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八章 新形势下的贪腐变化!朕有意为之!
问完毕李济川之事,朱允熥并未就此罢休。
他又将话锋转回吴德璋自身的罪行上,就其如何攀附钻营、结党营私的诸多细节,反复进行盘诘。
尤其是吴德璋在官场中的人脉背景与利益纠葛。
譬如他曾向哪些位阶更高的朝臣输诚纳贡,行过何等贿赂,朱允熥都一一追问得极为详尽,不放过任何细节。
待审讯告一段落,护卫捧上笔墨纸砚,在皇帝冰冷的注视下,面如死灰的吴德璋颤抖着手,在供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随后,朱允熥将目光移向帐中噤若寒蝉的其他官员。
一场漫长而严酷的审讯,就此拉开序幕。
朱允熥声色俱厉,谕令在场的每一个官员,都必须将自己的底细,从如何踏入仕途、如何青云直上,到如何贪赃枉法、鱼肉乡里,再到与哪些同僚沆瀣一气、过从甚密,乃至背后有何等盘根错节的特殊关系,向何人行贿、又受过何人请托……凡此种种,事无巨细,尽数坦白,不得有丝毫隐瞒或遗漏。
灯火通明的大帐,将一个个官员或悔恨、或麻木、或绝望的面孔,映照得无比清晰。
就这样,审问持续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对这些贪官污吏的审问,方才宣告终结。
最终呈到朱允熥御案上的,是厚厚一沓浸透了罪恶与墨迹的供状。
每一页纸都显得无比沉重,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个人罪愆,更是一幅触目惊心的官场百鬼夜行图。
根据这些官员的招供,一张无形的巨网被揭开。
整个河南官场的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几乎尽数牵扯其中。
其波及之广,关系之复杂,远超想象。
更为骇人的是,这张腐败之网的丝线,早已蔓延至京城。
许多身居朝廷各部要职的京官,竟也赫然在列。
他们的名字与这些地方官吏的贿赂,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帐篷之内,被绳捆索绑的官员不过区区二十余人。
然而,这些人背后的关系错踪复杂,攀附勾连出的贪官蠹吏,其名录竟高达数百人之多。
“这何止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分明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扯出了一整片腐烂的根系!”
朱允熥伸手缓缓翻过最后归总完毕的涉案官员名录,那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与官职,像一根根毒针,刺得他目光发冷。
朱允熥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森然。
这些官员交代的,早已超越了个人贪腐的范畴。
它揭示的是官商一体、权钱交易的丑恶常态;是卖官鬻爵、劣币驱逐良币的官场潜规则;更是整个官僚集团系统性、塌方式的集体沉沦。
在这些官员眼中,为官一任,早已不是造福一方,而是沦为了一条发家致富、满足私欲的终南捷径。
这冰山一角所掀开的,是一个何等残酷的现实。
它意味着整个大明王朝的官场生态,都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贪腐的毒素深度侵蚀!
朱允熥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距离老朱铁腕肃贪的洪武朝,不过短短数载,大明的吏治,竟已败坏到了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那股深入骨髓的腐烂气息,似要透过这一沓沓供状,扑面而来,让他心头发寒。
“熥哥哥,您不必如此苛责自己。这些蠹虫宵小之辈的罪行,又岂能归咎于您?”
望着朱允熥那双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眸,以及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容,徐妙锦心中原先那股因仇恨贪官污吏而起的薄怒,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疼惜与关切。
“官场贪腐,犹如附骨之疽,非自今日始。”
“犹记无上皇在位之时,此风便已屡见不鲜。”
徐妙锦幽幽一叹,声音轻柔却又带着一丝沉重:“儿时,先父也曾感叹,军中将士贪墨钱粮、战后劫掠之事,犹如原上野草,禁而不绝。”
“他老人家治军虽以严酷著称,为此斩落的人头亦不在少数,却也亲口承认,所诛者,多是行事太过嚣张,或是不懂进退、自寻死路的蠢人。”
“可实际上,暗中伸手之人,又何止千万?”
“法不责众,终究是难以尽数惩处。”
她伸出素手,轻轻拂过堆积如山的案卷,指尖下的罪状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徐妙锦轻声道:“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无上皇当年铁腕治吏,掀起的反贪大案可谓惊天动地,空印案、郭桓案,哪一次不是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可结果呢?”
“贪腐真的就此绝迹了吗?”
“倘若真有那般成效,空印案之后,就不会再有郭桓案发生了!”
“况且,难道那些贪官,就只在那两次大案中才伸手动脚,平日里便个个是清正廉洁的君子了?”
“这断然无可能。”
“然而,除了几大案之外,平时查处的贪官污吏却并不多”
“可见无上皇纵然对贪官污吏恨之入骨,也只能借大案雷霆一击,平日更多的,亦是依靠威慑,而无法做到釜底抽薪,彻底根除。”
“再说武将。”
“那几次反贪大案,所涉之人多为中枢与地方的文臣,武将牵连甚少。”
“难道真是因为我大明的将帅们个个都清廉似水,不染分毫吗?”
徐妙锦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锐利:“人性大抵相通,文官爱财,武将又岂能免俗?”
“陛下推行军制改革,废黜天下军户之时,想必也清楚,有多少本来该由士兵世代相传的军田,早已被他们的顶头上司,被各级将领,用五花八门的手段,悄然划入了自家名下。”
“长此以往,没有田地的士卒必然会失去战心,甚至是逃亡。”
“有鉴于此,陛下才进行军制改革。”
“这其中的弊端,无上皇难道就真的不知道吗?”
