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小弟入仕数年,就已心灰意冷啊。
李化龙今年刚好四十岁,入仕已经十几年。朱寅入仕那一年,他就已是正四品的佥都御史。去年出任辽东巡抚前,便官居兵部右侍郎。
没错,说起来他还是朱寅的前任。不但年纪比朱寅大了二十多岁,资格也比朱寅老的多。
可是他一见到朱寅,就称呼朱寅“稚虎兄”。
这是因为,之前李化龙在朝中时就和朱寅关系不错,政见也比较契合,相互之间熟悉。当然更重要的是,朱寅出身状元、翰林,官位又比他高,还有爵位在身。
“于田兄久等了。”朱寅见到李化龙就赶紧下马,行个礼道:“小弟猜测,若不是于田兄苦苦坚持在此,郝杰和高淮的大军已经崩溃了吧?”
李化龙古铜色的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在下不敢居功,也只能竭尽全力筹办粮草,运转军需,组织民壮加固江防水营。不然我就这几千老弱疲惫,又能做什么?”
他看着饮马江水,铺天盖地般的大军,神色十分陶醉,面露喜悦的说道:
“又是一支雄师劲旅啊,还有女真蛮子为助。这次有稚虎兄统兵入朝,辽东无忧矣!稚虎兄带了多少人马?”
朱寅道:“士卒刚好七万人,战马五万六千余匹,驼、骡、挽马三万五千余头。补给之后,明日就渡江!”
李化龙闻言,心中更是踏实很多。五万多匹战马,意味着骑兵最少有两三万人。就是之前完好无损的辽东镇,也没有这么多骑兵啊。
李化龙随即对身边跟随的经历下令道:“立刻准备粮草、油盐、柴炭等物,送到大营补给。按照经略相公方才说的数目,速速去办!”
朱寅肃然说道:“真是辛苦于田兄了,我知道你不易。小弟代表朝廷,谢过于田兄,代表大军将士,谢过于田兄,”
朱寅对李化龙很是看重。此人也算名臣,《明史》有单独的传记。《明史·李化龙传》称其“沉毅有谋,临事不乱…辽左、西南并著勋伐”。
此人从知县起步,一直干到兵部尚书致仕,岂能没有真本事?历史上就是他总督川贵湖广军务,平定了播州杨应龙之乱。
任工部尚书时,还主持疏浚黄、淮,缓解漕运危机,也是“治水能臣”。
壬辰战争期间,他统筹辽东、山东粮仓,向朝鲜前线输送粮草数十万石,还积极扩建辽阳、广宁军械库,督造火器与铠甲。以及强化江防,防范日军北犯辽东,设烽燧系统传递军情,可谓功不可没。
朱寅认为,如果没有李化龙的努力,历史上的倭寇很可能会在李如松出兵之前,就侵入辽东。
这是一个综合能力很强的良臣,兼具战略眼光与务实作风。万历三大征,两个他都参与了。壬辰之战与平播州之役,均显其统筹之能。
如果他是经略使而不是郝杰,朝鲜的局面肯定就不同了。
朱寅说到这里,忽然笑道:“于田兄要不要检查一下我的关防印信?”
