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稚虎别来无恙?为兄等你多时矣!
看到宁清尘一脸兴趣,朱寅笑道:“说是靖康之变后,赵佶被金人俘虏到五国城,结果又生了不少儿子,这些人女真化了,就是野猪皮的祖先。所以传闻说清朝皇室是赵佶后裔…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信了。”
“真扯!”宁清尘笑的露出豁口的乳牙,“我不信这么巧。只要分析一下历史就知道站不住脚。赵佶后来又逃回了南方建立了南宋,还让岳飞打金国,把金国都灭了,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待在五国城?这不是扯吗?”
朱寅忍不住翻个白眼,张张嘴,干脆啥也没说。
忽然怀里的“清太宗”踢着小腿笑起来,嘴里直冒泡泡。宁清尘瞪着小东西,“你笑什么?”
“清太宗”咬着自己的小指头,只是咯咯的笑。
朱寅摸着义子的小脑袋,笑道:“你看,赵靖忠都笑话你了,笑你这个便宜姑姑是史盲,张嘴喜感动人。”
宁清尘嘻嘻笑道:“我过几年就不是史盲了。史记我已经看完,开始看汉书了。”
“好吧。”朱寅对这个小姨子很是头疼,“说正事。三天后的六月初六,我就离开北京,去重庆了。”
宁清尘好看的眉毛一蹙,“这么急?拜金帝真的不当人,做事太过分。就算忌惮你找借口贬你出京,可你刚回京,立了这么大的功,总该歇息一段日子吧?真是刻薄寡恩的昏君。”
朱寅冷笑:“连他曾经视若尊亲的张居正和冯保,他都毫不留情,何况是我这个外人?所谓伴君如伴虎,生杀予夺、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能让我当个知县,已经是沈师等人起了作用。要是以他的想法,恨不得将我下狱治罪,抄家入库。”
“哼,要是我能安安稳稳在彭水当知县,倒也不错了。就怕他还要继续找茬,知县都不让我当的安生。”
宁清尘握住小小的粉拳,“小老虎,我们何必这狗皇帝的气?干脆直接出海,占了南洋自立为王。”
“你又来了。”朱寅苦笑着摇头,“你这是逃避型性格啊。每次出事,你都要出海自立。就像猪八戒一样,遇到打不赢的妖怪就要分行李散伙。我之前都说过了,出海逃离那只是最后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放弃。”
“我们这些年的经营,无论是商业上还是政治上,都有了很大的利益,怎么能直接拱手让人?当然要斗一斗!”
宁清尘低着小脑袋,忽闪着长而密的睫毛,“我这不是怕你受委屈嘛。去彭水当个七品知县,重庆知府还是和你不对付的郝运来,你去了那里能有好日子过?副部长一下子成为县长,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你能受得了?要是再有其他官员落井下石,为了讨好皇帝故意作践你呢?小老虎,我是心疼你。”
“呵呵!”朱寅忍不住笑了起来,“清尘也知道心疼我了?不容易啊。不用担心,我可不是玻璃心的脆皮,我是栉风沐雨、见惯生死的人,你担心的这些,对我而言不值一提。相反,去经历一下反而是好事。”
他将睡着的“清太宗”放在了摇篮里,继续说道:“就说当知县,起码能让我深入了解大明朝的基层治理和地方权力的运作逻辑,让我更了解这个时代的症结,宰相应该起自州郡啊,何况我这个想夺回皇位的人?即便不是为了治国安民,这种磨砺也不算坏事。”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自古人杰谁会一帆风顺、事事如意?谁不是波澜起伏、历尽风霜?你知道人生的三重境界吗?就是那个心境。”
宁清尘认真点头,“当然知道。第一重境界,就是追求物质保障,这是生存基础。第二重境界,当然是追求精神需求,这就高了一重境界。第三重境界,追求思想的自由…”
朱寅很是无语,“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他觉得自己活该,居然和宁清尘聊这种话题,这不是对牛弹琴么?
“怎么了?”宁清尘瞪着黑宝石般的呆萌大眼睛,“小老虎,我说的不对?”
朱寅摸着自己的额角,似乎头痛一般皱着眉,“你说的…也没错。但和我说的不是一个频道…唔,鸡同鸭讲。”
宁清尘的小脸顿时有点奶凶,“什么鸡同鸭讲,你才是鸭呢…”
说到这里她觉得说错了话,赶紧转换话题道:“那你说说看,什么是人生三重境界?”
朱寅只好解释道:“第一境是孤独迷茫,所谓‘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第二境就是执着坚守,所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第三境就是顿悟得道,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人生苦短,若是能达到这第三重境界,那便是成功。”
宁清尘道:“原来是这三句话啊,我当然听说过。好像是徐志摩的名言,他经历和几个女子的爱情,看透人生,才有这番感悟…”
朱寅看着宁清尘清澈的眸子,但见她的眼睛映照着灯光,目中似乎有一片星河。
他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完全不搭的话:“宁医仙,你的新药怎么了?”
