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K小说网 > 嫡明 > 第403章 “朱寅贬为知县!”

第403章 “朱寅贬为知县!”


三人万万没有想到,皇帝想用“缪、剌”这种恶谥来羞辱海瑞。

    国本之争,百官本就已经落入下风。如今这谥封之争关系朝野士气,不能再落入下风了。

    这绝非只是海瑞个人身后哀荣,而是是非之辩、礼仪之争!

    “有何不可?”万历拉下脸,“海瑞乖戾虚伪,阴损刻薄,死前还要妄议国政、扰乱朝纲,还要给他美谥吗?”

    三位阁臣再次摘下官帽,神色再次变得决绝起来。

    张位首先叩首道:“陛下,海瑞公忠体国,清正廉洁,天下百姓称其为海青天,可谓德高望重。海瑞爱民如子,民爱其为父,他没死时就有三十九座生祠。陛下可以召见大宗伯问问,两京十三省,哪个地方没有海公祠?”

    “国朝开国两百多年,有这么多生祠者,唯海瑞和朱寅二人耳。朱寅因为是连中三元的神童,千古无一,人言是文曲星君转世,生祠多倒也不奇怪。可是海瑞不同,他是完全靠着清正忠直、爱民如子,才得到这么多生祠啊。”

    张位说完指着宫外的方向,“陛下,海瑞今日刚死,整个北京几乎家家举哀,户户哭泣。京师吏民莫不感伤,叹息之声闻于衢路。等到讣告传到各地,或许是天下同哀、纸灰如雪!自古以来,除了包拯,谁能至此?”

    “我大明有海瑞,陛下有海瑞,实乃幸也。可是陛下却要封以恶谥,与天下民意相左,臣恐陛下圣明之清誉,毁于一旦也!既而君子道消,小人道长。正气不足,邪气有余。长此以往,又是何等世情?臣等窃为陛下忧之!”

    万历闻言,不禁心中悚然,沉默不语。

    沈一贯幽幽说道:“陛下或许不知道吧?海瑞在民间都有私谥了。能被民间私谥者,本就不同寻常,要么大忠大义,要么大奸大恶。海瑞是大奸大恶吗?他可是没死时就被赠与私谥啊。陛下可知,民间是如何私谥海瑞的?”

    万历冷着脸,“沈先生说来听听,民间是如何私谥海瑞的。”

    沈一贯拱手道:“启奏陛下,各地民间,南直隶私谥曰‘文正’,浙江私谥为‘文贞’,北直隶私谥号为‘文忠’,岭南私谥为‘忠肃’,甚至还有地方,直接私谥为最好的单谥:正!”

    “礼部拟定的谥号,没有民间私谥的美,已经算是降等折中了。可是陛下直接封以恶谥,岂不有伤陛下圣明?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陛下乃天子,法天道而济阴阳,怎能执其一端而偏废,非黑即白呢?”

    “如此对海瑞盖棺定论,臣恐怕永无定论,反遭天下公议。到时,天下人只认私谥,反而不认朝廷谥封,那么朝廷威信何在呢?为此因小失大,臣替陛下不值也。”

    王锡爵终于取出海瑞的遗奏,语气悲凉的说道:“陛下,这是海刚峰临终遗奏,还请陛下御览。”

    万历打开遗奏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臣海瑞临终遗奏,百拜顿首…自三皇五帝以来,无不死之人,无不亡之社稷,此乃天道之伦常,无可违也。故人可求高寿,而不可求长生。国可求长治久安,不可求千秋万世,固也…”

    “…人之高寿,必要勤其体,寡其欲,清其心,守其德。既而生机沛然于内,正气发乎于外。故邪气辟易,疾病难生,天道遂报之以松鹤之年。臣犬马之姿,愚钝之才,清寒之家,何以八十而终,向称高寿?只因不敢懒惰安逸、不好醇酒美色、不贪口腹之欲、不爱金银珠宝、不求权势官位也…”

    “国亦如此。享国欲久,必要勤其君、廉其臣、明其政、爱其民,既而君臣贤于庙堂,黎民安于四海。故吏治清明、政通人和,天道遂报之以国祚长久。我大明驱除鞑虏,再造汉家,自古得国之正,莫能先也。太平盛世之长久,秦汉以降莫如本朝。此乃开天立极之伟业,国运必隆,岂非天命焉?”

