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帝血


“元狩二年,冬,十二月,皇后携储君临渭水之畔,登泰一神坛祭五畤,为国祈福,期间有麒麟自黑帝祠而出,皇后、储君垂拱获麟,是日,霸陵陵园令司马相如诵《麒麟赋》。

    同日,天生奇树,有枝丫从旁岔而出,长到高处又合而为一,白麟、奇木齐出,野兽并角,明同本也,众支内附,示外也,此乃天命所归,而降于太平盛世也。”

    太史令司马谈以笔搔头,自己明明写的是正史,书的是信史,怎么笔落之处,和小说家的手笔是那么像?

    放下笔的司马相如,望着史笔下的“一角兽”和“并支木”,情绪很是激动,还说你司马家不是小说家?

    是日,史笔未纪,而流传于公卿、将军、列侯传中故事,太史令司马谈与霸陵陵园令司马相如当众互殴。

    卫后子夫。

    与吕后雉,名入帝王本纪。

    ……

    雍地。

    黑帝祠祭前。

    刘彻血染庭阶,倒了下去。

    祭祀被迫中止,皇帝近臣慌作一团,送入斋宫交由太医诊治。

    为了祈福,近臣们一直惊惧惶恐跪在石阶上,所有的人在这一刻都绝望了,背后是无底的深渊。

    五畤之祭。

    本是绝妙的扶龙术。

    却被长安方面截了气运,抢了先机,一时之间,竟成了屠龙术。

    陛下死则死矣,陛下不死,在场的人恐怕很难洗清与太子宫勾结,设法诛圣的嫌疑。

    一轮目光交流下来,吾丘寿王看出了众人眼中的死志,作为光禄大夫侍中,他不能让局面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不能再迟疑,双手拱至胸前,竭力止住了大家的死意,接着转过身,提起袍裾向斋殿的殿门走去。

    不论陛下什么时候苏醒,他都要保证陛下第一眼看到他,如此才能在陛下屠刀落下前,劝止悲剧的发生。

    “解铃还须系铃人。”

    董仲舒这时在吾丘寿王背后轻声一叹,在他脚步停顿之际,大步挡住了他,“光禄大夫侍中,还是让我去奉君吧。”

    雍五畤、祥瑞的计策,是他董仲舒向陛下提出的,现在出了问题,也该他董仲舒去解决。

    所有的人,包括吾丘寿王在内,都被董仲舒的举动震住了,深深地望着他。

    陛下醒来的第一时间,要杀的第一个人,必然是董仲舒。

    龙没有扶起来,反让凤飞上了九天。

    渭水之畔的一切,和雍地五畤,流程可以说如出一辙,祭祀,包括祥瑞都一样。

    皆是麒麟。

    但和珍稀的“白麟”不同,雍地的准备,只是普通肤色的“麒麟”,这么一想更扎心了,时间没抢过人家,连道具都没人家好。

    幸亏长安消息来得及时,如果真让陛下祭祀完五方天帝,放出麒麟,传扬天下,陛下就更尴尬了。

    一模一样的两件事,谁晚、谁差谁尴尬!

    不过,虽然所有人都不相信董仲舒与太子宫有关系,但这高度相同的祭祀、祥瑞,实在让人无法相信这不是个圈套。

    以前是潜龙逼迫,如今连天凤都飞到了真龙天子头上,如果卫氏皇后愿意,从今日起临朝称制都可以。

    陛下、储君的二圣临朝,转眼间就要成陛下、皇后、储君的三圣临朝了。

    最关键的是,陛下被迫离开了长安城,脱离了帝国中枢,造成了皇权真空,影响是有,但不算大,因为储君也不敢进长安城半步,只能在重重护卫中的北军颁布政令。

    以致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帝国二圣临朝,二圣皆不在朝的廷议奇景,帝党、太子党对抗博弈,还在可控范围内。

    随着皇后凤仪天下,再有廷议,皇后就能直接坐到御座上,到时候拉起偏架,本就没有多少还手之力的帝党,恐怕要被太子党吊起来当成孝子贤孙打。

    帝党,将会突出一个孝顺。

    倒反天罡。

    而董仲舒,便是“罪魁祸首”。

    以陛下的性格,无论董仲舒是不是隐藏的太子党,都会宁杀错勿放过。

    董仲舒也深深看着吾丘寿王,两人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以及利用之事,总体而言,董仲舒心有惭愧之意,不同于寻常尊卑,向吾丘寿王深深一揖,如能生还,如有来生,你师我徒,不负此生。

    在吾丘寿王怔愣目光中,董仲舒一人挺立迈进了大殿。

    御榻之上。

    刘彻显然很清醒,气到吐血是真的,但晕倒是装的,听到脚步声,龙目瞬间望了过去,在看到是董仲舒时,杀意完全不加掩饰。

    “好!好!”

