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哑泉

队伍在昏暗的原始森林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无形的泥沼抗争。脚下的腐叶层厚实而松软，吸走了所有的生音，也吸走了人们残存的力气。空气中浓重的水汽凝结成冰冷的雾珠，挂在每个人的眉毛、发梢上，寒意渗入骨髓。

缺水，成了比身后追兵更迫在眉睫的威胁。

水囊早已干瘪，人们干裂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吞咽都变得困难。孩子们因为口渴而低声哭泣，那声音微弱嘶哑，听得人心碎。几个负责寻找水源的汉子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人绝望——附近能找到的几处小水洼，要么浑浊不堪布满虫卵，要么带着一股奇怪的涩味，没人敢冒险饮用。

翠姑看着丽媚愈发干枯的嘴唇和灰败的脸色，急得直掉眼泪，却毫无办法。她只能用沾湿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丽媚的额头和嘴唇，但那点水分不过是杯水车薪。

丽媚感到一阵阵眩晕，伤口的疼痛因为脱水而变得更加尖锐。她紧握着那柄短刀，冰凉的触感是她保持清醒的最后依仗。她知道，再找不到水，不用鬼子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垮在这片林子里。

“队长……这样下去不行。”王飞的声音也因为干渴而沙哑，他看着或坐或躺、精神萎靡的众人，眼中充满了血丝。

丽媚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而麻木的脸。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在这里。

“寨老……”她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您老……以前采药，听说过……这片老林子里，有什么……特别的水源吗？比如……岩缝里的泉水，或者……古树下的积水？”

寨老褶皱的脸上满是愁苦，他努力回忆着，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听……听老辈人提过一嘴……说这林子最深处的‘鬼见愁’崖壁下面，好像……好像有条地缝，常年渗水，清甜得很……可那地方，邪性啊，有去无回，没人敢去……”

鬼见愁？光是这个名字，就让人心底发寒。

“具体……位置？”丽媚追问，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寨老茫然地摇了摇头：“太久了，记不清了……只说在日落方向，看到三棵长在一起的歪脖子松树，往那边走……但后面怎么走，就不知道了。”

日落方向，三棵歪脖子松。这是一个模糊到几乎等于没有的线索。在这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里，辨别方向本就困难，寻找特定的地标更是大海捞针。

希望渺茫。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丽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看向王飞：“派……两个人，不，王飞，你亲自带一个最机灵的，沿着日落方向去找那三棵松树。记住，无论找不找得到，两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这是冒险，分散本就不多的人手，尤其是在这迷宮般的森林里。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王飞重重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是！”他挑选了那个之前放火铳的年轻后生，两人带上武器和空水囊，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日落方向的浓密植被中。

队伍暂时停了下来，在一片相对干燥的坡地上休息。没有人说话，沉默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间的光线愈发昏暗，两个时辰的期限眼看就要到了。

绝望的气氛如同浓雾般弥漫开来。

翠姑紧紧握着丽媚的手，感觉那手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并非王飞他们离开的方向，而是侧前方的密林中，传来了轻微而持续的摩擦声！

所有还能动的人瞬间警觉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紧张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野兽？还是……鬼子的搜索队？

声音越来越近。

突然，一片茂密的羊齿植物被拨开，一个身影踉跄着跌了出来！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老汉，他头发胡子花白纠结，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惊恐和警惕。他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背篓，里面似乎装着些草药。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吓得差点转身就跑。

“什么人！”石头和阿牛立刻上前，用柴刀和弓箭对准了他。

那老汉看清石头和阿牛等人的装扮，不像是鬼子兵，稍微镇定了一些，但依旧紧张地瑟缩着，目光扫过或坐或躺的众人，最后落在了担架上的丽媚身上。

“你……你们是……”老汉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寨老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忽然颤声道：“你……你是不是……老林子西头，那个采药的老张头？”

老汉一愣，仔细看了看寨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是……李寨老？”

竟然是熟人！气氛稍稍缓和。

丽媚心中一动，强撑着问道：“老张……叔，你……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能喝的水吗？”

老张头看了看众人干裂的嘴唇和萎靡的状态，明白了他们的处境。他脸上露出一丝挣扎，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用木棍指向一个与王飞离去方向略有偏差的方位。

“那边……往那边走，大概小半个时辰，有一片‘哑泉’，水……水能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但是……千万别碰旁边那口‘响泉’的水，有毒！喝了肠穿肚烂！而且……那地方，不太平，有‘东西’……”

哑泉？响泉？有东西？

老张头的话如同在黑暗中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微弱的涟漪。他指明了方向，却也带来了更深的神秘与恐惧。

但此刻，濒临渴死的人们，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一线微光，穿透了绝望的浓雾，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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