按制,新任钦差见到重要官员,应该主动出示关防印信,证明自己的身份。对方也应该主动要求查验关防印信,验明钦差身份。
李化龙笑道:“这不是多此一举?大可不必。小弟已经接到邸报和露布,稚虎兄就是接任郝杰的钦差大臣,你我相熟,就不用查验关防印信了吧。稚虎兄请,我们去抚院去谈。”
辽东巡抚的抚院(官衙),本来在辽阳城。可因为抗倭,李化龙直接坐镇九连城,就近统筹粮草辎重。
到了镇江堡的巡抚官衙花厅,李化龙屏退左右,亲自给朱寅斟上一杯茶,开门见山的说道:“我先给稚虎兄,通报一下江南的最新军情。”
“日军因为和国内联系中断,水师又被压制,导致军心不稳。于是在汉江奴役数万朝鲜民伕工匠大造战船。他们在朝鲜抢了很多造船的储备木料,又扒了朝鲜人的屋子,取梁柱用来当船料,倒是能省三年工期。”
“可见战船对日军而言,眼下最为紧要。若是迟迟无法打通海路联系国内,就算他们占了辽东,士气也难以保持。”
“为了大造战船,日军主力分道四出,到处抓捕工匠,搜刮能直接造船的木料,企图尽快打通海路。正因为如此,所以日军大营没有继续向平安北道增兵。大多数日军,还在忙着造船的事。”
“如此一来,攻击义州和昌城的日军前路,仍然只有六七万人。这就是为何,郝经略和高淮仍然能守住鸭绿江。”
“不过,日军的船料和工匠已经够了,日军主力正在集结北上,最迟三五日,平安北道就有十几万日军,郝杰和高淮必然失守。这几日,我真是度日如年啊。”
李化龙的意思很简单,日军之所以还没有发起总攻,并非郝杰和高淮守的好,而是日军之前的主要精力是大造战船。但现在,日军主力已经北上。
李化龙放下茶杯,继续说道:“可是郝杰和高淮却联合起来,传讯说什么日军之所以没有过江,是因为进攻受挫,被他们打退。为了立功赎罪,郝杰都不要脸了,居然和高淮沆瀣一气,欺上瞒下的谎报军功。”
说到这里,李化龙从袖子取出一张礼单,推到朱寅面前,语气微沉的说道:
“稚虎兄请过目,这就是高淮送我的礼单。他和郝杰企图用这张礼单,封住我的嘴,让我和他们一起…说谎。”
“哦?”朱寅目光微冷,眼睛一扫就瞥的清清楚楚。却见礼单上写着:
“黄金五百两,朝鲜东珠一升,朝鲜老参二十斤,貂皮二十张…”
这些东西估算下来,价值近万两白银,出手十分大方。
“哼,还真不小气。”朱寅冷哼一声,“这个高淮,葬送了几万大军,罪不可绾,居然还行贿大臣,欺君罔上。”
这些情报他其实已经收到了,只是不在意而已。
李化龙抚须道:“我怕他狗急跳墙,也没有拒绝他的礼,只对来送礼的小宦官说,高公公的意思我知道了。”
“可这些礼物在我这多留一天,我就寝食难安呐。今日稚虎兄一到,我就交给你,一起上缴朝廷。”
朱寅摇头道:“就凭这些,扳不倒高太监。我听说,他来朝鲜之后,往宫里送了很多金银孝敬。哪来的钱?不仅是贪墨军饷得来,还大肆勒索朝鲜君臣。”
“这些金银,可不是白送到宫里。陛下的性情你还不知道吗?高淮这么孝敬,陛下舍得治他的罪?终究不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
李化龙顿时默然。良久颓然道:“陛下为何就这么在意黄白之物?天子无私啊。再这么下去,朝廷纲纪何在,国家公信何存?”
“国家公信何存?”朱寅冷笑一声,“陛下真在乎的话,还能好几年不上朝,又纵容张鲸迫害朝臣,让厂卫大发淫威,还搞出三王并封,开矿增税?”
“什么?!”李化龙失声道,“竟有此事?!”
朱寅一愣,“于田兄还不知道朝中发生的事?”
李化龙茫然摇头,“属实不知。这段时日,我一直忙于粮草军需,还去了鸭绿江上游,并没有及时收到京中的消息。”
朱寅也不奇怪。如果李化龙没有在北京事先安排通讯人,只按照程序接到朝廷的邸报露布,需要一个月的工夫。
听朱寅说完近期朝堂发生的大事,李化龙不禁感到身上发冷,兀自难以置信。
“一百多人下狱,皇长子已经被封为信王?皇三子、皇四子也成了福王、桂王?”
朱寅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说道:
“这么大的事情,辽东很快就能收到邸报露布,我还能开玩笑?如今的朝堂,已经被厂卫搞得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如今矿税使奉旨四出,自此天下多事了。却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说到这里,少年大臣抬手往南一指,满是痛心疾首,“朝鲜还有倭寇大军!就算要折腾,何不打完这一仗再说?”