    刘彻死死地盯住他,夸赞的好字,却像九渊刮上来的风,“董仲舒,朕没有看错你,你是英雄好汉,近前来,把太子托你对朕说的话向朕说完了。”

    董仲舒在龙榻三尺开外的地上跪了下来,叩首道:“陛下,臣与太子无关。”

    “都到这时候了,你又何必这番姿态,你知道的,朕是不可能放过你的。”

    刘彻满含怀柔的语气,慢慢说道:“朕怎么这么傻,这才想起来,是你为太子做事,丞相才把你从胶西国的泥潭中拉到京城的,太子是你的恩主,丞相是你的同年,你怎能不思报效之心?

    但朕不知道,死去的中大夫庄助是什么时候背叛的朕,投靠的太子,哪怕在廷尉狱中,也想着把你送来到朕的身边?

    朕待他不薄啊,是他为了孝道而死,不是朕要杀他,是太子要杀他,他,你,你们,这殿内殿外到底有多少人,是太子的人,盼着朕死,盼着太子早日登基?”

    真龙平等地怀疑起了所有人,死人、活人,都在怀疑之列。

    董仲舒知道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而皇帝却以为董仲舒被自己这屡屡能使所有魔怪的目光和声音降住了,笑容逐渐阴森,“你们一个比一个厉害,先把自己伪装好了,再来置朕于死地。

    董仲舒,你岂不闻‘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这便是要杀人了!

    只待董仲舒答一句,大狱立刻兴起。

    殿门外,幸臣们依然全部硬硬地跪在那里,却都闭上了眼。

    随侍黄门苏文憋足了劲,在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董仲舒这时却显出了非凡的定力,跪伏在地上,双手撑地,一动不动。

    “说!”

    “为什么不说!”

    “太子到底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又什么时候要杀了朕?”

    刘彻的声音中,终于流露出常人在恐惧时的情绪,过去二十年的执政生涯,上一次这么失态,还是窦太皇太后对他崇儒改制不满,要废了他的帝位。

    新的帝位威胁又来了,而且,如果彻底失败,他可能会死!

    没有人能无惧死亡,尤其是多欲到能追求长生的皇帝。

    “说啊!”

    董仲舒终于抬起了头,凝望着龙目,说道:“五畤之祭不成,是臣之计不成,未能为圣上分忧解难,此臣罪一。

    五畤之祭成于渭水,是臣小觑天下人,以致凤舞九天,此臣罪二。

    臣靠没靠太子宫,有此二罪,臣都对得起千刀万剐、剉骨扬灰的结果。

    臣入殿时,圣上说臣是英雄好汉,但如圣上所言,臣与中大夫庄助乃大奸似忠之徒,欺君罔上之逆,圣上何以称臣等为英雄好汉?

    中大夫既不是英雄好汉,臣亦不是英雄好汉,春秋之时,晋国赵氏领袖赵简子乘车遇阻,群臣推车而虎会担戟行歌。

    赵简子责问其罪,虎会直言君辱臣将导致“智者不为谋,辩者不为使,勇者不为斗“,促使赵简子纳谏改过,罢推车而与群臣共饮,把虎会尊为上宾。

    是以,君主如果侮辱臣子,必然会招致智者不为谋、辩者不为使、勇者不为斗,最终危及君主本身。

    臣奉君,是臣非大逆不道之臣,君疑臣,是圣上之言为大逆不道之言!

    臣恳请圣上收回此言!臣方有下言陈奏!”

    金玉之音。

    斋殿内外的近侍、近臣这时全部猛地抬起了头,这说话的是人啊?

    “佩服了?”

    刘彻倏地望向了苏文,望向了近侍们,“心里都在想这才叫真正的英雄好汉是吗?”

    说完这句话,刘彻又转望向董仲舒,“朕没看错,你是英雄好汉,推举你的庄助也是英雄好汉,你们都是英雄好汉!

    朕这一生就喜欢英雄好汉!包括你的什么同年,你的什么门生,你的什么同党,是英雄是好汉,都站出来,朕都喜欢!”

