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余念雪
暴雨抽打过的城市,像一块被拧紧的海绵,每一寸空气都饱含着潮湿和压抑。午后阳光挣扎着刺破云层,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晃眼的白光,锋利得像刚磨好的刀片。秦可挤在成都地铁4号线车厢里,手腕上旧伤隐隐作痛,每一次车厢晃动都像有针扎进骨头缝。省骨科医院的消毒水味似乎还黏在鼻腔里,医生那句“再上场?先想想怎么握紧筷子”像冰碴子塞在胸口,又冷又涩。他闭上眼,试图屏蔽周围黏腻的汗味、廉价香水味和不知谁拎着的、正在慢慢洇出油渍的麻辣烫袋子散发出的混合气味。
车厢广播里那个永**静无波的机械女声,报出“下一站……”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只留下半截电子音悬在半空,被更加沉闷的人群喘息和铁轨摩擦的噪音吞没。阳光透过沾满水渍的车窗,在拥挤的人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块,晃得人眼晕。
14:44。
时间像凝固的胶水。
突然!
斜前方,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女孩,像一袋被瞬间割断绳子的米,毫无征兆地软了下去。膝盖撞地的闷响被车厢噪音淹没,但身体砸在冰冷地板上的声音,却清晰得骇人。
她手里的几张信纸飞散开来,如同受惊的苍白蝴蝶,在空中无力地飘荡。最上面那张,打着旋儿,落进从车门缝隙透进来的、一道刺眼的轨道反光里。纸上清秀的字迹被强光吞噬,只隐约瞥见开头几个字:“哥,对不起,我没能早点来成都看你……”像一片雪花,跌入锈迹斑斑的洪流。
“我日!”“咋子了?!”“有人晕倒了!”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泥塘,瞬间荡开一圈混乱的涟漪,夹杂着惊叫和下意识的后退。
“让开!让一下!”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格子衬衫的印度男人(Arjun)反应极快,几乎在女孩倒地的同时就单膝跪了下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混杂着生硬的川普急吼,“Let her breathe!莫围起来!空气!”
他双手小心翼翼托起女孩的后颈,动作却异常沉稳。旁边一位拎着菜篮子、头发花白的大妈(刘桂芳),想也没想,哗啦一下扯下自己那件印着碎花的薄外套,团了团就塞到女孩头下。菜篮子里刚买的折耳根被带出来几根,碾碎了,那股特有的、带着土腥和辛辣的霸道气味猛地冲进空气,混着汗味和恐惧,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无比真实的气息。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瘦高男人脸色煞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下意识后退半步,锃亮的皮鞋底正好踩中一张飘落的信纸。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脚,眼神慌乱地四瞟,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密闭的囚笼。
秦可的心脏像是被那只踩在信纸上的脚狠狠碾了一下。他猛地拨开挡在前面的人,俯身蹲下。指尖触到女孩脖颈的皮肤,冰凉!湿冷!像锦江深处的水草。指尖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毫无章法,像一匹受惊的野马,疯狂地撞击着脆弱的栅栏,随时要破膛而出。
“活着!”秦可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低沉,像困兽的咆哮,每个字都砸在周围凝滞的空气里,“听见没?你哥!还在等你回信!给老子撑住!”
女孩(余念雪)的眼睫剧烈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没有焦点。苍白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带着一种异样的口音,破碎得像梦呓:“我……喘不过气……像……像沉在……锦江……水底……好黑……”
“妹儿!莫说丧气话!”刘桂芳大妈猛地提高声音,带着成都老太特有的泼辣和斩钉截铁,像一根鞭子抽散了弥漫的恐慌,“成都的雨再大!天再黑!也淹不到心头那盏灯!你给我把眼睛睁大!”
Arjun急得额角冒汗,抬头四处张望,语速快得像开枪:“她手冰得吓人!休克!是休克前兆!糖!谁有糖?!快!”
就在这时——
滋啦!
车厢顶灯毫无征兆地疯狂闪烁了三下!像濒死者的最后抽搐!
随即!
整个车厢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广播、电机运转声、甚至连铁轨的摩擦声都消失了!
绝对的静默,持续了或许只有半秒。
然后!
“砰——!!!”
巨大的惯性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身上!
列车毫无预兆地紧急制动!
尖叫!惊呼!身体失控撞向前排座椅的闷响!行李砸落的哐当声!瞬间爆开!
人群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猛地向前倾覆!
余念雪失去支撑的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出,额头径直撞向旁边硬塑座椅冰冷的金属角!
一道刺目的血线瞬间在她苍白的前额绽开!红得触目惊心!
那个西装男像是终于找到了借口,趁乱猛地发力,就要往最近的车门冲去!
“你他妈敢跑——?!”
秦可的眼睛瞬间红了!旧伤的疼痛被一股炸开的怒火彻底烧穿!他几乎是凭借球场扑抢的本能,猛地探身,一把死死攥住了西装男那条皱巴巴的领带!巨大的力量勒得对方一个趔趄,差点窒息!
秦可的脸逼近对方因惊恐而扭曲的脸,怒吼声震得对方耳膜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她今天要是没了!你这辈子都别想跑掉!良心债背到你进棺材!!”