“陛下便是要任性,就不能等一等么?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偏生搞得儿戏一般。我们当臣子的如何自处?逢君之恶不行,犯颜力谏不行,和光同尘还是不行!早知这官这么难做,当年就不该入仕。”
“都说饮冰十年,难凉热血。可是于田兄,小弟入仕数年,就已经心灰意冷啊。”
说到这里,神色很是痛惜。
李化龙叹息一声,“没想到…君子道消,小人道长,一至于此!我离京不到一年,几有隔世之变。陛下,陛下…唉…也无风雨也无晴啊”
“稚虎兄忠心耿耿,忧国忧民,难怪也有这番牢骚。可是我等又能如何?总不能这个关头,挂冠而去吧?我们撂了挑子,朝鲜的军务怎么办?”
“国事如此,奈何奈何!”
此时此刻,他满心都是对皇帝的失望。
几年不上朝、几年不召见大臣、几年不祭天、几年不筳讲…凡此种种,内外非议已久,本就寒了朝野之心。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纵容厂卫倒行逆施。
“罢了。”朱寅挑拨了一下万历君臣关系,也知道眼药不是一天上的,转移话题道:
“你我如今都非京官,肩上都担着天大干系,只能专心朝鲜军务。朝廷大事,已是无能为力了。”
他站起来在花厅中踱步,“我出使过日本,情知日军信奉武士道,民风极其尚武,而且残忍野蛮,实为华夏千古之劲敌。”
“这次去朝鲜,不成功便成仁。小弟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李化龙不禁有点色变,“稚虎兄熟知倭情,又天生夙慧,精通兵法,还有当朝名将戚大将军统兵,为何还会悲观?”
朱寅苦笑道:“于田兄,我不是对战事悲观,而是…战场之外!”
“如今朝局剧变,可朝鲜之战事,哪一样能离开朝堂的支持?饷银、粮草、火药、军器…诸事都要仰仗,还不能被弹劾、掣肘!”
“随便哪里出了问题,别说打胜仗了,就是全身而退也难呐。”
朱寅说的是实话。明朝的体制最大化的体现了平衡,也就是相互掣肘。他是蓟辽总督,朝鲜经略使,虽有统辖之权,但不能大权独揽。尤其是至关重要的后勤大事,必须要和巡抚商议着办。巡抚不同意,你想办也办不成。
李化龙立刻表态道:“稚虎兄放心便是,粮饷军资等事,你不要有后顾之忧!只要小弟还是辽东巡抚,朝鲜的王师就什么也不用缺!”
“任何事情,稚虎兄只要不出格,小弟就全力配合。”
朱寅脚步一停,驻足道:“于田兄这么一说,我就踏实多了。眼下正有一件事,还请于田兄相助。”
李化龙道:“稚虎兄请讲。”
“盔甲!”朱寅伸出两根指头,“辽阳、广宁的军械库,辽东军器局,都是于田兄督办。北京盔甲厂的甲胄,工部刚又拨了一万副给你。于田兄最少还管着两万副甲吧?”
李化龙点头道:“还有两万三千多副,是用来补充用的。就在几天前,朝鲜王和世子光海君,还遣人过江来要六千盔甲盔甲。他们如今那样子,我也不敢给。万一他们败了,反过来投靠倭寇打大明,那就是我的罪责了。”
朱寅道:“我请求…拿出一万八千副甲,拨给女真军。你也看到了,我军士卒虽然都有甲,可女真兵多半无甲。”
“什么!”李化龙瞪大眼睛,“多少?给东虏一万八千副盔甲?稚虎兄,你……”
朱寅给他倒了一杯茶,“于田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东虏是外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嘛。可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不宜拘礼常法啊。”
“三万女真兵,他们是来为大明打仗的。战马是他们自己的,弓箭是他们自己的。能带的盔甲他们也都带上了,可是还不够。”
李化龙神色有些为难,“一万八千战甲拨付给女真人,实在太多了。将来若是女真反噬,我们就是罪人呐。女真如今为何老实?有个原因就是缺乏盔甲。”
朱寅道:“可是那些没有披甲的女真兵,上阵以后禁不住日军的火枪阵!于田兄在这快一年,应该知道日军火枪的厉害。”
“朝鲜日军就有两三万火枪兵,他们称为铁炮手,用的都是仿造的西洋利器,百步外就能杀伤无甲兵,二十步内可破我军绵甲。比咱的鸟铳、三眼火铳更好用,数量也更多。而且他们的火枪兵是独立成军,训练有素,其实就是日军中战力最强的营伍。”
“若是无甲防御,女真兵很难发挥太大战力,冲上去就是找死。他们再剽悍,终究是血肉之躯,哪里挡得住倭寇的火枪轰击?只怕没打两仗,就会死伤惨重,军心崩溃。”
“朝廷既想女真军卖命,又不想发放盔甲军器,怎么能够服人?东虏野蛮不假,可是人家不傻。”
“朝鲜有二十万日军,都是百战精锐。还有五万高丽仆从军。二十五万人啊。”
“没了女真友军,还不是咱汉军和敌军死磕?大明的精兵,已经不多了。还能禁得起消耗几次?”
