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伐罪


月上东山,南阳之野。

    数千人的南巡队伍埋釜造饭。

    片刻之间,青绿的野菜面饼和金黄的米菜羹就摆在了木几上。

    博士董仲舒正为大汉天子刘彻讲着《尚书》之《洪范》篇的总结陈词。

    “统而言之,《洪范》篇乃万世楷模。”

    董仲舒侃侃而言,“五行、五事、八政、五纪、三德、六福、六极,乃天地万物运行之恒辙,治国理民之大纲,交友为人之准绳也。

    三代之治,所以垂拱,皆赖箕子《洪范之力》也。

    春秋以降,王道式微,霸道崛起,此所以天下大失康宁,水深火热之故也。

    惜我汉朝,本秦廷泗水亭长,自高祖皇帝力行王道,大出天下以来,世风日下,淳厚皆失,王道湮灭,国势旁落,汉匈之战不停,南越之族屡叛,庶民惶惶,朝野怏怏,国将不国,殊为痛心!”

    讲到最后,白首颤抖,哽咽失声。

    谁将帝国搅成了如此模样?

    谁让骨鲠之臣无法为国效力?

    大汉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模样?

    后世史书下,今日之大汉是怎样的景象?

    刘彻一脸寒霜。

    如果不是太子的逼迫,他又怎么会流落到这个地步,面饼、菜羹,这如村汉一般。

    光禄大夫侍中吾丘寿王就在旁边侍读,望着刘彻、董仲舒的神情,总觉得君臣俩想的东西不一样。

    《尚书》之《洪范》篇,乃殷商箕子对商王讲述的治国主张,王道阴阳学说之经典,师古敬天,贬斥人为。

    王道之说,无出其右。

    其他不说,其主张就一个,政情可使天象变化,龟筮可以决疑。

    老师的“天人感应”,便是来自于此。

    陛下入南阳郡以来,逐渐察觉到执政过失,让老师于途讲学,是为了找到新的治国之道,亦或者找到能将责任推卸出去的理由。

    所以,从一开始,以臣讲学的董仲舒就夹带私货,竭力向皇帝推销儒家之学,听学的皇帝,寻找着自己执政过失以外的人、事,导致了大汉的满目苍痍。

    而结果是,世风日下。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和谁执政无关,是人心变了,太子夺走君父的权力,就是证明。

    吾丘寿王默然。

    情绪过后,刘彻胃口大开,吃喝得啧咂呼噜,声气大作。

    他是没有那么容易被打败的,即便被逆子断了辎重粮草,吃面饼、菜羹,他也要重回长安,执政当权。

    眼前的艰难困苦,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再来一碗!”

    圣令下。

    吾丘寿王转身盛羹。

    刘彻望向董仲舒,问道:“南阳郡恢复大治了吗?”

    出巡是有“任务”的。

    必须要在所到之地上下求索,向朝廷据实所书心得体会。

    刘彻原以为自己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欢迎,膳食壶浆以迎天子,所谓体会,也将是他执政二十年的歌功颂德。

    万万没想到,一出关中,就和匪盗、庶民“打成一片”。

    天灾人祸,流民无数,更是让他无法接受,如果直接书写心得,那和罪己诏无异。

    于是,解决了南阳流寇大盗梅免、白政之后,他就对南阳郡都尉王温舒下了严令,要尽快解决山贼流寇、肃清地方风气,恢复“路不拾遗”的“真实民情”。

    南巡队伍只能一直在南阳郡待着。

    “已见成效。”

    董仲舒慨然正色,“王温舒得中护军梅免、武卫将军白政助力,如虎添翼,频频对南阳郡中匪盗出手,同时,王温舒还在郡内找出了无数私通匪盗者,从根本消除了匪盗的活路,现在的南阳郡中,山林匪盗几近绝迹,路不拾遗之景渐生。”

    盛羹的吾丘寿王手一颤,差点把陶碗翻进羹罐中。

    老师的回答对吗?

    对!

    但不全对。

    王温舒、梅免、白政联手,的确重创了南阳匪盗,可也重创了南阳百姓。

    为了治理南阳的治安,王温舒从郡中仔细挑选了许多果敢能任事、一往无所顾的人充当郡吏,作为自己的爪牙,去督捕郡内“盗贼”。

    而这批人以往都犯有重罪,只不过没有暴露,仍然逍遥法外而已,王温舒将此作为控制他们的重要手段,如果督捕“盗贼”有功,颇得王温舒满意者,无论以前犯有多么严重的罪行,他都不加处罚。