“可他老人家即便再痛恨贪腐,为了朝局稳固,为了天下安宁,也不能像处置文官那般,对武将大开杀戒,尤其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中低层军官。”
“所以,多数时候,仍是以震慑为主,难下重手。”
“陛下登基之后,励精图治,制订了诸多新政,已让官吏贪腐的难度远高于从前。”
“若非他们如这般结党营私,相互勾结,单凭一人之力,断然贪不到如此巨额的钱财,更难以将黑手伸向无辜的百姓。”
“再看这些供状,其中虽也牵扯出几位京官,却都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吏。”
“真正的中枢要员,无论是政务大臣还是军务大臣,皆未曾直接参与。”
“恰恰相反,据这些罪臣供述,那些重臣们反而颇为爱惜羽毛,不屑与他们为伍。”
“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官阶太低,尚不够资格去腐蚀那些大员。”朱允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冷意,“河南巡抚、巡按,皆为封疆大吏,由政务大臣举荐,经政务处层层考核方能上任。”
“郑鸿渐与赵清直二人竟敢如此丧心病狂,贪赃枉法,那些举荐、考核他们的政务大臣们,当真就无一人察觉丝毫端倪?”
他的声音愈发沉郁,像是质问,又像是自语:“还是说,有人早已洞若观火,却选择了视而不见,听之任之?”
“抑或是……早已被他们的金银财帛所污,成了同流合污之辈?”
朱允熥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眼中满是疲惫的讥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们十年寒窗,所求为何?”
“不就是为了金榜题名,鱼跃龙门,将书中虚幻的黄金屋、颜如玉,变为现实中取之不尽的财富与美人么?”
“可待到真正踏入仕途,方知朝廷俸禄微薄,手中权柄又处处受制。”
“人前风光,人后酸楚,这巨大的落差,足以让任何虚悬的道德底线分崩离析。”
“唯有贪腐,才能填满他们欲壑难平的野心,才能让他们体会到那种生杀予夺、主宰他人命运的快感。”
徐妙锦沉默了片刻,凝望着朱允熥深邃的眼眸,道:“陛下,若要追根溯源,这些人能贪墨如此巨额的钱粮,恰恰是因为您的新政太过成功,令国库日渐充盈。”
“否则,任他们有天大的胆子,掘地三尺,也搜刮不出这般惊人的财富。”
“从这个角度看,陛下又何须过分自责?”
“此事,反倒是您治国有方的明证。”
“您看,即便他们贪了这么多,灾区的百姓依然能领到白面馒头,有热粥与咸菜果腹。”
”若是在从前,即便地方官个个都是清官,不贪一文,不占一分,朝廷的赈灾也绝难做到这般地步。”
“再者,他们之所以能对百姓下此毒手,大行杀戮陷害之事,乃是利用了赈灾这等非常时期的混乱。”
“若是放在平日,他们自己也承认,处处都有监察,有百姓检举,绝不敢如此胡作非为!”
“这不正说明,陛下您所设立的监督之法,已然卓有成效了么。”
徐妙锦的思路愈发清晰,继续分析道:“其实,真正的贪腐大头,除了赈灾这类难以监管的特殊时期外,无非源于两条:一是官吏的选任,二是朝廷的工程。”
“官吏选任,自古皆然,如何防范,朝廷早有成法,陛下只需在此基础上,将法度织得更密、更严即可。”
“至于各项工程,”徐妙锦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从前朝廷兴修工程,无论是修河堤、筑城墙,还是铺路架桥,皆以徭役为主。”
“百姓自备口粮,为国效力,官府无需支付分文工钱。”
“这其中,金钱往来寥寥无几,官员纵有贪念,也难觅贪污之门。”
“没钱他们怎么贪呢?”
“主要的弊病,无非是些基层吏役,借机作威作福,对民工打骂,敲诈,压迫,敲骨吸髓。”
“此等行径固然可恨,却流于表面,易于察觉。”
“只要百姓有了检举告发的渠道,就能严惩,慢慢地,他们也就不敢。”
“自陛下推行新政,废除徭役,所有工程皆以银钱核算,用钱采买材料,雇工支薪。”
“如此一来,经手官员手中的钱财便如江河洪水般陡然暴涨。”
“一项工程究竟耗费几何,用度多少,却成了最难精准监管的账目。”
“领到工钱的民工,心中只有感激,自然不会去检举贪墨的官员,他们也不关心这个。”
“便如今日灾区的百姓,领到了救命的粥饭和馒头,便不会去追问官员是否已然将朝廷的钱粮全部下发。”
“至于那些官员,将大把的公帑揣入私囊,日日山珍海味,夜夜笙歌。”
“这些事,百姓既看不见,也无从关心。”
“于是,百姓的监督便成了空谈。”
徐妙锦轻轻一叹,总结道:“此事并非新弊,实乃顽疾。”
“昔日朝廷营建宫室,采买木石,所费款项,能有两三成真正用在实处,便已是上善。”
“那还是在天子脚下,众目睽睽。”
“如今,陛下将此法推及天下,官员们手握重金,面对着这取之不尽的‘公款’,它又并非从百姓身上直接榨取,既不招惹民怨,还能与同僚分润,结成一张巨大的利益之网。”
“人心逐利,试问,又有几人能抵挡住这般诱惑呢?”
“这也不是陛下的错。”
朱允熥深深望了徐妙锦一眼,随后挥手示意身边的护卫退下,并命令他们将那些被捆绑的贪官一并押走。
待到帐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方才开口,用略带疲惫的声音道:“你不必费心宽慰朕了。”
“朕确实很恨这些贪官。”
“但其实,这些官员的贪墨,朕早在推行新政时便已预料到。”
“甚至可以说,他们的贪墨,本就是新政运作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一定会利用新政实行后的监管漏洞去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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