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圣火
圣火的余温还在城市脉搏里跳动,狂欢的潮水却在天亮前被更蛮横的力量驱散了。暴雨,像憋了整夜的委屈,在黎明时分轰然倾泻。豆大的雨点砸在九眼桥油腻的石板路上,溅起混着昨夜彩屑和烤串签子的泥汤。锦江黄了脸,鼓胀着,浑浊的江水蛮横地漫过亲水平台,贪婪地舔舐着桥墩,离九眼桥那青灰色的桥面,只剩三级湿漉漉的台阶。
秦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凤凰山那脚绝杀带来的虚浮亢奋,被这劈头盖脸的冷雨浇得七零八落。他怀里紧紧捂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滚烫的豆浆和两个叶儿粑,给奶奶买的。脚下的水已经没过脚踝,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江边往合江亭方向挪,只想快点穿过这片泽国。
“家人们!看到没?锦江发威了!”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嘶哑的女声穿透哗哗的雨幕,撞进秦可耳朵里。
他循声望去。
马心可。她像个水做的精灵,又像一棵扎根在洪水里的倔强小树。就站在离岸边不远、水深及膝的地方,举着手机云台,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湿漉漉的脸。雨水把她额前的刘海紧贴在皮肤上,长长的睫毛挂着水珠,一眨就簌簌滚落。那件单薄的外套早就湿透,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线条。她冻得嘴唇有些发白,微微哆嗦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对着镜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穿透力:
“黄色预警挂了一夜,水说涨就涨!这就是成都的脾气!但你们猜怎么着?再大的雨,也浇不灭……”她的话音猛地顿住,镜头急切地转向桥洞方向,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桥洞!快看桥洞底下!”
秦可的心跟着她的声音猛地一沉。
九眼桥那巨大的桥拱下,浑浊的黄色江水打着旋儿往里灌。就在桥洞最深、水流最急最暗的地方,卡着一辆小小的、天蓝色老年代步车!车身大半淹在水里,浑浊的水浪凶狠地拍打着车窗。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张惊恐的老太太的脸紧紧贴着玻璃缝隙,嘴巴徒劳地开合着,像一条搁浅的鱼。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小小的拳头胡乱捶打着车窗。车门紧闭,显然是被水压死死封住了。
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向上爬升,淹没了轮胎,漫过车门把手,离那唯一透气的车窗缝隙,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
时间像被这浑浊的洪水冻住了,又像被无形的鞭子疯狂抽打,发出令人窒息的滴答声。
“救人啊!哪个会水?!”马心可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雨幕里炸开,直播的手机剧烈晃动着,将这场绝望的倒计时同步到无数个屏幕前。
“砰!”
一声闷响在秦可身边炸开。不是雷声。是王心玪。
她把肩上那台沉重的、裹着防水罩的专业摄像机,像丢开一个烫手山芋,猛地塞进旁边一个看傻眼的路人怀里。“抱稳!”她只来得及吼出两个字,甚至没看清对方是谁。下一秒,那件印着成都电视台LOGO的雨衣被她一把扯掉,露出里面早已湿透的冲锋衣。她看也没看秦可,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朝着那吞噬一切的桥洞浊流,一头扎了进去!
巨大的水花溅了秦可一脸,冰冷刺骨。
那决绝的一跳,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秦可的神经。奶奶手里的豆浆?绝杀的荣光?下一届世运的约定?所有的念头被这冰冷的洪水瞬间冲垮、湮灭!
“龟儿子!”秦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带着球场拼杀时的狠劲。他猛地甩掉背上那个装着滚烫早餐的背包,叶儿粑和豆浆瞬间被浑浊的浪头卷走,消失无踪。他像一头矫健的豹子,紧跟着王心玪消失的方向,纵身跃入翻涌的黄汤!
冰!刺骨的冰!洪水瞬间灌满口鼻耳朵,巨大的冲力裹挟着身体撞向桥墩。秦可奋力蹬水,浑浊的水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着感觉,朝着那团模糊的蓝色车影死命潜去。肺叶憋得快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水流沉闷的咆哮和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巨响。
终于摸到了冰冷的车顶!滑腻,冰冷。他浮出水面,狠狠吸了一口混杂着雨水和腥气的空气,和王心玪几乎同时冒出脑袋。两人隔着被洪水拍打的车顶,目光在雨幕中狠狠一撞。没有言语,只有同样燃烧的决绝。
“顶——起来!”秦可嘶吼着,声音被雨声和水声撕扯得破碎。他猛地吸足一口气,扎进水里,用尽全身力气,将宽阔坚实的后背死死抵在冰凉滑腻的车顶边缘。冰冷的金属透过湿透的衣物,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水流巨大的阻力像无数双手在拉扯、撕拽。
几乎是同一瞬间,王心玪也沉了下去。她选择了车顶另一侧。没有秦可的力量,她咬着牙,用肩膀,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和不顾一切的意志,狠狠顶了上去!纤细的身体在水下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地呐喊。
一!二!
两股力量在水下汇聚!
那沉重的、被淤泥和水压死死吸附的蓝色小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车头微微向上抬起了一丝缝隙!
浑浊的水流立刻找到了突破口,疯狂地涌入驾驶室!
