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一章 千百年的智慧!升堂!
周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叹惋与愤慨交织。
人群中,一名布衣汉子压低了声音,道:“其实,要我说,咱们这些草民,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后接着道:“至少,那恬不知耻的潭家,经此一事,门楣算是彻底塌了,日后哪还有脸面出来见人?”
身旁立刻有人接过了话头,语气里满是鄙夷,道:“此言有理,别说潭氏女自己,便是她那对养出了这等女儿的爹娘,但凡敢在街上走一遭,咱们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活活溺死!”
“岂止是他们一家子,便是他们潭家所在的整个宗族,如今都成了十里八乡的笑柄,被骂得抬不起头来。我可听说了,那一脉的潭氏已经开了宗族大会,把他们一家子都给除名了!”
“这事儿我门儿清。”又一位知晓内情的老者抚着胡须,沉声道,“潭氏宗族将他们逐出,明面上的由头是那潭女未婚先孕,败坏了家族门风。可实际上呢?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对于她诬陷席家公子的滔天罪行,整个潭氏宗族上下,都当起了缩头乌龟,对此装聋作哑,屁都不敢放一个!”
“话也不能这么说。”立刻有人辩驳道,“此事终究要由王法断案。那潭女再是蛇蝎心肠,宗族里也没有胳膊肘往外拐,把罪责往自家头上揽的道理。在风口浪尖上,能当机立断,将这害群之马逐出宗族,划清界限,已是难能可贵了。”
“哼,未婚先孕?”话音未落,一个面色黝黑的庄稼汉便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若放在我们族里,非得被族里绑了石头沉塘,活活溺死不可!”
“潭氏宗族仅仅是将其开除族籍,就是姑息养奸!”
“家风不正,难怪会养出这等辱没祖宗的女子!”
他的话犹如一块石头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圈圈涟漪,众人纷纷颔首称是。
也有一位头戴方巾,看似读过些书的中年人摇头道:“浸猪笼沉塘,终究是私刑。朝廷三令五申,严禁民间私设公堂,违者必究。”
他叹了口气,道:“以往,官府或许会对宗族内部清理门户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此案不同。”
“潭女一案,已历经县、府、省三级衙门会审,再加上席家那位刚烈的长姐拦驾鸣冤,更是将状纸捅到了天子面前。”
“到了这般地步,潭氏宗族若还敢动用私刑,那打的就不是潭女的脸,而是朝廷的脸,是王法的脸了!”
“届时,恐怕整个宗族都要受其牵连,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啊,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不敢,不能!”
“将其驱逐出族,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极限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默然。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番话句句在理,是无可辩驳的现实。
宗族私刑,讲究的是民不告,官不究。
不摆在台面上,官府就全当不知道。
但一旦上了台面,官府不能再当“瞎子”了,那宗族私刑,就会变成人命大案了!
半晌的沉寂后,又有人压低声音,透露出新的消息:“听闻如今官府还派了差役守在潭家门口,说是为了保护他们,不许外人滋扰。”
“官差的狗腿子,还能护他们一世不成?”立刻有人嗤笑道,“此案终有尘埃落定之日,潭家无官无爵,那些差役总有撤走的一天。”
“我倒要看看,风声过去之后,那潭女还敢不敢露面!”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声如洪钟:“她但凡敢在单县地界露面,老汉我这把老骨头,拼了命也得指着她的鼻子骂上三天三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冲淡了些许沉重。
笑声中,却也有人摇头叹息:“那潭女岂会不知自己如今是何等名声?”
“我听说,人家早就盘算好了,只待官司一了,便举家远走他乡,寻个无人认识的僻静角落,隐姓埋名地过日子。”
“如今朝廷放开了户籍迁移,天下之大,她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官府为了息事宁人,说不定还会暗中派人护送一程。等到了外地,换个地方,谁知晓她的过往?”
“届时再摇身一变,没准还能嫁个好人家,继续过她的安生日子。”
“唉,就是不知哪个倒霉鬼,要倒八辈子血霉,娶了这么个心如蛇蝎的毒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满是对席云琅沉冤难雪的同情,以及对那潭姓女子的切齿痛恨。
听着周遭群情激愤的议论,朱允熥心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想不到此案竟在小小的单县掀起如此波澜,但随即又了然于胸。
莫要小觑了这个时代信息匮乏的表象下,舆论传播的惊人力量。
猎奇与八卦,本就是根植于人性深处的天性。
正因娱乐匮乏,乡里乡亲间的家长里短,都能靠着一张张嘴,传遍数百里乃至千里之外,更遑论是这种能激起广泛共鸣的奇案。
他犹记得前世年少时,曾传唱过一首荒诞不经的儿歌:“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我去炸学校,老师不知道,一拉线我就跑,轰的一声,学校不见了……”
这首歌因其内容太过于离谱,从未见诸于任何报刊、电台,更不用说登上大雅之堂。
却仅仅依靠着孩童间的口耳相传,便风靡了全国诸多省份。
民间舆论传播的威力,由此可见一斑。
席云琅一案,本就因案情曲折,被乡人普遍认为是奇冤。
加之其姐席照雪不畏强权,四处奔走鸣冤,甚至拼死拦驾,将状纸直呈御前,早已闹得是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那耍猴老者,正是精准地拿捏住了民众的这种朴素的正义感与猎奇心理,才将此案编成朗朗朗上口的段子,借以谋生。
朱允熥转向身边一位面容精瘦、眼神透着几分世故的中年人,故作不解地问道:“这位大哥,席家姐姐不是已经告到御前了吗?”