    “臣不是英雄好汉!也不是谁的恩师!更不是谁的同党!”

    董仲舒知道不只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有更大更多的人的身家性命都悬于接下来的回话中,咬着牙挺直了身子,望着龙目不避不退道:“臣是建元元年十月,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臣有弟子很多,弟子再教弟子更多,一些再传弟子甚至只是听说过臣的微名,连臣的面都没见过。

    要说臣是这些人的恩师,不如说委以臣重任,代天教化万民的圣上是臣的恩师!

    孝景帝时,臣就是博士,及至陛下,臣为胶西国国相,数月之前,臣回任太史令,不久遇圣上超擢,一步登天,升列三公,长安之变,圣上看似免臣之位,实佑臣于龙驾之侧,再任博士,每一步,都是孝景皇帝和圣上的拔擢、袒护,要说靠山,孝景帝、圣上就是臣的靠山,要说同党,臣二十年前,是孝景帝的臣党,二十年后的今天,则是圣上的臣党!

    君不密则失臣,陛下英雄好汉之言,非君论臣之道,臣再恳请圣上收回!”

    铿锵其鸣。

    这声音灌满了大殿内外近侍、近臣的耳朵,也灌满了刘彻的耳朵,满腔怒火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要朕收回那句话,朕若不收回呢?”

    “圣上既然疑臣至此,欲杀之而后快,谓之以‘君要臣死,父要子亡’,臣不得不死,也不得不亡,臣愿自戕于五畤天地神灵祠前,悠悠我心,皇天为鉴!”董仲舒再叩首,以谢君恩。

    “谁让你死了!”

    刘彻吼了起来,“你想死现在也还早了!你不说是孝景帝和朕的门生吗?是孝景帝和朕的臣党吗?是与不是,孝景帝已经无法否你,朕现在也不会认你,不会否你,朕就认你是英雄好汉,这句话朕也绝不收回!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说!”

    “如臣所言,五畤之祭,是臣小觑天下人,臣不得不承认,老而不死是为贼,当朝相国,为大贼也。”

    董仲舒望着两眼通红的龙目,满脸也是通红的龙颜,心服口服道:“我会的,老相国也会,我不会的,老相国可能还会,臣的所思所想,落在老相国眼中,无异于稚子裸身游于市。”

    都是公羊家,所学的东西是一套,所以你知我,我也知你,但孰胜孰负,就看个人功力深浅了。

    在存身六世,宦海沉浮几十年,大汉首位布衣丞相面前,他的学问可能更胜一筹,但政治手腕却低了不止一筹。

    公孙弘看破了他的计策,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长安乱商,大批与皇帝亲近的商人从此消失于人世间,稳定了局势,同时,仿效五畤之祭,利用孝文帝在渭水之畔的五帝畤,先一步扶起了天凤,让他所有想法付之东流,还险些完成屠龙。

    如果不是圣上的龙体康健,经历了这么多打击才吐了几口血,无有大碍,估计储君真要得偿所愿了。

    刘彻眼睛依然直勾勾地望着他,“公孙弘……公孙弘……”

    朝野上下,公孙弘的口碑是两个极端,瞧不上他的,对他充满鄙夷,认为其既没有精深的学术,又没有正直的人格,是一个不纯粹不入流的读书人,不过是靠着阿谀逢迎、屈己媚上的卑劣手段才位极人臣。

    就用老儒辕固生当年的话来概括公孙弘,“曲学阿世”,这样的人登上丞相之位,简直是对天下学者的侮辱。

    但更多的底层读书人,却把公孙弘的经历作为精神食粮一遍遍咀嚼服下,一个四十多岁才开始求学的穷苦百姓,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凭着钻研《春秋》的学问一步步登上权力顶端、人生巅峰,七十多岁拜相封侯,打破开国功勋集团的垄断,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激励天下士子拳拳向学之心的大汉故事吗?

    条条大路通长安,水流千里归大海。

    刘彻记不清为什么会让七十七岁的公孙弘登上丞相之位,并为他开辟“以丞相褒侯”的先河,授以平津侯,或许,是因为他听话吧。

    但是,不听他的话了,从立嗣大典后太子太傅之争为始,丞相府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早就该拔了!

    刘彻的眼睛逐渐直了,“公孙弘……卫青……霍去病,董仲舒。”

    “臣在。”

    “拔了他们!”

    (本章完)


  (https://www.24kkxs.cc/book/4241/4241524/11111053.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kk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kk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