李化龙来回踱步,“稚虎兄,道理我也知道。可如果到时女真兵拥有几万甲兵,将来万一造反,那你我如何对朝廷交代?这可不是小事啊。”
朱寅幽幽一笑,“于田兄目光如炬,所虑极是。可是于田兄难道以为,等到打完了这一仗,还有几万建州甲兵?”
“他们对大明如此忠心,为大明死战,保不齐多半会埋骨沙场啊。兵危战凶,谁说的准?”
李化龙顿时明白了。
他重新坐下来,笑道:“那倒也是。我等总不能寒了女真将士的心,总要代表朝廷,多多照应才是。也罢,那便一万八千副甲吧,稚虎兄说了算。”
朱寅心头一松,“于田兄痛快,我替努尔哈赤他们谢谢你。”
朱寅之所以坚持给女真人盔甲,是因为他必须抓主要矛盾。主要矛盾是什么?是消灭占领朝鲜的日军。
高丽人软弱无能。以他们的尿性,日军每多占领朝鲜一日,就会有更多的高丽人臣服投靠。等到朝鲜倒向日军,必然会帮日军攻明。
时间有利于日军,而不是有利于大明。
到那时,日本是不是分裂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朝鲜日军有了朝鲜为基地,奴役着好几百万高丽人,完全可以自成体系的独力开拓。
所以,尽快消灭在朝鲜的日军,才是当务之急。
李化龙语气一转,“不过,这绝非小事,也不可能瞒得住朝廷。我是担忧,会有人弹劾你。”
“弹劾是免不了的。”朱寅冷笑道,“可国朝不就是如此?但凡谁想做些事,哪个不是被弹劾被挑刺?若是无人弹劾,我都不好意思当这个经略使。”
李化龙笑道:“那倒也是。反正要是弹劾稚虎兄,也不会放过我。横竖你我一起被弹劾。”
朱寅有点惭愧,拱手道:“属实连累于田兄了。”
李化龙摇头道:“这是哪里话?稚虎兄忒也见外。都是为了国事,谈何连累不连累?倒是稚虎兄你,敢作敢为敢于承担,胜过那些庸碌之臣多矣!在下很是感佩。”
说完,他就写了一道手令,然后朱寅也写了一道手令,两人用了各自的钦差关防,一起交给军中的督理通判,让他去军器库去领盔甲。
而朱寅又写了一道照会公文,让人即刻送往江北的义州大营,通知郝杰自己已经率军来援,让他紧守义州,准备交接事宜。
接着,两人就一边喝茶,一边商议粮草军需等事务,等着督理通判回来覆命。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督理通判才神色有异的进来,行礼禀报道:
“经略相公,中丞相公,几个军器库的盔甲,加起来已经不足一万八千副!卑职等人反复清点,也就一万七千多副,少了六千副!”
“什么?”李化龙猛然站起,“你说什么?!武库的甲胄,按制没有本官手令,不能擅自领取!居然少了六千?到底怎么回事?”
督理通判犹豫一下,说道:“卑职也这么问了,可是管理武库的管库大使没有问答,只说他姓李,通州漷县人。他甚至咄咄逼人的说,不该管的别管,不该问的别问。”
李化龙闻言,顿时怒不可遏,“好胆!无法无天!”
“是太后娘家人。”朱寅冷冷吐出几个字。
PS:别急哈,明天一定过江。打仗的事,不会写太多的。蟹蟹,晚安,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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