀里,沉默了片刻,淡淡的说,“一个坏人。”

我也不想再追问那个“坏人”究竟是谁了。此刻,有更重要的话要说。我抬起头,在他冷硬的下颌上快速亲了一口,然后飞快地说,“下个月,也许下下个月,我要回中国一趟。”

我感到他环着我的手臂似乎僵了一下。

我连忙更紧地抱住他,语速不由得加快,像是怕被他打断,“就一个月!我保证,一个月我就会回来!我上次看杂志上说,瑞士那边有一个战时救助班,我回去跟我的父母说我要去参加。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去。然后,然后再解决一些家里的事情,一些‘身后事’……我就回来,再来巴黎找你。”

我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不敢看他的表情,闷闷地重复着,像是要说服他,也像是要说服自己,“一个月,我就会回来的。真的。”

我说完了,心里忐忑不安。他怎么不动?也没反应?此刻他不是应该紧紧抱着我,热泪盈眶地说“宝贝我舍不得你”或者“我等你”之类的话吗?

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荣军院的动静。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终于有了动作。那只大手缓缓地抚上我的后背,略作宽慰。

然后,我听见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会回来吗?”

我立刻抬起头,斩钉截铁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会回来!我会回来,我向你保证!”  我觉得这还不够,我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胸前,用最轻却也最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重复:

“我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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