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霓虹下的断弦
火锅券的塑料边角还硌在裤兜里,像块烧红的炭。怀里这具身体的重量轻得吓人,冰得透骨,每一次微弱的咳嗽都带着胸腔深处浑浊的泥水摩擦音。秦可半拖半抱着佟晨,王心玪和马心可一左一右架着,在混乱拥挤的桥面上艰难移动。警报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人群像受惊的鱼群涌向更高处,惊恐的余波尚未平息。
“让一让!有伤员!”王心玪哑着嗓子喊,声音被鼎沸的人声和远处洪水的咆哮吞掉大半。
佟晨的头无力地垂在秦可肩窝,暗蓝色的湿发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冰冷黏腻。她似乎短暂地清醒过一瞬,那句“它们要醒了”像淬毒的冰针扎进他耳膜,随即又沉入无边的昏黑。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的抽搐,泄露着身体深处某种未熄的、非人的紧绷。
“去哪?”马心可的声音发颤,雨水和汗水混着从鬓角往下淌,她努力举着手机,镜头扫过混乱的桥面和秦可怀里那张苍白陌生的脸,“她……她是谁?伤得这么重……”
“先离开这儿!”秦可咬着牙,目光扫过四周。警戒线内,浑浊的江水依旧在疯狂上涨,浪头凶悍地拍打着桥墩,溅起混着垃圾的冰冷水雾。洪峰虽过,余威犹在。他眼角余光死死锁着刚才那片泥滩——那块带着诡异√2缺口的金属板,被洪峰彻底吞噬了。佟晨手腕上被铁链磨破的伤口边缘,渗出的血丝在浑浊的泥水下,颜色深得发暗。
“去我那儿!最近的落脚点!”王心玪当机立断,指向桥头不远处一栋临街的老旧居民楼,“二楼!有药!”
人群推搡着,裹挟着他们向桥头移动。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差点撞上秦可,孩子手里攥着的半个叶儿粑掉在地上,瞬间被无数只慌乱的脚踩进泥里。秦可下意识地护紧了怀里冰冷的人,佟晨的额头擦过他下颌,皮肤下传来一种异常的、金属般的低温感,绝非正常的失温。
“闪开!别挡道!”粗暴的吼声从侧面炸响。几个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统一制式棒球帽的男人逆着人流,正粗暴地拨开挡路的人,目光鹰隼般扫视着混乱的桥面。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容置疑的强硬,与周围市民的惊恐格格不入。领头那个帽檐压得很低,视线掠过秦可他们时,在佟晨垂落的、沾满泥污的暗蓝色发梢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零点几秒。
秦可心头猛地一凛,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他立刻侧身,用王心玪和马心可的身体挡住视线,加快脚步。
“那些人……”马心可也察觉到了,小声嘀咕,带着直播镜头特有的警觉。
“别回头!快走!”秦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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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心玪租住的老房子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淡淡中药混合的气味。空间逼仄,客厅兼做卧室,一张行军床靠墙放着。秦可小心翼翼地将佟晨平放在床上,湿透的黑色雨衣像一层沉重的裹尸布。解开雨衣扣子时,他手指碰到她颈侧,那异常的冰冷触感让他指尖一缩。雨衣下是一件同样湿透的深灰色工装连体服,材质奇特,非棉非麻,沾水后异常沉重,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身形。
“水!热水!”王心玪手忙脚乱地冲进狭小的厨房。
马心可放下云台,凑近床边,手机镜头本能地对准了昏迷的人:“她脸色好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了……”她伸出手指,想探探佟晨的鼻息。
“别拍!”秦可猛地挡开她的手机,动作有些粗暴。马心可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他。
“她……”秦可喉咙发紧,目光落在佟晨紧闭的双眼和嘴角那道凝固的血痕上,“她需要安静。” 他无法解释那瞬间的直觉——佟晨的存在,她带来的警告,还有那块金属板,都像高压电线,碰不得,更不该暴露在千万人的镜头前。
王心玪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出来,手里抓着毛巾和碘伏:“先擦擦!我找干净衣服!”她瞥见秦可紧绷的侧脸和马心可委屈的神情,叹了口气,“可可,直播先关了吧,这会儿乱。”
马心可抿了抿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直播间画面暗了下去。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默默接过王心玪递来的另一条毛巾。
秦可用温热的湿毛巾,避开嘴角的伤口,极其小心地擦拭佟晨脸上的泥污。苍白的皮肤显露出来,眼下是浓重的青影,颧骨嶙峋得硌手。他擦到她紧握的左手时,发现她指关节处布满了细小的、新旧交叠的划痕和茧子,完全不似记忆里那双只握笔和试管的手。他试图掰开她紧握的手指,查看掌心是否也有伤口,指尖却触到她掌心里紧紧攥着的一个东西。
坚硬,冰冷,棱角分明。
他心头一跳。难道是……水底那块金属板的另一部分?
