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二章 改革之难,收权与放权!
“各级地方官府,仅拥有发文请求协调的权力,却无权干涉司法审判。”
说到这里时,朱允熥加重了语气:“地方官府更不得要求司法机构,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愿去审理和判决案件。”
“当然,地方官府仍保留着巡检、捕快等职能,他们可以迅速缉拿作奸犯科的罪犯。”
“但一旦罪犯被抓捕归案,后续的审判定罪,则必须交由法部下属的专门机构来审判。”
“任何一级地方衙门,都严禁私自对任何人定罪,即便是权力显赫的省衙按察使司,也绝此权力!”
“这次被无辜杀害的‘刁民’,就是最为深刻的警示。”
朱允熥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惜:“我们绝不能再赋予地方官员未审先判的权力。”
“他们手中一旦握有这种生杀予夺的大权,便难保不会胡作非为,制造数不清的冤案。”
“所以,彻底斩断这种权力链条,才是最为稳妥、最为明智的办法。”
他话锋一转,又道:“地方官府治理地方,必须有一定的处置权。”
“故而,若真有‘刁民’作乱,地方官府仍可采取必要的处置措施,例如先行抓捕羁押。”
“被捕之人,若事后查明并无问题,仍可无罪释放。”
“然而,一旦将人杀害,那便是再无回头之路。”
“毕竟,死者无法复生。”
朱允熥的声音里带着对生命的尊重,又道:“另一方面,死人是不会开口申冤的。”
“人若是被杀害,他们便永远失去了告状鸣冤的机会。”
“活人则截然不同。”
“如果地方官府胆敢随意滥捕无辜,那些被无端关押之人,重获自由后,仍然可以向更高层级检举揭发地方官吏的恶行。”
“这无疑会对地方官员形成一种强大的震慑。”
“只要他们无法轻易判罪定刑,就不敢再恣意妄为,随意抓捕无辜百姓。”
“将拥有审判权的机构完全独立出去,便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地方官员对审案、判案的干预,从而确保司法的公平与公正。”
朱允熥目光望向徐妙锦,似有意征询她的意见。
这些方案,是他自己在脑海中思索了多日的。
在朱允熥看来,应该没有太大的漏洞。
但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人终究不是神,总有思虑不周的地方。
但不同的人,会考虑到不同的点,从而补齐遗缺。
徐妙锦蹙眉道:“可是,地方官府也可以让人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
“他们甚至可以对犯人施以酷刑,将人活活折磨致死,最后却轻描淡写地报一个病亡’。”
朱允熥轻轻颔首,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历史的沉重。
对于这一点,他是知道。
在过往的岁月中,这些都是地方官员对付那些被其视为“刁民”的惯用且隐秘的手段。
刑讯逼供,草菅人命,在底层衙门中几乎是家常便饭。
“打板子”、“戴枷锁”,以及各种各样令人发指的“刑罚”,都是他们施加残酷折磨的办法。
重达几十斤的枷锁,往犯人身上一戴,再将其曝晒于炎炎烈日之下,断绝水米。
往往三五天光景,一百个受刑之人,九十九个都将毙命黄泉。
但这种死法,是不会上报的。
受刑不住,死了白死,这是惯例。
按照大明律法,凡是问斩杀头的重罪,都需要经过刑部的严格复核,名义上还要呈报皇帝御批,方能执行。
类似于灾情时期临时下放审判权,这只是特殊情况下的特事特办。
在正常时期,绝不允许如此行事。
虽然皇帝的御批在许多时候仅仅是一道程序,走一个形式上的过场,但这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
因为谁也无法预料,皇帝是否会突然心血来潮,抽查某一个罪犯的卷宗,追根溯源。
这一系列的繁琐程序,也使得地方官员不敢肆意妄为,随意滥杀无辜。
受儒家“仁政”思想的深远影响,朝廷素来标榜以“仁”治天下,强调人命关天,丝毫无可马虎。
但这往往仅仅停留在表面文章上。
在实际操作中,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个省每年上报朝廷需处决之人,可能只有三五名。
但随便一个县衙,在狱中“病故”或“受刑致死”的人数,却远超这个数字,其中不知有多少冤魂。
朱允熥早就知道这些弊端,此前他所采取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已经大幅度减少了因此而“冤死”的人。
但他也清楚,如果此刻完全剥夺地方官府的审判权柄,难免会引发巨大的反弹与阻力。
“必须加大对狱中病故或其他非正常死亡原因的查处力度,特别是对那些受刑而死之人。”
朱允熥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坚决:“一旦查实其中有任何不法,必将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养奸!”
“在《大明日报》上大张旗鼓地宣扬这一点,务必使所有的百姓都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同时,将严厉的惩处措施昭告天下,并杀一批胆敢违令行事的官员,以此警示世人。”
“让天下所有的百姓都明白,官员胆敢触犯这一铁律,就是自寻死路!”