    “然国祚已历二百余年,难免弊病丛生,积重难返。若无中兴之局,必有国运之危。陛下天姿纵横,英睿昭明,雄才大略,此乃天降中兴之主也。自当励精图治、奋发有为、任贤用能、肃清吏治、抑制豪强、改革税制、整肃军备…如此不出二十年,我大明老木逢春、焕然一新、沉疴尽除,中兴之势大成,如重生少年,社稷久安也。”

    “而陛下不知自爱,今有自弃之心,而无中兴之志。数年来,陛下怠政废朝,耽于酒色,嬉于享乐,争夺国本,贪财好货,与民争利、纵容厂卫,宠幸内臣…桩桩件件,臣实痛心疾首…”

    万历看到这里,神色更是不悦。“老生常谈!”然后将海瑞的遗奏扔给张鲸。

    张鲸打开一看就冷笑道:“海瑞狂悖无礼,诽谤君父,真是好大的胆子!如此丧心病狂,哪有什么忠孝之心?”

    王锡爵看了之后神色漠然的说道:“陛下,海瑞的遗奏,臣等看不出丧心病狂、狂悖无礼。臣等只看到一个老臣临终前的拳拳之心。海瑞的谥号,乃是天子钦定,臣等无权定夺。臣等只是希望,能让天下人口服心服。否则,臣等无法对内外交代,莫能为也。”

    万历知道大臣们不会再退步了,权衡再三之下,只好捏着鼻子道:“那就谥封海瑞为‘忠介’吧。”

    三人赶紧叩首道:“谢陛下!”

    忠介,是礼部拟定的四个谥号之中,相对最差的一个。但无论如何,忠介也算一个美谥了,属于上谥。

    虽然还是有点配不上海瑞,但也凑合了。

    三人知道,百官和士子们肯定是不满意的,五条谏议皇帝一条也没有接受,可皇上再也不肯退步,只能到此为止。

    唉,罢了。反正大明是朱家的,自己等人尽力而为、仁至义尽也就是了。以后的事,就看天命吧。

    随即,皇帝正式下旨抚慰嘉奖请愿者、拨银厚葬、抚恤死伤士子,又谥封海瑞为“忠介”,令礼部负责丧仪。

    双方算是达成了妥协。

    接着,司礼监不情不愿的出去传旨,解散午门广场的请愿士子和请辞官员。

    圣旨一下,众人无不失望。付出这么大代价,海公都死了,居然只是这个结果。

    虽然群情激愤,可他们也知道,事情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九卿亲自出面,让众人解散。

    震惊天下的甲寅之变,不到一天就解决了。可是士子和官员们对皇帝的怨言和不满,就此积压在心里。甲寅之变的影响绝不会就此消失,只会逐渐发酵。

    …

    三位阁臣没有出宫,而是仍然留在乾清门,商议高丽之事。三人好不容易抓住和皇帝见面的机会,当然要好好议议高丽的事。

    王锡爵说道:“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朱寅和戚继光最近的第三道报捷奏疏,说是在安州歼灭倭寇十万大军,加起来倭寇二十万大军已经覆没。朱寅果然没有让陛下失望,的确是个争气的,入高丽两个月就底定大局,大获全胜,省了很多银子…”

    万历神色淡淡的,“倭王和倭国朝廷,还有平秀吉的夫人都成了阶下囚,高丽日军群龙无首,数量再多也成了乌合之众。换了任何一人当经略使,也能大获全胜。朱寅和戚继光虽然打的好,却也算不得多大的功劳,此战不难。”

    三位阁老闻言都很是无语。就是想压制朱寅的首辅王锡爵,也觉得皇帝这话有失公道。

    朱寅和戚继光一到高丽,就立即扭转局面,连战连捷,连获大胜,势如破竹,歼灭倭寇达二十万众,大扬皇明国威,这么大的功劳,说的也太轻飘了吧?

    沈一贯更是腹诽不已。换了任何一人当经略使都能大获全胜?陛下,你之前钦点的郝杰和杨绍勋呢?两人丧师数万,大败亏输,如今一个下狱,一个被擒。

    是稚虎和戚元敬出马,才迅速扭转局势啊。什么叫此战不难?

    陛下说是因为倭王被擒让倭寇成为乌合之众,可陛下难道忘记了土木堡之变?英宗被瓦剌所擒,带到北京城下,那可是大明天子啊,朝廷降了没有?

    没有。

    不但没有投降,还打败了瓦剌,保住了北京。

    即便真是因为倭王被擒的原因,可倭王是被谁擒获的?还不是我的弟子稚虎!

    陛下怎能变着法子贬低稚虎的功劳呢?

    性子爽快的张位直接说道:“陛下,高丽抗倭大胜,朱寅和戚继光功莫大焉,朝廷应该昭告天下,重重褒奖,震慑四夷,让他们知道,大明不可欺。如此,那些夷狄才会更加恭敬。尤其是南边的缅甸,北边的蒙古。”

    “重重褒奖?”万历神色沉吟,“朱寅年仅十六,就封了侯爵,官居侍郎、副都御使、太子太保,还要怎么封赏?总不能晋爵为公吧,没有这个道理。”

    其实按照朱寅的功劳,晋爵为公肯定是够了。

    可是皇帝不愿意!

