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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她又来了


一个粗使婆子看到她,夸张地捂着鼻子后退一步,语气满是幸灾乐祸。

“没用的东西!跟着张管事出门都能摔成这副鬼样子!”李嬷嬷闻声出来,看到苏渺的惨状,非但没有一丝同情,三角眼里反而射出恶毒的光,声音尖利刺耳,“滚!别在这儿碍眼!弄脏了主子的饭食,把你剁了喂狗都不够赔!滚去柴房!今晚也别想吃饭!饿死你个小贱蹄子!”

柴房。

又是柴房。

苏渺没有任何辩驳,只是拖着剧痛的腿,沉默地、一瘸一拐地穿过厨房,走向后院角落那个比厨房更阴冷、更肮脏、堆满杂物和灰尘的柴房。

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黑暗。

浓稠的、带着腐朽木头和灰尘气味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她。

柴房里堆满了劈好和未劈的柴禾,散发着陈年的木头气息。

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农具和破麻袋。

空气冰冷刺骨,比厨房角落更甚。

苏渺摸索着,靠着一堆相对干燥的柴禾垛坐了下来。

身体的疼痛和寒冷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饥饿感再次疯狂地涌上来,胃里像是有火在烧。

她靠在冰冷的柴禾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而是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开始复盘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碎片:

府外衰败。

西市萧条,远非“锦绣速达”鼎盛时的景象。

商业凋敝,民生困苦。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翠微现状。

彻底疯癫,流落街头,遭人欺凌。

她怀里的破布包……是关键!

那里面裹着的硬物是什么?

昨夜她为何能精准地找到厨房角落里的自己?

仅仅是巧合?

张管事与李嬷嬷。

贪婪,刻薄,视人命如草芥。

他们是这座府邸底层生态的缩影。

李嬷嬷刻意刁难,张管事克扣成性,这两人之间……或许有隙可乘?

府内格局。

她记住了骡车出入的角门位置、路线,记住了张管事行走的路线和停留的地方,记住了厨房通往杂役院、柴房、泔水存放点的路径。

那三分碎银。

依旧冰冷地藏在袖中。

它需要一个最关键的支点。

支点……

一个念头,伴随着柴房外呼啸的风声,在她冰冷的心底逐渐清晰、成形。

泔水!

那个收泔水的佝偻老头!

他是唯一一个每日固定出入府邸、且路线相对固定(通往城郊处理泔水的地方)、身份卑微几乎无人注意的“节点”!

如果能接触到那个老头……

如果能通过他传递信息……

哪怕只是传递出府外,给那个流落街头的翠微……

这个念头极其冒险,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撬动的缝隙!

如何接触?

李嬷嬷严防死守。

柴房落锁。

她连厨房都回不去。

苏渺缓缓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中,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木门,落在外面呼啸的风雪上。

她需要等待。

等待一个混乱的时机。

或者……创造一个混乱。

就在这时,柴房厚重的木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如同猫抓挠般的声响。

“嚓……嚓……嚓……”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

苏渺的身体瞬间绷紧!

呼吸屏住。

是翠微!

她又来了!

苏渺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强忍着剧痛,扶着冰冷的柴禾垛,艰难地挪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粗糙的木板上。

门外,那“嚓嚓”的抓挠声停顿了一下。

随即,一个极其嘶哑、干涩、仿佛锈蚀的铁片摩擦般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调地哼了起来:

“金翎……折……铁蛋……裂……”

“平安……旗……裹……小满……雪……”

“火……熄……了……路……断……了……”

“娘……娘……别……丢……下……”

声音破碎,音调怪异,如同鬼魅的呓语,在呼啸的风雪中飘忽不定,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和疯狂。

金翎折(金翎阁?谢珩?)!

铁蛋裂(铁蛋的死!)!

平安旗裹小满雪(她最终被平安旗覆棺!)!

火熄了,路断了(她托付的规则和道路彻底断绝!)!

娘……娘……别丢下(翠微在呼唤她?还是……在呼唤自己早逝的母亲?)!

这破碎的童谣,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渺的灵魂上!

这不是疯子的胡言乱语!这是用血泪和绝望凝成的、关于“锦绣速达”和她苏渺最终结局的……泣血悲歌!

门外,翠微嘶哑破碎的哼唱还在继续,如同寒夜中孤魂野鬼的哀泣,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开……门……”

突然,那嘶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和疯狂,开始用力拍打木门,发出“砰砰”的闷响。

“开……门……娘……娘……冷……小满……冷……”

“小满……冷……”

苏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寒冷和疼痛,而是因为灵魂深处那被彻底撕裂的剧痛和滔天的恨意!

翠微认出她了!

或者说,在翠微那破碎混乱的意识里,“小满”这个名字,和她记忆深处那个永远消逝的“娘娘”(小姐?),在极致的寒冷和绝望中,重叠了!

“砰砰砰!”拍门声越来越重,夹杂着翠微越来越凄厉的呜咽。

“开……门……冷……小满……冷……娘……娘……”

柴房外的动静终于惊动了人。

“哪个不长眼的在柴房外鬼叫?!”李嬷嬷尖利刻薄的咆哮声由远及近,“又是那个疯婆子?!作死的东西!还敢来府里闹?!看老娘不打断你的腿!”

