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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朱侍郎的兵部日常


“建庶人和吴庶人?”朱寅神色一凛,没想到田义会提到这个敏感的话题。

    难道田义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不会吧不会吧?

    就是宁采薇此时也有点紧张起来。姑父难道发现了小老虎的破绽?

    却听田义继续说道:“老夫身为司礼监掌印,有权查阅历年旧档。三年前,老夫在皇史宬石室查阅密档,发现世宗时期,锦衣卫都督陆炳的一封揭贴。”

    “陆炳在揭贴中,奏报了建文帝后裔建庶人、建文帝之弟吴王后裔的事情。建庶人改姓建,吴庶人改姓吴……”

    “…不过,建氏和吴氏都是朝廷知道的,并不是秘密。直到九十年前,还有名士缪恭,奏请孝宗封建庶人、吴庶人后裔为王,孝宗没有采纳,但也没有治罪。”

    “建庶人和吴庶人虽然还有后裔在世,却早已沦为平民百姓,泯然众人矣。所以,陆炳密奏中提到的建庶人和吴庶人,其实不是关键。关键是他提到了远在南洋的建文后裔!”

    朱寅听到这里,不禁眉头一跳,随即露出惊讶之色,“南洋还有建文后裔?”

    田义并没有怀疑朱寅,“那是陆炳的密奏。陆炳是个精明强干的人,尤其是对于侦缉、查案等事,可谓才能卓著。若论搜集机密的本事,陆炳之才无人能出其右。他的密奏,多半是真!”

    “密奏中说,建文帝在南洋岛国的后裔改为吴姓,早就不姓朱了。凡是南洋吴姓海商,都是可疑之人。更令人惊讶的是,陆炳提到了正德年间的几件大事。”

    “正德年间,宁王之乱、安化王之乱、刘六刘七之乱、四川之乱,共有四次大乱。而且都发生在数年之间。这难道是巧合吗?要知道,那时距离弘治中兴还很近,为何短短几年,就连接发生大乱?”

    朱寅听出名堂了,忍不住问道:“难道陆炳查到,正德年间的大事,和建文帝在南洋的后裔有关?”

    “不错!”田义神色诡异的点头,“这就是陆炳密奏最重要的事。陆炳查到,当年正德朝的四大叛乱,都有一个影子在起作用,这个影子都姓吴,都和海商有关。陆炳觉得这不是巧合。”

    “他查阅当初的各种线索,终于查到了南洋吴氏,进而又查到,南洋吴氏很可能就是建文帝的后裔。”

    “为了印证这个猜测,陆炳亲自去了南京皇宫,仔细检查每一寸地方,终于发现了一个早就坍塌的地道,那地道虽然坍塌,可仍然能看出是通往宫外的某处江边。”

    “陆炳几乎可以断定,建文帝当年在宫中纵火只是障眼法,他真实的结局不是火,而是水!他并没有自焚火海,而是水路逃遁。”

    “实际上,当时成祖爷就不信,担心他逊国伏戎,多次派郑和去南洋查访。陆炳的追查,也算是坐实了成祖当年的猜测。”

    “没想到一百年后的正德朝,建文在南洋更名换姓的后裔,居然以海商的身份潜回大明,参与支持了四件叛乱!”

    “宁王、安化王、刘六刘七等人的叛乱,发生在短短几年之内并非偶然。而是背后有一双推手!”

    “只是,这些叛乱全部失败…”

    朱寅听到这里,忽然想到祖上秘密流传的一个传说,那就是五世祖吴曌的故事。

    按照家族密史,五世祖吴曌,是太祖六世孙,孝康帝五世孙,建文帝四世孙。因为家谱从长房孝康帝(朱标)算起,所以又称为五世祖。

    家族传说中,五世祖吴曌是家史上最厉害的人物。吴世祖很高寿,活了八十八岁,大概出生于成化初年,薨于嘉靖末年。

    吴曌善于经商,亦商亦盗,不但积累了巨额财富,还是南洋满剌加、爪哇两国的国相,长期执掌两国大权,使得吴氏家族成为南洋第一高门。

    传说当时横行东洋、南洋的大海盗,很多都是五世祖的部下。

    葡萄牙侵入南洋后,连灭数国,吴氏家族损失惨重,这才急剧衰落。倘若不是西方殖民者的入侵,吴氏家族绝对有机会篡夺的国政,在南洋建立一个华人统治的海明王朝,这也是五世祖吴曌的毕生宏愿。