宁清尘立刻神采飞扬,小爪子猛地抓住朱寅的手,“小老虎,新药的临床验证终于完成了,没白去一趟高丽啊。我告诉你,青霉素、水杨酸、大蒜素、青蒿素、金鸡纳霜…不对,是清尘霜,还有绛矾、氯化汞、红曲霉素、葡萄糖、麻药吗啡、硝酸甘油、阿司匹林、链霉素、二甲双胍等新药,都能投入临床了。”
“之前的绝症,比如痨病、疟疾等病,都有了治疗的方法。很多病人可以继续活下去了。”
她进入话题舒适区,眸子都有点湿润了。
“除此之外,我带领两百多个学生,完成了多项手术,正在编写《大明外科医典》。在我的指导下,用了大量倭寇俘虏之后,脑外科、胸外科、骨科等手术,已经达到了二十世纪初的水平。”
“我可以明确对你宣布:小老虎,我起码能让大明的医术,领先世界两百多年!让华夏医疗体系发生质变!接下来只要我不死,华夏医学会飞速发展,有希望在二十年内,总体上达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水平!”
“真的?”朱寅闻言很是高兴,“医学可是成体系的大学科,你一人真能完成这个目标?”
“怎么不行?”宁清尘一脸傲娇,“我可是二十一世纪顶级医学院的高材生,而且我不是一般的本科。别人学医是为了就业赚钱,我学医纯粹就是爱好。因为很小就研究医学,我读大学时理论水平已经不比博士差。到了古代,理论才是最重要的财富,而不是实践。”
“不过,要将华夏的医道水平整体提高到二十世纪初的水平,还需要国家层面的支持。政策、资金、教育等各方面都不可或缺。小老虎,你快当皇帝吧。你当了皇帝,我的事情就好干多了。”
朱寅道:“那这次我要去重庆做官,你的医学院怎么办?我在彭水怎么也要待上两三年啊。”
“搬!”宁清尘道,“搬到重庆府,重庆城起码也是府城,还容不下我的医学院?”
“你放心吧,学院的教授和学生们,都会跟着一起去的。我有这个自信。他们没有衣食之忧,还能学到医术,不会离开学院。再说,他们要是不去,就没有我亲笔签发的毕业证。”
两人正说到这里,忽然屋中的铃铛再次响起。
有情报到了!
朱寅站起来,走出外间房门,只见康熙满头热汗的站在那里。
“主公。”康熙递上一个蜡丸,“是宫里送来的。”
朱寅接过蜡丸,转身进屋打开一看顿时脸色阴沉。
“钦差四川税监邱乘云?”朱寅觉得有点耳熟,很快就想起来了。
邱乘云祸蜀!
历史上,就是这家伙在川蜀横征暴敛二十年,还害死了秦良玉的丈夫马千乘。
万历时期的大太监,高淮乱辽,间接让努尔哈赤成势。高寀祸闽,间接搞出庞大的福建海盗集团。邱乘云祸蜀,间接引发了播州之乱、奢安之乱。
明末的天倾乱局,万历外派的家奴们功不可没。靠运气得天下的满清,真该谢谢这些公公们。
原来宗钦秘报,说高寀建议皇帝,让四川税监邱乘云针对自己。
皇帝同意了。
那么自己到了重庆,就必须要面对邱乘云的找茬。邱乘云在四川的权势,差不多就是后来的四川总督。他要是打压自己,那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
邱乘云等税监外放可是花了银子的。像四川税监这种肥缺,邱乘云起码送了十万两给司礼监,司礼监再拿几万两孝敬皇帝。这都不是秘密了。可见这些太监到了地方会如何搜括。
“小老虎,怎么啦?”宁清尘看到朱寅神色不渝,情知不是好事。
朱寅将情报交给宁清尘,自己坐在案前给虎牙写信安排。
让虎牙严查邱乘云,尽快搞到关于此人的情报,越快越好。
之后,又给采薇写信告知。
“清尘。”朱寅写好密信说道,“你过几天就去医学院,动员他们南迁。不过,为了不引人瞩目,咱们不要同路,我先走,半个月后你们再走。”
“好。”宁清尘答应,“秋天的时候,希望你、我、姐姐一起在重庆过中秋节。”
她也知道,要是一起走人太多,目标太大。光是医学院就有六百多人啊。
…
第二天晚上,朱寅去了沈一贯的府上,和沈一贯聊了很久,亥时才离开沈府。
第三天上午,正式朝命下来,以擅杀俘虏数千、专横跋扈、欺辱高丽国王的罪名,贬朱寅为彭水知县,内外哗然。
朱寅接到圣旨,在午门谢恩,随即去兵部交接侍郎的印信、公文、牙牌。
从此刻起,他就不再是兵部侍郎了。
接着,朱寅又去了吏部,领取了吏部任命公文。
至此,他就完成了兵部侍郎到彭水知县的“华丽转身”。
真就是夕贬潮州路八千!