脚步声杂沓,伴随着李嬷嬷恶毒的咒骂和其他婆子的呵斥。

门外的拍打声和呜咽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风雪更猛烈的呼啸。

苏渺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听着外面李嬷嬷指挥婆子驱赶、甚至可能殴打发出的混乱声响,听着翠微那如同受伤野兽般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迅速远去……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门上滑落,跌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黑暗中,她摊开紧握的右手。

掌心,是那块被体温焐得微温的、三分重的碎银。

以及那块染着她血痂、冰冷刺骨的靛蓝平安旗碎片。

冰冷的碎银,是撬动现实的杠杆。

染血的碎片,是永不磨灭的烙印。

门外远去的绝望悲鸣,是点燃复仇与重铸之路的……第一簇幽蓝业火!

前路,是比风雪更刺骨的黑暗,是比柴房更深沉的囚笼。

但她已握住了杠杆,背负着烙印,点燃了业火。

规则已碎?

那便以这卑微之躯为锤,以血为砧,以恨为火,将破碎的规则,重新锻打!

苏渺在冰冷的黑暗中,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攥紧了掌心的碎银和碎片。

尖锐的棱角和毛刺再次深深扎入掌心的伤口,带来清晰的、带着铁锈味的痛楚。

这痛楚,是她此刻唯一的真实,也是她向这不公世界发出的、无声的、冰冷的战书!

柴房的木门沉重地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雪与喧嚣,将苏渺(小满)彻底锁进一片浓稠的、带着腐朽木头和灰尘气味的绝对黑暗里。

翠微那破碎绝望的呜咽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混合着李嬷嬷恶毒的咒骂和婆子们驱赶的呵斥,最终被呼啸的风雪彻底吞没。

柴房内,只剩下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闷响。

寒冷,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从四面八方刺入她单薄的、沾满污泥的粗布衣裤。

后腰的撞伤在寒气侵蚀下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钝痛,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断裂般的痛楚。

小腿被张管事狠踹的地方肿胀发烫,而那双手——那双在冰冷脏水里浸泡、被粗糙丝瓜瓤磋磨、又被污泥覆盖的手——此刻在绝对的寒冷中,如同被千万只毒蚁啃噬,剧痛伴随着麻木的僵硬感,让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手指的存在。

饥饿像一头苏醒的凶兽,在空瘪的胃袋里疯狂地咆哮、撕咬。

两个冰冷的杂粮窝头带来的微弱热量早已被寒冷和剧痛消耗殆尽。

她蜷缩在冰冷柴禾垛的最角落,那条散发着霉味的破毯子紧紧裹在身上,却如同隔靴搔痒,丝毫无法阻挡寒气的侵袭。

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黑暗是最好的熔炉,也是最残酷的刑讯室。

苏渺闭着眼,并非休息,而是将全部意志沉入灵魂深处那片冰冷的烙印之火中。

意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剧痛、寒冷和饥饿的极限折磨下,反而被逼迫出一种异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她开始复盘今日获得的所有信息碎片,每一个细节都在黑暗中被反复咀嚼、拆解、重组:

府外凋敝。

西市的破败景象并非偶然。

商铺倒闭,行人麻木,乞丐增多。

这绝非“锦绣速达”覆灭几年内自然形成的衰败。

更像是……一场针对性的、毁灭性的清洗!

是谁?

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瓜分“锦绣速达”留下的物流真空和利益?

还是有更深层的、斩草除根的目的?

张管事那刻意的压价、对底层商贩的鄙夷,是否也是这大环境下的缩影?

翠微的疯影与悲歌。

她流落街头,受尽欺凌。

她昨夜精准地找到厨房角落里的自己(小满?),放下窝头。

今日在西市垃圾堆旁,她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最后看向自己时,那丝微弱的波动和痛楚……

她怀中紧抱的破布包!

那里面裹着的硬物是什么?

是“安济坊”的遗物?

还是……属于“锦绣速达”的、最后的信物?

她那破碎的童谣——“金翎折,铁蛋裂,平安旗裹小满雪,火熄了,路断了……”——每一个词都是泣血的控诉!

她唤“小满”冷,唤“娘娘”别丢下……

这混乱的称谓背后,是翠微灵魂深处对“苏渺”的眷恋与对现实的彻底崩溃!

她认出自己了!

至少,在她混乱的意识里,“小满”与“娘娘”(小姐)在极致的寒冷和绝望中,重叠了!

李嬷嬷与张管事。

李嬷嬷刻意的刁难(派她去采买这个陷阱),张管事毫不留情的压榨和殴打。

这两人是这座府邸底层生态的毒瘤,也是她目前生存的最大威胁。

他们贪婪、狠毒、视人命如草芥。

李嬷嬷对翠微的驱赶和可能的殴打,更是点燃了苏渺灵魂深处冰冷的杀意!

这两人之间,表面看李嬷嬷管着厨房,张管事负责采买,似有合作,但从李嬷嬷派她这个“痨病鬼”去跟张管事,以及张管事那毫不掩饰的嫌弃来看,两人之间必有龃龉!

这是否能成为撬动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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