    家史甚至传说,是他暗中策划刺杀了正德。嘉靖南巡时,他也曾经策划刺杀,差点得手。

    传说中他的计划,是利用正统以来几代皇帝子嗣稀薄、近支凋零的弱点,干掉正德和嘉靖,引发藩王争位。

    他还派人打入各藩各地,诱导别人造反。只要局势一乱,蛰伏在南洋积蓄力量的吴氏,就有机会卷土重来了。

    可惜,最后还是没有成功。

    当然,这些都是家族秘史中的传说,到底有多大可信度,朱寅一直很怀疑。

    可是此时听到田义的话,他忽然发现,家史中关于五世祖的传说,很可能不是编造的故事。

    应该是真的!

    田义道:“陆炳上奏之后,世庙有心派人出海对付吴氏,只是远隔重洋,海上倭寇纵横,大明没了强劲的水师,郑和宝船也早就没了,只能望洋兴叹。陆炳的密奏,也只能成为密档,被尘封数十年。”

    “稚虎,老夫告诉你这些,是要提醒你,将来若是又有宗室作乱,很可能和那海外反贼吴氏有关,你可要多个心眼。若有可能,还需要上奏朝廷,有备无患。”

    “国内的建庶人和吴庶人两家,也应该加强监视,最好封个爵位,然后像其他宗室一样养起来。”

    “南洋吴氏之事涉嫌国朝机密,不宜打草惊蛇。”

    朱寅心中暗笑,口中道:“姑父放心,孩儿记住了。”

    宁清尘低下头,只露出一对角髻。

    “第三件事。”田义伸出第三个指头,“是舟山海盗!听说他们连吕宋都占了,聚众上万,纵横大海。”

    “老夫曾经听从你的建议,和他们合作,以盗制夷,教训了一番西洋的红毛鬼。可是那些海盗,其志不小!”

    “他们盘踞岱山、吕宋已经数年,却从未侵略沿海,反而在大海上征收海税。这还是海盗的做派吗?以老夫看,怕迟早会是朝廷大患,宜早除之!”

    “更可虑者,若是南洋吴氏和舟山海盗勾结……甚至他们本来就是一伙,那将来必是心腹大患!”

    田义说到这里,目光突然散放出一道厉芒,“稚虎,若是有机会,就奏请朝廷,不管是招安、分化瓦解,还是出兵剿灭,都要解决他们,免得养虎为患。”

    “当然,下手之前也要保密,免得他们的奸细探知。”

    “这朝廷的海防,还是很紧要的事。你将来若能执掌朝政,海防应该大办严办…”

    朱寅神色肃然的说道:“姑父大人放心。既然大人叮嘱过孩儿,但有孩儿在,就绝不让舟山、吕宋海盗威胁我大明!”

    朱寅不得不佩服田义的老辣。可惜这种良臣,万历却不珍惜。

    “好!”田义一口饮尽杯中酒,“稚虎啊,你是国家干城,大明祥瑞,是天下有生祠的人,老夫相信你。有你在朝,老夫无忧矣。”

    “好了,酒也喝过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说完就站了起来。

    他不想逗留太久,让人发现朱寅给他送行,连累了朱寅。

    朱寅知道他的顾虑,也不再留,说道:

    “将来必有再见之日,还请姑父姑母保重贵体,以待来日。此去长安,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田义神色感慨,“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下一次,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啊。稚虎,你向来善诗,必有诗送额回长安呐。”

    朱寅点点头,缓缓吟道:

    苍海悠悠归鸥日,

    青门漠漠邵瓜田。

    九重冕旒辞国器,

    三殿谏书泣杜鹃。

    蓼莪可忆斑衣舞,

    薏苡犹栽故里山。

    莫愁灞桥江湖远,

    明月夜夜照长安。

    “好!”田义抚掌赞叹,“稚虎有心了。只是此诗为老夫鸣不平,传到天子耳中未免不美。”

    “保重!老夫去了!”