    这一点,三个阁臣肯定是知道的。

    张鲸忽然说道:“朱寅和戚继光若是有功不赏,那么朝廷在高丽的大胜,又如何宣扬?奴婢以为,还是应该叙功封赏,一码归一码。”

    “朱寅已经破格封侯,晋为国公肯定不合适。”张鲸很清楚皇帝的心思,当然不会违背皇帝,“既然不晋爵,那么可以加三孤,散官授光禄大夫,勋官授柱国。实职嘛…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因为和朱寅关系特殊,有暗中的约定,张鲸愿意为朱寅说两句好话。

    其实,万历连三孤、光禄大夫、柱国这种虚职都不想给。更别说晋爵和实职升迁了。

    万历直接说道:“朱寅虽然有功,却也有过。高丽王李昖、巡按御史钱世祯,都上奏弹劾朱寅专横跋扈、虐杀俘虏。尤其是李昖的奏报,说朱寅令他下跪,僭越礼制,破坏邦交,凌辱高丽君臣。这个罪名,可是不小。”

    说到这里,万历的目光有些冰冷。

    高丽抗倭大胜之前,他都怕接到高丽的奏报,唯恐王师再次大败,倭寇打进辽东。可是等到大捷的消息传来,他一放心,就又开始忌惮朱寅了。

    “再者,”万历继续说道,“高丽之战,主要是戚继光打的,朱寅其实就是抓总。以朕看,戚继光的军功更大,这次也没有人弹劾他。”

    王锡爵认同朱寅有大功,也认为应该封赏朱寅,可他也希望重点封赏戚继光,压一压朱寅。

    “陛下言之有理。那么,等到王师凯旋,就廷议给戚继光封爵。老臣以为,按照戚继光这几年的军功,封侯完全可行。”

    “封侯?”万历眉头一皱,“封侯重了,封伯即可。等到他们回京,叙功之后就议封伯爵吧。”

    王锡爵也是眉头一皱,“陛下,戚继光当年抗倭讨虏之功,已经足以封伯了。只是因为他是张居正党羽,不但没有封伯,还被罢官夺职。可是这几年,戚继光重新启用之后,也是屡立大功,封侯绰绰有余,封伯实在是慢待。”

    沈一贯和戚继光私交很好,也说道:“陛下,以戚继光的战功,国朝无人能比。李成梁远不如他,多年前就已经封伯。臣以为,不封侯无以褒奖国家良将。”

    “封伯!”万历不容置疑的说道,“戚继光本就是张居正党羽,曾有谋逆嫌疑,所以当年被罢官。是朕宽恕了他,重新启用他,才不计前嫌的让他有再次统兵的机会。朕愿意给他一个伯,没有追究他当年的罪责,已是宽宏大量。”

    三位阁老都是暗叹一声,无言以对,都不禁为戚继光感到悲哀。

    明明早年就能封伯,却一直没有封。如今足够封侯的军功,却只是封伯。

    陛下对待戚继光,真是刻薄了。封个侯又如何?能让戚继光更加忠心难道不好吗?虽然勋贵的赏赐是内帑给,但这一年三节和家祭,侯比伯也只多了几百两的赏赐,俸禄还是户部发。

    皇上内帑一年也就多付几百两而已,值当什么?

    万历眼见三人不赞同,又道:“给他封伯,再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也就是了。至于朱寅,有功也有过,毕竟对他的弹劾也不是假的,他的罪名可不小。”

    “嗯,等他回朝,就升两级…”

    升两级?三人听到不禁有点意外,沈一贯忍不住心中一喜。

    谁知皇帝继续道:“…官升两级,升任南京礼部尚书。”

    什么?南京礼部尚书?三位阁老面面相觑,这是升迁?

    名义上的确是升迁,南京礼部尚书,乃是正二品。地位上也是妥妥的九卿,虽然是南京的九卿。

    朱寅的本官是正三品兵部右侍郎,从级别上讲,升任南京礼部尚书的确是官升两级。

    可北京兵部右侍郎的实权,比南京礼部尚书,不知道强了多少,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名为连升两级,实际上就是明升暗降的贬谪!

    从北京打发到南京的官员,大多都是去坐冷板凳的。南京六部尚书和北京六部尚书,品级相同,地位却大不相同。

    所谓的“养鸟尚书,莳花御史”,打趣的就是南京的尚书和御史。

    更要命的是,南京六部本来就权力有限,而南京六部中,最无权的又属南京礼部!