“老子能踢进最后一秒的绝杀……”一个声音在秦可心底疯狂嘶吼,混杂着手腕钻心的痛和眼前刺目的红,“却救不回一个心跳?!***!开什么国际玩笑!!”
“……哥……”余念雪涣散的意识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漂浮,“你说成都是座慢城市……泡茶听雨……可它怎么……怎么逼得我……这么快就要说……再见……”
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冷凝水从车顶缝隙滴落,砸在地板那摊渐渐洇开的血迹旁,晕开一小片浑浊。应急灯骤然亮起,投下不祥的、如同沸腾火锅底料般的猩红色光芒,笼罩着这一切。婴儿受惊的啼哭、男人女人的惊呼、听不懂的粤语、急促的英语、破碎的日语……所有声音混杂成一锅滚烫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粥。
“撕拉——!”
秦可猛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印着“蓉城”队徽的球衣下摆,布条勒紧余念雪额角不断冒血的伤口,动作又快又狠,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刘桂芳大妈手忙脚乱地掐了一小段折耳根,用力挤出辛辣的汁液,滴在余念雪的人中穴上。那股霸道的气味猛烈刺激着,女孩的鼻腔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Arjun一把抓过自己行李袋里那个毛茸茸的、穿着小马甲的熊猫玩偶,塞进余念雪冰凉的手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祈祷:“Hold it! Tight!熊猫保佑!成都留人!它一定会留人!”
列车员终于连滚爬爬地挤了过来,脸色煞白,手里笨拙地端着那台闪着绿光的AED(自动体外除颤器)!电极片被慌乱地贴上余念雪冰冷的胸口。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分析心率……”“建议电击……”“请远离患者……”
周围的人群猛地向后退开一步,屏住呼吸。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祈祷。
“滴滴滴——!!”
尖锐的蜂鸣声后,是仪器充电的嗡鸣!
“砰!”
电流击穿静止。
余念雪瘦弱的身体在电流冲击下猛地弹动了一下!
时间凝固。
屏幕上,那条令人绝望的平坦直线,猛地、剧烈地、向上扬起一个尖锐的、充满生命力的峰值!
像一记沉默已久的、石破天惊的倒钩!狠狠砸破绝望的铁门!
“呼——”
车厢里,上百个紧绷的胸腔几乎同时泄出一口气。
余念雪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挣扎破茧的蝶,缓缓地、艰难地睁开。琥珀色的瞳孔渐渐聚焦,映出车厢顶那刺眼的红色应急灯光。她极轻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一句带着奇异腔调的日语:
“ありがとう……”(谢谢……)
停顿了一下,她微微蹙眉,像是感受着周遭还未散去的混乱和猩红的光,又用生硬却清晰的中文补充,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
“……成都,好热。”
秦可咧开嘴,汗水混着不知道哪里蹭到的血迹从额角淌下,滴落在车厢地板。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明亮:
“热就对了……妹儿,这才是……火锅该有的本味。”
车门在此时吱嘎一声打开。暴雨后格外炽烈的阳光如同熔化的黄金,猛地涌入这节刚刚经历生死时速的车厢,驱散了部分猩红和阴霾。
几张散落的信纸被门外涌入的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到秦可脚边。
他弯腰,手指触碰到那张写着“哥,对不起”的信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和未干泪滴的微潮。他小心地将它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方整的、没有缺角的方块,轻轻放进余念雪微微颤抖的手心里。
“拿稳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你哥在天上……等着看回信。别让他……等太久。”
车厢里,寂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一下,两下,随后汇聚成一片。
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有些迟疑,迅速变得响亮、坚定,如同潮水,冲刷着残留的恐惧、冰冷的绝望和死亡的阴影。不是为了欢呼,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心跳,确认呼吸,确认彼此的存在。
列车轻微震动了一下,重新启动,载着一车劫后余生、汗湿淋漓却心跳滚烫的人们,朝着下一个光亮的站台,平稳地驶去。
秦可缓缓直起身,后背撞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刚刚完成了一次扑救的手。余光里,那个叫余念雪的女孩,正紧紧攥着那封皱巴巴的信和那个可笑的熊猫玩偶,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流动的阳光,眼神复杂,像是包裹着无尽的悲伤,又像是被强行注入了一缕陌生的暖意。
就在她手边,随着列车运行的轻微震动,从她外套口袋里滑出一个小巧的、金属质感的物件,掉在车厢地板的阴影里。
是一个银灰色的、造型极简的U盘。
秦可的目光无意中扫过。
U盘的一端,那个标准的USB接口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但它的外壳轮廓,那个冰冷的直角……
以及在那个直角边缘,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被精密工具切割出的、似曾相识的——
凹陷?
缺口?!
秦可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跳,刚刚平复的心跳,像是又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跳了一拍。
√2?
倒计时?
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再次硌在掌心。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这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日本女孩身上?
列车平稳行驶,窗外的阳光明媚得刺眼。
可一股比车厢空调冷气更刺骨的寒意,却顺着秦可的脊椎,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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