    朱寅拱手:“送姑父!”

    宁夫人拉着宁采薇和宁清尘的手,泪流满面的说道:“额去了,你们保重,好好过日子…”

    宁采薇安慰道:“姑母莫要伤感,不需太久,孩儿一定回长安看望…”

    田义和宁氏依依不舍的上车,朱寅和宁家姐妹一直送到良乡驿,这才停下脚步。

    朱寅望着秋夜中的迷雾,心里有点迷惘。

    蝴蝶效应让历史改变的越来越多,朝局的波诡云谲,已经不是他所能预知的了。

    接下来会发生哪些事?只有天知道。

    假期结束,明天就要正式去兵部履新了,会是一个好的开始吗?

    ……

    翌日大早。

    朱寅寅时便在采薇的帮助下绾发更衣,然后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乘轿沿棋盘街行至皇城东侧的兵部衙门。

    晨光初露,衙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矗立,朱漆大门上悬“兵部”鎏金匾额,门前八名皂隶分列左右,见轿至即齐声唱喏:

    “恭迎少司马!”

    这是朱寅第一天正式到兵部坐衙点卯。

    兵部衙署坐北朝南,分三进院落。

    朱寅入门即见大堂“武成殿”,这是尚书与侍郎议事之地。上面高悬“运筹帷幄”御笔匾,下设紫檀公案,案头堆叠各地的军报、塘报、及武职铨选名册等公文。

    大堂两侧为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四清吏司郎中的值房,各司门前皆悬木牌标注职掌。

    朱寅路过时,特意看了看职方司房内悬挂的巨幅《九边图》。

    二堂“协忠堂”为日常办公之所,算是兵部的会堂。

    朱寅是右侍郎,兵部第三把手,他的专属值房位于东厢。

    进了自己办公室,但见室内虽然宽敞,陈设却比较简约,首先就是一张榆木书案、两把圈椅及一列榆木书架。

    架上摆满《武经总要》《九边考》、历代兵书战策等典籍,案头置铜制签筒、砚台并一叠空白题本,显是待批文书。

    这就是副部长的办公室啊。朱寅不禁有点自得了。

    两侧屏风之外,还有几张小小的桌案,是右侍郎的专属书吏的位置。

    兵部堂官的很多日常事务,都是这些书吏打理。在朱寅看来就是秘书和助理。这些人虽然是不入流的书吏,可也都是监生或者秀才、甚至举人出身。

    “见过少司马!”几个书吏见到少年侍郎进来,都是一起恭敬的拱手行礼。

    他们知道本房堂官今日履新,都做了准备。而且这个新任侍郎还是大名鼎鼎的稚虎先生,他们就更不敢怠慢了。

    “诸位免礼!”朱寅也拱回礼,“不用拘谨,只管做事便可。”

    却见三个书吏一起上前,献上一个拜匣,异口同声的说道:

    “今日是少司马履新,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少司马笑纳。”

    这就是所谓的履新敬了,和冰炭敬差不多。新官第一天上任,属官属员一般会送礼。

    官场习俗了。

    “诸位深情厚谊,本官却之不恭。”朱寅满面春风的笑道,很认真的收下几个拜匣。

    他当然不想收。但是此时此刻,他收礼比不收要好。

    新官上任,最忌搞特殊。就算要革新官场风俗,整顿吏治,那也是掌握大权以后。

    接下来,朱寅就按照规矩,去拜见上官:兵部尚书石星。

    此时刚好卯时三刻,也就是点卯的时间。

    兵部尚书石星端坐大堂,左侍郎宋应昌已坐在左首,二人正低声议及朝鲜战事。

    朱寅趋步上前行拜谒礼道:“下官朱寅,见过大司马、左少司马。”

    宋应昌赶紧回礼道:“见过右少司马。”

    石星略抬手示意:“稚虎初至,且先阅职方司所呈朝鲜倭情,午后与职方郎中议复。”