“既有圣上过问,地方官府难道还敢继续冤枉她弟弟不成?”
那人斜睨了朱允熥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小兄弟,你这话问得可就太天真了。”
“告到御前又如何?”
“圣上日理万机,难道还会亲自为你审理这桩小小的杀人案不成?”
他声音平淡,话语却如冰锥般刺人:“圣上降旨,无非是发回重审。”
“可你想想,那些经手此案的官老爷们,一旦给席云琅翻了案,岂不等于自承眼瞎,承认先前三级衙门的审理皆是错判?”
“这天大的干系,谁来承担?”
“谁又担得起?”
“与其冒着丢掉乌纱帽的风险,倒不如一错再错,将席云琅的罪名坐实,办成铁案,再上呈御前回禀了事。”
“如此一来,大家的面子都保住了,至于那席家小子的性命……哼,不过是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朱允熥,仿佛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幽幽地补了一句:“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些官老爷们难道会不懂?”
“席云琅的冤屈啊……洗不干净了,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听到这番剖析,徐妙锦清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震动,不禁侧首望向朱允熥。
这其中官官相护的机巧,朱允熥早已对她点透过,只是她未曾料到,市井之间,一名寻常百姓竟也能将这层利害关系看得如此透彻。
朱允熥对此却无半点意外。
寻常百姓对于官场积弊的洞察,往往一针见血。
那是一种根植于骨血、历经千百年压迫与失望才凝结成的生存“智慧”。
徐妙锦虽聪慧绝伦,却终究生于公侯之家,隔着一层云端看人间,她思考问题的角度,与这些在尘世中摸爬滚打的百姓,自然大不相同。
“办案失察,顶天了不过是革职罢官,可欺君罔上,那是要砍头抄家的滔天大罪。那些官员,当真有这个胆子?”朱允熥的语气仍继续再次追问。
“小兄弟,你还是没明白。”那人嗤笑一声,眼中的讥诮更深了,“你的固然有道理,可若是这案子没错,他们也没有欺君罔上呢?那是不是什么事都没有,皆大欢喜吗?”
“关键就在于,只要他们把这案子办成滴水不漏的铁案,皇上看的是他们的奏报文书,又如何能知晓这其中隐情?”
“他们都是读书人,是玩弄文字的高手,知道怎么给皇帝写奏章。”
“这案子的是非曲直,终究是由着他们去向皇帝奏报。”
“这就是他们敢赌一把的底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再说了,这官场上的事,向来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想当年无上皇在位的时候,严厉惩治贪官污吏,将他们剥皮揎草,何其酷烈,可贪官污吏不照样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要瞒过了圣上,这事便神不知鬼不觉。”
“凡是敢贪钱的官员,便敢做这事。”
“可这世间的官员,又有几个不贪的呢?”
朱允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席云琅此案,重审已有定论了么?”
那人摇了摇头:“那倒还未,只听说,正式宣判就在这一两日之间。”
一直沉默的徐妙锦忍不住插言,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既然尚未宣判,诸位又怎会如此笃定,衙门就一定会枉法乱叛,继续冤枉席云琅呢?”
那人闻言笑了,耐心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官府审案,明面上,升堂问案的是官老爷,可实际上跑腿、磨墨、整理卷宗的,全是下头的书吏衙役。”
“他们才是真正的一线经办人。”
“案子怎么审,罪名怎么定,早在官老爷坐上公堂之前,下头的人就已经把调子定好了,卷宗写得明明白白。”
“老爷最后过堂,不过是照着本子念,敲一下惊堂木,走个过场罢了。”
中年汉子语气微转,又道:“当然,若是一般案子,按新政交由法科审理,或许还有变数。”
“但席云琅此案,早已惊动天听,如何收场,官老爷们私下里早已通好了气,给下面办差的人下了死命令,让他们按自己的要求去办。”
“这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衙门里的书吏衙役,哪个不是咱们县里拖家带口的本地人?”
“沾亲带故的,三杯黄汤下肚,有什么话是捂得住的?”
“所以啊,案子还没判,结果早就传得满城皆知了。”
朱允熥轻轻点头。
后世的公务员,普遍都有很强的保密意识,不会将单位里面的事,对外面的人乱说。
但这个时代刚好相反。
衙门里有什么事,外面的老百姓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是办事的差役,书吏,都喜欢去外面与别人说。
二来嘛,由于宗族,亲戚,家庭等原因,很多时候,受到“道德绑架”的他们,也不得不说。
就连朝堂上议事,若非朱允熥三令五申,禁止将“禁中语”传到外面,并对此专门制定了严格的规章制章,对泄密者严厉惩罚,才好了许多。
以前同样是前脚刚在奉天殿议完,后脚就能在金陵城的酒楼里听到评书版本。
徐妙锦生就一副侠义心肠,听着这些令人齿冷的内幕,早已是义愤填膺,一双清亮的杏眸中燃起怒火,她攥紧了拳头,愤然道:“公道人心,是非黑白,难道那些头戴乌纱,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读书人,竟还不如街头的贩夫走卒分得清楚吗?”
“依我看,对付这等蠹虫,讲道理是没用的,非得用雷霆手段,杀一儆百,方能整肃乾坤!”
她这番话语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凛然之气,竟让周遭的议论声都为之一静。
旁边一个货郎打扮的人打量了她几眼,忍不住打趣道:“哟,瞧这位姑娘,生得这般俊俏,说起话来却带着一股子沙场上的煞气,倒真有几分替父出征的花木兰,挂帅临阵的穆桂英那股英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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