就在他指尖加力的瞬间,佟晨的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地滚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从深渊里挤出来的**。
“呃……”
她倏地睁开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和冷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兽性的、被巨大恐惧攫住的惊惶。瞳孔在昏暗的室内光线里急剧收缩,焦点涣散,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它……它们……”声音破碎嘶哑,带着金属刮擦的颤音,“声音……频率……共振……”
她猛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秦可差点被她掀翻!她死死抓住秦可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映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光晕,却像映着地狱的熔炉。
“√2……缺口……是门!”她嘶喊着,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声带,“水……水是导体!它们在……在下面……要醒了!快……快走!走啊——!”
剧烈的挣扎牵动了伤势,她猛地弓起身,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带着血丝的泥水从嘴角涌出,身体剧烈地痉挛,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按住她!”王心玪扑上来帮忙,声音带着哭腔。
马心可吓傻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可用尽全力压制着佟晨的挣扎,感受着她身体里那股非人的、濒临崩溃的力量,和她话语里透出的、令人骨髓冻结的疯狂信息。共振?导体?门?水底的东西要醒了?这绝不是幻觉!那块金属板冰冷的触感,她手腕伤口的异常,此刻她眼中纯粹的恐惧,都拧成一股冰冷的铁索,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佟晨!佟晨!看着我!什么门?什么醒了?”秦可低吼着,试图唤回她的理智。
佟晨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剧烈的咳嗽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眼神涣散开,瞳孔里的惊惧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灰败取代。嘴唇翕动着,微弱的气流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天……府广场……碑……”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她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碘伏的微涩、泥水的土腥,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王心玪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喃喃道:“她……她到底在说什么啊?天府广场碑?那不是……”
秦可缓缓松开手,掌心被佟晨的指甲划破了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又看向佟晨昏迷中依旧紧握的左拳。那里面攥着的,是唯一的、滚烫的线索。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开来,红的、绿的、蓝的,光怪陆离。警报的长鸣似乎停了,但另一种更低沉、更庞大的嗡鸣,仿佛从地底深处,从脚下奔涌的锦江深处,隐隐传来。不是洪水的声音,更像某种巨大机械启动前的震颤,某种沉睡巨兽被惊扰后的……呼吸?
马心可猛地打了个寒颤,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声音带着哭音:“你们……你们听见没?”
秦可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带着水腥气的风灌进来。楼下街道,混乱的人群正被赶来的警察和救援人员疏导。而在更远处,锦江的方向,浑浊的水面在霓虹映照下,翻滚着不祥的油光。靠近九眼桥洞的深水区,水面下似乎有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在缓缓蠕动、聚合,搅动起比别处更湍急、更幽深的漩涡。
那不是洪水的余波。
秦可的指尖抠紧了冰冷的窗框,骨节泛白。佟晨嘶喊的“门”,水底的“它们”,还有那块带着√2缺口的金属板……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天府广场碑?那下面有什么?
他猛地关上窗,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水声和嗡鸣。房间里,灯泡的光线似乎也跟着那地底的嗡鸣,极其微弱地、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昏暗中,佟晨紧握的左拳指缝间,一丝微弱的、冰冷的金属光泽,一闪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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