    南京兵部、吏部、户部,多少还有实权,其实还不错。刑部和工部嘛,也有些实权。可是唯独礼部,真的太清闲了。

    和北京礼部一个天一个地。

    王锡爵没有说话。虽然他知道这很不公平,但出于压制朱寅的目的,他没有出言反对。

    最起码,南京礼部尚书,那也是实打实的尚书啊。十六岁的尚书,还想怎么样?就算权限小,可毕竟品级也摆在那里。

    沈一贯忍不住说道:“陛下,朱寅就算被人弹劾,可也是功大于过啊,若是直接去南京做礼部尚书,难免惹人非议,怕是有人会误会陛下一片苦心呐。”

    “老臣虽然是朱寅的老师,可并非为了徇私。”

    万历语气幽幽的说道:“那以沈先生之言,难道还要给他晋爵么?”

    沈一贯小心谨慎的说道:“自然不需晋爵,陛下封他为侯,已经是皇恩浩荡了。只是,这南京礼部尚书之位,实在不宜礼待功臣。以臣愚见,就算去南京,最好也是兵部、户部、吏部三部,才可堵悠悠之口,不废国家赏罚法度。”

    就连太监张鲸也出言道:“陛下,这南京礼部尚书最是清闲无事,一般是用来养老的,的确轻慢了点。”

    张位也说道:“以臣看,与其去南京当个养鸟莳花的礼部尚书,授人以柄,还不如不升,就留在北京当侍郎。他虽然遭人弹劾,可并未定罪啊。这外出打仗,几人不被弹劾?”

    他对皇帝的做法也很不满。

    陛下如此苛待功臣,国家赏罚之度何在?

    万历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王锡爵,只好说道:“如此,等朱寅回京,就叙功升为南京刑部尚书吧。”

    南京刑部尚书,其实也没有多少实权,可比南京工部强,比南京礼部就更强了。在南京六部之中,排第四。

    皇帝算是退了一步。

    沈一贯暗叹一声,没有再争。

    能将南京礼部改为南京刑部,已经是他最大的努力了。

    罢了,南京刑部尚书,也算马马虎虎了。稚虎回京之后先去上任,以后再说吧。有了南京尚书的资历,几年之后就能直接到北京当尚书。

    唉,没想到皇上如此刻薄。稚虎立了这么大的功,不但没有晋爵,还明升暗降的去南京坐冷板凳。

    正在这时,忽然高淮脚步匆匆的来到乾清门,跪下说道:

    “启禀爷爷,这是锦衣卫收到的西域秘报,说是了不得的大事!”

    皇帝接过秘报一看,一张白胖的脸顿时一片铁青,腮帮子都咬出两道棱。

    三个阁老连同张鲸,见状都是心中一凛。

    “好胆!好胆!”万历狠狠将秘报仍在三个阁老面前,勃然道:“朱寅有何功劳!戚继光有何功劳!他们居然放走了庆王世子朱帅锌!”

    “人家都已经在西域称帝建国了!还将朕这个大明天子,废为燕王!”

    “这都大半年了,朕才收到消息!可恶!可恶至极!”

    王锡爵拿起来一看,不禁脸色剧变。

    原来,虽然西北叛乱的首犯庆王、哱拜都已经伏诛,可庆王世子朱帅锌却率领残部逃往西域。

    这朱帅锌还真是能耐,居然灭了叶尔羌汗国,占了整个西域,自称大明皇帝、天可汗。

    他还发布所谓的诏书,宣布废黜皇上的帝位,贬为燕王。

    真是丧心病狂,胆大包天!

    却听皇帝咆哮道:“人家都在西域僭越称帝大半年了,朕还蒙在鼓里!是不是等朱帅锌打到陕西,你们才知道!”

    “朱寅和戚继光罪不可绾!戚继光不许封伯!朱寅贬为知县!”

    什么?沈一贯惊讶的看着皇帝,一脸苦涩。

    稚虎刚才还定为南京刑部尚书,这转眼间就被贬为知县了?

    皇帝一脸狰狞,“反正仗也打完了,立刻派人去高丽接掌朱寅和戚继光的兵权!戚继光直接致仕,朱寅就去重庆府当彭水知县!”

    …

    PS:不要说虐主,虐不了多久了。相信小老虎。另,历史上的海瑞在南京死后,史书记载:“市廛尽闭,哭者声震秦淮,纸铺无存,烛尽金陵。”很多人自发扶柩南归。“丧出长江,白衣冠送者夹岸,酹酒百里不绝。”、“百工舍器,万民辍舂,昔有比干,今有刚峰。”华夏几千年历史,做官做到这种地步的,寥寥数人而已。

    (本章完)


  (https://www.24kkxs.cc/book/4241/4241520/11110712.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kk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kk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