“啊——!”车窗缝隙里传来老太太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和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顶住!”秦可再次浮出水面换气,冰冷的雨水灌进嘴里,他呛咳着,声音嘶哑变形,带着球场搏命时的血气,“老子昨晚能把球……踢进死角!今天……就能把命……顶回岸上!给老子——起!!”
他再次猛吸一口气,如同愤怒的蛟龙,狠狠扎入水底!后背的肌肉坟起,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与洪水巨力死命相抗!
旁边的王心玪,整张脸憋得青紫,脖颈和额角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凸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莫……莫慌!成都的雨再大……也……淹不到我们的骨头——!!!”
“一!二!走——!”秦可的吼声如同号令,从浑浊的水底闷闷传来。
两人用血肉之躯铸成的“桥”,爆发出最后、最疯狂的力量!肩背,手臂,腰腿,每一寸肌肉纤维都在燃烧、撕裂!那沉重的铁壳子,终于被这不要命的蛮力撼动,一寸,两寸……硬生生从淤泥的死亡拥抱中挣脱出来,被两人用肩膀和后背,顶着、推着,在齐胸深的湍急水流里,逆着洪流,一步一步,艰难无比地朝着稍浅的岸边挪动!
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水流冲得人东倒西歪,水底暗藏的碎石、杂物不断撞击着身体。冰冷的河水带走体温,力气在飞速流逝。每一次换气都像最后一次,每一次沉入都仿佛坠入深渊。
马心可站在稍浅的水里,水已没到她大腿根。她死死举着云台,镜头剧烈地摇晃着,对准那浊浪中时隐时现的两个头颅和那辆被他们用命顶出来的蓝色小车。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喉咙早就喊破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滚烫的、穿透雨幕的力量:
“兄弟姐妹们……看见了吗?这就是成都的温度!火锅是烫的……人心是滚的啊——!!!”
直播屏幕上,弹幕早已淹没了画面:
“雄起!成都崽儿雄起!”
“眼睛尿尿了……”
“麻!辣!兔!头!给老子加辣!加麻!加爱!”
“泪崩!这才是烟火人间!”
二十米。在生与死的边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当秦可和王心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湿透的身体连同那辆蓝色小车一起重重地摔倒在相对安全的浅水区时,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掌声!几个精壮的男人立刻跳下水,七手八脚地帮忙拉开车门。
“哗啦——”
车门被拽开。浑浊的泥水哗啦啦涌出。老太太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紧紧抱着怀里同样湿淋淋、却奇迹般停止了哭泣的小孙子。孩子的小手死死攥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被捏得变形,里面是半杯早已凉透的豆浆,塑料杯壁还残留着一点温乎气。
老太太哆嗦着,嘴唇颤抖,浑浊的老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她看着眼前两个瘫在水里、脸色惨白、累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的救命恩人,声音抖得不成句:“娃……娃娃……谢……谢谢你们……奶奶……奶奶给你们煮红糖糍粑……煮……”
秦可瘫在冰冷的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他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泥水,看着老太太怀里安然无恙的孩子,看着那袋被小手攥得变形的豆浆,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呛得他眼眶发酸。他咧开嘴,想笑,却呛咳起来,声音嘶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明亮:
“奶奶……咳咳……您……您先把孙儿抱稳……糍粑……我们回头……来蹭!”
雨势不知何时变小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天边透出淡金色的、湿漉漉的朝霞,温柔地铺洒在奔腾未歇的锦江之上,也映照在每一张劫后余生、沾满泥水的脸上。水面倒映着九眼桥古老的轮廓,也倒映着岸边攒动的人影。
马心可的镜头缓缓扫过这一切:瘫倒泥泞却笑容明亮的秦可,靠在车边喘气、青筋未褪却眼神温柔的王心玪,抱着孙儿喜极而泣的老太太,还有那些自发跳下水帮忙、浑身湿透的陌生人。她深吸一口气,让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灌满胸腔,对着镜头,也对着这条见证了一切的母亲河,声音带着疲惫,却无比清晰,无比笃定:
“暴雨再大,锦江也带不走成都人的安逸——因为这座城,人人都是桥!”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人人都是桥”五个字刷屏。欢呼声、掌声、孩子细弱的哭声、老人感激的絮叨、水流奔涌的声音……汇成一片暖洋洋的嘈杂。
秦可撑着酸软的胳膊,想从泥水里坐起来。手撑下去的地方,水底一块硬物硌了他一下。不是石头。那触感……冰冷,坚硬,带着人工打磨的棱角。
他下意识地低头,浑浊的水波晃动着。就在他撑地的右手边,浑浊的泥水下,隐约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灰黑色的金属块一角。形状……似乎是一个直角?
秦可的心猛地一跳。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抹开覆盖在上面的泥浆。指尖触碰到金属冰冷的表面,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向内凹陷的、如同刀刻般的……缺口?
√2?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窜入脑海的刹那——
水面晃动的倒影里,秦可惊愕地看到,自己身后那个抱着孩子、被众人围住的老太太,她那张布满皱纹、正淌着浑浊泪水的脸,在水波扭曲的镜像里,竟诡异地……变成了佟晨那张苍白、疲惫、带着一丝无奈苦笑的脸!
佟晨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仿佛在说:“快走……”
秦可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回头!
岸边,只有老太太紧紧抱着小孙子,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关切中,茫然地、感激地看着他。哪里有什么佟晨?
幻觉?还是……
冰冷的河水,似乎比刚才更刺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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