朱寅身穿红色官袍进入吏部,出来时就换了青袍,胸口三品文官的孔雀补子,也变成了七品文官的鸂鶒。
说来令人感叹,一朝红袍换青袍!
消息传出,不知道多少人朝臣为朱寅扼腕叹息,深为不平。
很多官员来草帽胡同拜访安慰,朱寅却闭门谢客。他很清楚,此时皇帝还在盯着他,不能和太多官员交往,免得再惹万历忌讳。
京中士民的消息很灵通。朱寅立了大功回朝,不但没有加官进爵,反倒贬为知县,这让京中士民不无愤愤不平。之前因为海瑞之死,他们对皇帝已经敢怒不敢言,如今朱寅被贬,他们对皇帝就更是失望不已。
朱寅的幕僚,冯梦龙、孙承宗、高攀龙等人也是长吁短叹,对出仕为官更加心灰意冷了。陛下对功臣如此刻薄寡恩,对宦官又如此纵容,之前还逼死了海瑞,一味怠政贪财,哪有丝毫明君气象?
罢罢罢,宁愿跟随主公南下,也不想再求官了。
圣天子不出,就算得了一官半职又如何?
消息传回侯府,不少奴仆都是如丧考妣,仿佛天快要塌了。好在皇帝并没有对侯府抄家,老爷虽然被贬为知县,但没有削夺官身。更重要的是,爵位还在!
换了其他官员被贬,必然世态炎凉。可朱寅被贬,反而获得了无数同情和惋惜。
侯府之内的酒宴之上,朱寅手持酒杯,环顾冯梦龙等人道:
“原本想着,等到这次回京叙功,保举诸位兄台为八品官衔,谁知因罪遭贬,也无法举荐诸位了。”
冯梦龙道:“朝政蜩螗至此,在下已经无心出仕了。惟愿一家人跟随主公南下,入幕县衙。”
孙承宗飒然笑道:“在下也愿意跟随主公南下,这北京城不待也罢,实在令人心寒齿冷,去休去休!”
高攀龙道:“某亦愿从!起码治理一县,也能造福一方!”
朱寅欣然点头,“好!那咱们就一起南下!”
当天,朱寅就下令阖府准备搬迁南下。但不是一次离开,而是分三批依次离京。
朱寅连一个奴婢,都不愿意留在北京。
…
六月初六,仅仅在京三天的朱寅,就率领第一批人离开北京。
除了朱家人,冯梦龙的夫人庄姝也带着朱寅的义女冯药离,跟着一起南下。嫁鸡随鸡,冯梦龙跟着朱寅一起走,她当然也要去。
为了不让京中的官员士民相送引起皇帝的猜疑,朱寅天刚亮就出发,等到太阳出来,已经离京十余里了。
队伍沿着驿站到了天津卫八骑驿,再到临清州上船,免检通关,到济宁州后水陆兼程。
沿着运河一路南下,到了南京长江后再次换船,一路沿江西进,经过汉口、螺山、夷陵、夔州。
进入川江之后,换“舵笼子”上了滟滪堆,一边闯滩一边祭江神。
这一路上,朱寅等人倒是好生领略了长江沿岸的壮丽风光。
因为一行数百人,所以速度不快。直到六月三十日上午,离京二十四天后,朱寅才终于看到了重庆府的朝天门。
当日下午登岸,只见高大的城门上刻着“四川东道”四个大字,还有两个大字是:巴县。
没错,重庆府的治所就是巴县县城。所谓的重庆府城,当然就是巴县县城。所以,巴县县城比一般的县城大的多,从汉朝起就是大城。此时,巴县也是四川东道的监察治所。
朱寅的队伍一上岸,很快就引起了巡检的注意,立刻有人飞报入城。
因为朝廷贬朱寅为彭水知县的邸报,早几日就到了重庆。
朱寅的知县驿站刚到朝天门外,就听到城内锣鼓大响,乐器悠扬,随即一个红袍文官,就在众人簇拥下昂然出城。
城门口的百姓,见到这红袍官员,都是惊慌失措的一起下拜,口称“公祖老爷”。
所谓公祖,就是大家共同的祖父。这是底层百姓对知府的尊称。
那么不用说,这被称为公祖的文官,当然就是重庆知府郝运来!
朱寅的身影刚出现,“公祖老爷”就大声笑道:
“稚虎别来无恙?为兄等你多时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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