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江宁侯!
乾清宫内的宦官宫女们,一个个屏气敛息,大气也不敢喘。就是受宠的宗钦和高寀,也都垂头肃立。
万历爷很不高兴,皇贵妃更不高兴。
虽然朱寅的西北军功就够封爵,可是皇帝没有封。这一次功劳也很大,皇帝还是不想封。
朱寅太年轻了,压一压是好事。
可是不封朱寅,怎么封国望?毕竟朱寅才是首功。不趁这个机会封国望,国望将来还有机会立下这等功勋吗?
所以皇帝才决定两个人都封,而且还要快。因为后天就是贵妃亡父的祭日了。如此一来,朱寅封爵其实是沾了郑国望的光,也真够讽刺的。
皇帝本来的意思,是两人都封伯,这也是他给内阁、礼部、吏部的暗示。
他当然不能明说。
毕竟朱寅的军功明显要比郑国望大。他若是明言两人都封伯,就会招致群臣的非议,难免让他这个天子难堪。
最好是群臣知道他的圣意,然后给朱寅也封伯爵。如此一来,他就不用背着了,反正是群臣们商议的。
然而,这些大臣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懂他的心思,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故意对着干,居然拟了给朱寅封侯的条陈!
朱寅封侯的功劳够不够?当然是够了。可是够封侯的军功,未必一定要封侯。难道封伯就不行?非要压着郑国望一头?
郑贵妃怒气冲冲的说道:“大臣们全无体谅君父的忠孝之心!这算什么事儿?皇上应该下旨训斥,让他们重新拟,明确告诉他们,朱寅太年轻,封伯更适合。我大明朝,哪有十六岁就军功封侯的?”
万历爷吧嗒吧嗒的抽着大烟,神色既充满陶醉,又充满无奈。
“娘子,如果直接下旨,那不是明摆着我是为了国望,明摆着对朱寅不公?那外朝不会消停,他们会借此机会,孤立、打击郑氏,连我也会被朝野非议,有损颜面啊。”
郑贵妃翻了一个白眼,怒意更甚。忍不住抬起三寸金莲,狠狠跺了两下。
皇上真是磨磨唧唧,没个痛快样儿。又要做想做的事,又不要背负责任。黏黏糊糊、优柔寡断的就有颜面了?群臣就消停了?
你才是大明朝的天子,为何就不能杀伐果断,威压朝野,却由着朝臣们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你这种温吞做派,我儿何时能当上太子?你给我的承诺难道都是一场空吗?你封常洵为太子的密诏,还算不算数?
她不禁有点伤心了,对皇帝怒其不争。
“娘子。”万历眼见爱妃生气,只能说道:“朕就让他们重新拟定,重新议。”
郑贵妃玉面清冷,“为何皇上不明确下旨意只封两个伯?皇上下了旨意,天下谁敢不尊?偏偏要搞得这么麻烦,何苦!”
皇帝苦笑道:“这明确下旨,就是给大臣们口实啊。郑氏就是众矢之的!国望也会饱受争议,郑氏在朝堂只会更加孤立。”
“他们想给朱寅封侯,无非是想争国本。朱寅压了国望一头,就是常洛压了常洵一头。朱寅明显军功更大,他们当然要利用这个机会。朕要是明确下旨说朱寅只能封伯,那他们就会说国望军功不够封伯。”
郑贵妃眼圈都红了,“那能不能…国望也封侯?两个都封侯?”
“这…”皇帝神色一凝,“可是国望的军功,不足以封侯啊。这封伯和封爵的军功,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吏部、礼部都是要评议军功的,以国望的军功,他们怎么拟定封侯?除非朕直接下诏封侯,可如此一来,群臣还不是要迁怒郑氏和常洵?得不偿失啊。”
“娘子放心吧。朱寅就是封了侯,也不能一直压着国望。一年之内,朕一定要找个罪名将他贬官外放,拔了常洛的这杆旗!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下本无完人,谁的罪责找不到?”
“一旦找到了他的罪名,他不但官位难保,爵位能不能保得住,也是朕一念之间。”
说到这里,万历的神色有些阴冷。
朱寅如此年少就威望日隆,又屡立大功,还是常洛的老师,皇长子党的大旗…他怎能不心生猜忌?
可朱寅是连中三元的神童,被传闻是文曲星转世,大明祥瑞,还是大明功臣,又送了很多金银,他才一直没有动朱寅。
倘若朱寅是武将,早就下狱了。
郑贵妃听到皇帝的话,神色这才好看很多。
皇帝当下让宗钦再去一趟文渊阁,告诉阁老们,他很生气,对条陈很不满意,让内阁重新拟定。
皇帝希望,这一次内阁能体谅自己的心意!
……
清贵无比的文渊阁之内,正炭火旺旺的烧着几个大兽炉,香烟缭绕,茶气氤氲。
四位阁臣此时都身披貂裘,在东阁玉堂中议事。
虽然今日才正月初七,刚过年不久,可朝鲜大败让朝廷焦头烂额,他们都是忙的脚不沾地。
今年已经是万历二十一年,四位阁老的胡须,又比去年白了一些。
王锡爵坐在首位上,神色沉郁的说道:
“我之前主张,就照着陛下的心意来,你们不听,非要固执已见,不知变通的给朱寅拟封侯爵。”
“眼下如何?陛下很不满意,又打回来重拟。就差明说了!”
“我等身为臣子,难道不能多多体谅君父的苦衷?君臣之间的这点默契,就不能珍惜一二?伤了陛下的心,我等岂能心安理得?”