“地方官府今后仅有抓捕犯人的权力。”
“抓捕之后,必须立即提交犯人资料,详细说明抓捕的原由与依据,并正式请求法房、法科、法司等各级法部机构予以批准。”
“凡是法部机构审理后,认为逮捕不当或证据不足者,所羁押之人必须立即释放,不得随意关押。”
“此外,如果需要对犯人施以刑罚,也要事先获得法部机构的批准。”
朱允熥接着又详尽地阐述了一系列具体的实施细则。
对于官府是否能动用刑罚,他并未选择一刀切地全面禁止。
地方官府肩负着破案的重压,而朝廷也必须给予他们这种压力,否则,地方官府衙门恐将怠于履职,无所作为。
可反过来,在上面强令要求必须破案的压力之下,要地方官府衙门彻底杜绝一切刑讯手段,无疑有些强人所难。
后世依赖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来约束执法行为,一旦脱离了摄像头的视线,许多事情便难说。
如今的大明,根本不具备那般先进的科技条件,想要完全禁止动用刑罚,在技术层面就难以实现。
与其堵死所有通路,最后执行的时候,却实际上形同虚设,不如适度保留一个缺口。
因此,朱允熥的策略是:允许在经过法部机构的严格审批后,动用刑罚。
对于未经审批,擅自使用私刑的行为,则必将严惩不贷。
这里面有一个关键点。
破案的压力,主要施加在官府衙门及其捕快差役身上。
法部机构,包括法科、法房等,他们只负责审理和判决案件,并不承担破案的职责。
案件能否侦破,与他们的考核毫无关联。
但涉及随意动用刑罚,,由法部机构来批准执行,其后果便需要由他们来共同承担。
正因如此,法部的机构在审理案件时,必然会审慎对待,绝不会轻易批准动用刑罚。
更重要的是,一旦地方官府胆敢私自动用刑讯,法科、法房等法部衙门不仅不会包庇,反而会挺身而出,揭露并指证地方衙门的违法行径,以此证明自身的清白。
这无疑将对地方官府形成极为强大的约束力。
再辅以巡回法庭的定期巡查与审理,冤假错案发生的几率将大幅度降低,降至微乎其微。
当然,无论是巡回法庭,还是法署、法科、法房等一系列法部机构,它们虽独立于地方官府衙门之外,却并非独立于朝廷。
只要朝廷有需要,仍然可以法外加刑或者法外施恩。
最核心的目的,是将重要的司法权力,从地方收归到中央朝廷。
法律是统治阶级维护自身统治的不可或缺的工具。
因此,在某些特定情境下,并不能死板地拘泥于法条,而应该根据实际的政治需要进行必要的调整,以保持其应有的灵活性。
例如,可以根据时局需要发布特赦令。
又或者,对于某些情节恶劣、影响深远的犯罪行为,施以特别严厉的重惩。
但这种“灵活性”的掌控权,必须牢牢地掌握在朝廷手中,绝不能由地方官府随心所欲地运用。
徐妙锦听完朱允熥的详细阐述,眼中闪烁着由衷的钦佩,赞叹道:“熥哥哥圣明,古往今来无人能及!”
“这些政策一旦付诸实施,必将泽被苍生,惠及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官员的贪赃枉法之风将因此得到有力遏制,百姓也将从中受益无穷,福祉绵长。”
她凝视着朱允熥,语气真挚而崇敬:“陛下治国有方,臣妾深感佩服!”
徐妙锦的语调略微一转,又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说道:“倒是臣妾孟浪了,后宫不得干预政事,这可是本朝的铁律。”
“陛下制定这些治国方略,本不应与臣妾商议。”
朱允熥笑了笑,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轻声道:“无妨。”
“朕不过是讲给你听听罢了,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思虑不周之处。”
他轻轻叹了口气。
“朝廷的诸多大臣,虽个个才华横溢,见识不凡,但实际上,却各自有各自的算计。”
“好的政策,他们未必真心实意地愿意推行。”
“而那些显而易见的弊政,他们也不一定乐意去纠正改善。”
“国策之重,其重逾千钧!”
“其中牵涉到的利益纠葛太多,需要顾及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
“他们的心中的考量很复杂。”
“若是排除这些位高权重的肱骨之臣,其他朝臣又未必有那样的眼光和洞察力,能够识别出潜藏的弊端,以及政策推行过程中的重重难关。”
他苦笑一声,道出心底的无奈:“很多时候,朕只能独自苦思冥想,独自拍板决定。”
“一身系天下之重,何其艰难!”
随着登基为帝的时日渐长,朱允熥也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了那种“孤家寡人”的滋味。
昔日身为储君之时,他与杨士奇、杨荣、姚广孝等臣子的关系,十分亲近,彼此之间没有什么隔阂。
可坐上九五之尊的宝座,那种天然的距离感便油然而生,将他与昔日的亲信们隔开。
很多时候,他渴望将国家大政方针的制定,尽可能地下放给政务处,让那些专业的官员去权衡利弊,制定章程。
但结果却往往令他不得不亲自介入。
因为朱允熥总会发现,这种放权并行不通。
政务大臣们在制定国策时,会受到各种现实因素的制约。
这其中既有个人的私心杂念,也有平衡朝局与各方利益的深层考量,更有对变革可能引发不良后果的担忧,以及随之而来的承担相应后果与责任的恐惧。
这些复杂的因素交织在一起,使得任何一项看似简单的决策,都变得异常复杂。
所有的当权者,都是保守派!
这并非偏激之言,而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即使明知某个政策弊端丛生,急需修订,当权者通常也不会立即主动着手改变。
因为,即便抛开旧政策可能为自身带来的隐秘私利不谈,他们依旧缺乏改革的动力。
毕竟,墨守成规,继续沿用旧有政策,几乎没有任何风险可言。
无论旧政策最终导致何种恶劣后果,也无人需要为此承担责任,一切都可归咎于前朝旧制。
但推出全新的政策,那便意味着决策者必须为可能产生的后果负起全部责任。
从这一角度出发,那些拥有国家政策制定大权的大臣们,自然会竭尽所能地规避风险,明哲保身。
他们宁愿选择按兵不动,或是在旧有的框架上进行无关痛痒的修修补补,也不愿轻易触动根本。
真正的改革,推行新制度、新政策,往往只有那些刚刚获得擢升,胸中憋着一股锐气,渴望施展抱负的极少数人,才敢于提出并积极主张。
然而,这些热血的改革者,又因为缺少经验,未必都能构想出真正完善且切实的政策方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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