    但如果督捕“盗贼”不力,甚至有意回避或加以庇护的话,那就不但诛杀其身,还要灭其全族。

    这样一来,这批人没有不竭尽全力的,至于是否滥杀无辜,王温舒是不管的。

    靠着这种严酷的手段,王温舒抓捕当地豪强奸猾,连坐千余家,情节轻者处死,重则灭族,家产尽数充公。

    官、贼的联合祸害,南阳百姓如无必要,轻易不出门,如无结伴,绝对不会踏出城门半步。

    近乎“坚壁清野”的手段,让南阳山林匪盗没有能劫掠的人,抢不到钱粮,纷纷跑去了别的地方。

    南阳周围,豫、楚之地的“盗贼”听说后,当然也不会跑到南阳来。

    某种程度上,南阳郡是达到了“路不拾遗”的境界,可却不是大治该有的模样。

    九真一假的话,最是难辨,或许,这正是语言的魅力时刻。

    最关键的是,陛下似乎也没有分辨真假的想法。

    “甚好。”

    刘彻予以肯定,接过了菜羹,边吃边道:“董仲舒。”

    “臣在。”

    “地方民书就由你先撰写,然后由朕誊抄上交朝廷,等到朝廷给出反馈,我们就离开南阳郡,继续南巡。”

    “诺。”

    “各地诸侯王都到长安了吗?”刘彻问道。

    先让诸侯王国府兵从军南越作战,后诏诸侯王进京,不给他丝毫联络诸侯王,提兵上长安的可能,丞相公孙弘的权术,让他这个皇帝都忌惮不已。

    有时,他也在想,这会不会是那逆子假托公孙弘施展的权术,但又觉得不可能,这样环环相扣的手段,那是个小儿能施展出来的?

    聪颖是正常的,智近于妖就不正常了。

    “回陛下,算算日子,差不多了,上巳节前,诸侯王们大体都能抵京长安。”董仲舒答道。

    “那就把诸侯王们的阴私都给朕那逆子送去吧。”

    刘彻嚼着青绿的野菜面饼,冷笑道:“大汉上君向来以仁恕视人,就让世人看看,号称‘圣主贤君表率’的上君,是为了世人的苦难屠戮了自己的宗室亲族,或是为了自己的宗室亲族罔顾世人的苦难。”

    诸侯王。

    始终是大汉天子最是防范的一群人。

    所作所为,肮脏龌蹉,哪怕不知道全部,也知道七八。

    那为什么不加以制止呢?

    为了皇位。

    如果诸侯王在封国不胡作非为、横行不法,而是个个明德惟馨、礼贤下士,就该轮到长安的皇帝坐立不安了。

    如此多的封地、钱财,你不去荒淫无道,竟想着结好属臣、邀买民心,你说你不是想造反谁信啊?

    是以,刘彻逼死了异母兄的河间王刘德。

    刘德是孝景帝第二子,跟废太子、临江王刘荣一样,都是神医栗姬所生。

    如果立长,刘荣被废之后,就该轮到他当太子,孝景帝朝也泛起过波澜,换言之,是曾经存在过即位可能的诸侯王。

    就国之后,刘德多方招揽儒生,特筑日华宫,内设客馆二十余区,用以安置学士,进行争鸣之事,其国中藏书,几与大汉朝廷藏书相当。

    曾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由毛苌、贯公等讲解先秦典籍。

    天下英雄和儒生人无不心向河间王。

    元光五年,刘德至长安朝见天子,并献上雅乐,期间,刘彻语重心长对他讲了一番话,“商汤和周文王,当初都只有区区百里地,最终成为王者圣人,你是不是也有这个追求?”

    听上去像是在夸河间王的才德,但商汤和周文王皆是革了当时天子命的新王,有这样的追求,又是想要了谁的命?

    所以,刘德听完回国,不久,纵酒享乐死了。

    诸王的恶行,一是本性,二是大汉天子纵容,三是诸侯王的自觉。

    唯有自损声名、德行,才能让天子安心。

    借助诸王的罪行,天子只要愿意,可以随时削减王国郡县,甚至直接撤国入汉,完成权力集中。

    如果天子愿意,还能通过饶恕诸侯王,彰显天家的仁慈亲和,损失微少的王国民心,大大提升圣誉。

    但这样的事不能经常做,毕竟有损皇家颜面,损失多了,连江山社稷都要动摇。

    刘彻以前不敢干。

    现在敢了。

    要是所有诸侯王的罪行全部暴露于天下,民情汹涌之下,逆子该如何应对呢?

    是杀尽诸王,孤家寡人,没有半分仁恕之心、亲亲之念,是不杀诸王,民心尽失。

    在长安城时,在甘泉宫时,总是逆子在让他做选择,终于能让逆子做选择了。

    由里到外,刘彻舒爽极了,他好像,又行了。

    “臣这就去办。”

    “慢。”

    刘彻叫住了董仲舒,“日前不是从赵地来了个江齐吗?有证据,有证人,广而告之送入关中,不要给太子隐秘诸王之罪的机会。”

    “是,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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