    他语气虽淡,目光却扫过朱寅玉带——按制,侍郎正三品当佩金带,朱寅却系玉带。

    可是朱寅又的确有资格,不是逾越礼制。因为朱寅是太子太保。

    虽然他心中不喜,却也无可奈何。

    朱寅故意系玉带,也是想提醒不喜欢自己的石星:我还是从一品的太子太保,你不要欺负我。

    有时候,强势一些反而会少很多麻烦。

    石星道:“你今日坐衙,就分担一些公务了。少时,就有事情要办理。”

    朱寅道:“大司马放心,下官必然按例公办,过后还请大司马斧正。”

    朱寅象征性的拜会了两位堂官,这才返还自己的值房。

    辰时初,四司郎中陆续至右侍郎值房拜谒朱寅。

    武选司郎中张秉谦率先呈上《武职除授簿》,躬身道:

    “今岁袭职、升授、降调共四百七十二员,已按例造册,请右少核验。”

    他一边说,袖中一边滑出礼单,却是“徽墨十锭、湖笔二十支”。

    笑道:“一点心意聊表寸心。”

    朱寅笑纳了,说道:“大司马和左少司马都核验过,本官无需核验了,报大司马请印即可。”

    职方司郎中陈维芝紧随其后,献上卷宗道:

    “禀右少司马,蓟镇请增夜不收百名,需拨银三千两……”

    说完也献上礼单。

    朱寅边听边以朱笔批注道:

    “着职方司会同户部查太仆寺马价银支应…”

    又命书吏取《九边军务成例》对照。

    陈郎中见状暗叹:“稚虎先生果然厉害,这第一天当兵部堂官儿,倒像个谙熟旧档的积年老手!”

    接着,车驾司主事禀驿站马匹短缺,朱寅沉吟片刻,援引吕坤《实政录》驿传十弊之论,批示道:

    “严查冒领勘合者,一旦查处,即刻扣押……”

    武库司呈报火器修缮费超支,朱寅则是批道:

    “着兵仗局与工部会勘,不得浮冒…”

    但见一件事接着一件,都是络绎不绝。

    至巳时末,值房内外的属官和书吏,手捧文书鱼贯而入,各言其事。而朱寅雷厉风行,批示、发还之声不绝于耳。

    朱寅不但办的快,而且办的妥当,谁也挑不出毛病。

    众人皆为叹服!

    朱寅却是知道,刚才这么多公务,其实是尚书石星故意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可是这些政务,根本难不倒自己。

    到了晌午,左侍郎宋应昌邀朱寅至衙署东庑“聚贤堂”用膳。

    此乃兵部惯例,尚书单独用餐,左右侍郎共席以示和睦。

    八仙桌上置四菜一汤,宋应昌举箸笑道:“稚虎今日雷厉风行,公务办的又好又快,明日怕要传遍六科廊了。”

    朱寅夹一筷糟鲥鱼,淡然笑道:“就当是下官新官上任三把火吧。一上午这么多事,下午倒是清闲了。”

    宋应昌哈哈大笑。

    刚用了午饭,忽有书吏急报:

    “云南巡按御史弹劾黔国公沐昌祚侵吞军饷,奏本已送通政司!”

    宋应昌蹙眉:“沐氏镇滇二百年,此事恐涉勋贵,当请石部堂定夺。”

    朱寅却道:“下官以为,沐府庄田岁入足抵半省,何须贪墨军饷?或是有司诬奏。”

    宋应昌点点头:“稚虎果有洞见!此事便由你拟票如何?”

    朱寅泰然应诺:“好。下官以为,此事兵部不用忙着处置,等沐昌祚的自辩再说。”

    宋应昌笑道:“稚虎,你如此老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了几十年官呢。”

    ……

    申时,朱寅重返值房,见案头新增公文堆高逾尺。最上为石星亲批的《速议朝鲜停战事》抄本,附宋应昌、顾养谦奏疏抄件。

    朱寅细读之后,想起晨间职方司所报倭情,提笔蘸墨批道:

    “倭情反复,停战势必难行。请敕辽东巡抚查核军实,再行定夺…”

    写罢铃盖侍郎银印,命书吏急送。

    石星得到消息后,忍不住挑眉道:

    “朱稚虎第一天到部,就和老夫拧着来!仗虽然要打,可议和也要办呐,这也是皇上的意思!两件事都是大事,岂能偏颇?他一心只想打仗,议和之事全不上心,到底是个好战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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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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