原来,王锡爵是想遵照皇帝的暗示,拟定朱寅、郑国望都封伯爵。朱寅军功的确够封侯,可军功够是一回事,封不封是另一回事。
就像一个官员有了升迁的资格,但未必一定要升迁。
可是其他三个阁老一致表示反对,他也无可奈何。自从朝鲜大败的消息传来,他的首辅威信也大不如昔。毕竟皇上当初起用郝经、杨绍勋,他也是赞同的。
皇上当然不能担负用人不当的责任,也没有担责的意思,那就只有他这个首辅来担了。
“元辅言重了。”次辅赵志皋笑道,“皇上只说封爵,没有说两人都封伯吧?皇上没有说,内阁当然只能按照规矩办呐。”
“若是对圣意妄加揣测,就悖逆公道公信,那到底是君父的过失,还是臣子的过失呢?”
“妄加揣测?”王锡爵黑了脸,“为君分忧就是妄加揣测?皇上圣意究竟如何,诸位可以装糊涂,总不能自欺欺人。皇上的性情你们是知道的,君臣之间如此相疑,还能指望皇上回心转意、励精图治么?”
“皇上即便有些私心,可自古帝王谁能毫无私心?身为臣子,成全君父些许私心又如何?区区爵位,穆穆纲常,孰轻孰重?”
“我等不体谅皇上的苦衷,皇上伤了心,只会更加和百官离心离德,更加对朝政心灰意冷,我等致君尧舜上的春秋功业,也就渐行渐远。”
“如此因小失大,主次不分,恐非国家之幸,社稷之福。”
“诸位,我们是内阁大臣,行事之最高准则,不是祖宗成法,不是国家纲纪,而是阴阳玉衡、天地人和啊。”
王锡爵的话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却又带着深深的无奈。
他这个首辅,何其艰难。呜呼,补天无术,填海徒劳啊。
遥想当年,他热血难凉、初入仕途之时,也是挥斥方遒,意气风发。可是等到他入阁辅政,才知其中三昧,怎无奈二字了得。
时至今日,他已经对皇帝不抱什么希望了。可他还是心存侥幸,等着皇帝突然有一天振作起来,君臣相得,内外同心,再造大明盛世。
沈一贯微微一笑,老神在在的放下茶盅,抚须道:
“元辅玉壶冰心,苦心孤诣,我等谁人不知?只是…如此成全陛下私心,恐怕陷君父于不明,有失于逢君之恶。”
“父有诤子,则身不陷于不义;君有诤臣,则社稷不危。”
“我等虽非龙逢比干,忝在文渊阁尸位素餐,可食君之禄,身为辅臣,总要为朝臣做出表率吧。否则,何以服天下?”
“论功,朱寅该封侯,郑国望该封伯。若两人都不封,倒也无可厚非。可既然要封,便要公公正正的论功行赏。若连国家封爵大礼都准绳皆失,又哪里还有赏罚分明四字?”
“求之于上尚不可得,求之于下尚可得乎?”
“更可虑者,如今朝鲜局势艰难,军民翘首以待,若在此时对朱寅不公,那就不仅仅是朝野非议了。”
“元辅,在下主张给朱寅封侯,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弟子,而是因为公道二字…丢弃易如反掌,找到难于登天。”
“还请元辅三思。”
说完这段令人进退不得的话,沈一贯就自顾自的喝茶,开始稳坐钓鱼台。
张位声音洪亮的说道:“元辅所言有理,可元辅的道理,只能安慰陛下,却不能信服百官,不能安抚天下!”
“两害相权取其轻,该如何抉择呢?”
“元辅啊,若是今日我等曲阿陛下,揣摩圣意行事,那又和当年的严嵩有何分别?严嵩事事遵从世庙心意,一味逢君之恶,难道也是忠孝之心?”
“譬如今日之事,内阁曲从陛下。那么下次呢,下下次呢?”
“就算我等曲意从之,那么百官也能理解我等的苦心么?他们会认为这是国本之争,万不可退!到时,内阁威信何在?陛下圣誉何在?”
赵志皋点头道:“不错!元辅,此事一出,内外皆以为是国本之争,百官岂能退让?到时争斗一起,人心涣散,朝鲜之事如何了结?辽东也不要了?”
王锡爵听到三人的话,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国本之争四字,在他耳边嗡嗡作响,终于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罢了,罢了。”
王锡爵端起茶杯,“这段日子,我心力憔悴,此事就由着你们的意思吧。”
“封爵不是什么大事。大事还是在朝鲜。此事尽快处理,不要浪费太多精力。”
他虽然是首辅,可是一对三,只能妥协了。
再说,三人说的道理也难以反驳。
赵志皋、沈一贯、张位一起说道:“元辅明见,那便这么办了。”
于是,内阁重新拟定了条陈,还是朱寅封侯,郑国望封伯。
只是增加了“贺兰伯”、“平西侯”等几个爵号,这就算重新拟定过了。
至于皇帝看到条陈会如何恼怒,他们也管不了。
等宗钦拿走了条陈,内阁又开始商议另一件事。
“原以为陛下会见见日本王,谁知陛下又拒绝了。敌国君长擒于阙下,皇上居然不出宫亲自问罪,真是让人失望。不然,借此鼓舞人心,让百官见见龙颜,也算一大喜事了。”
“罢了,陛下龙体贵重,既不愿出宫,我等也不能勉强。”
“原来日本王僭称天皇,看来从未把大明放在眼里,狂妄自大,轻视中国!”
“即便如此,那也终究是一国之君,总不能一杀了事。一直关在锦衣卫也不是长久之计。”
“以在下所见,干脆让他们住在会同馆,软禁起来,待遇比照安南使臣。”
“人,是朱寅抓回来的。日本君臣怎么处置,最好听听朱寅的意见,说不定他有更好的法子。”
“此事先放放,咱们这几日,一定要奏请陛下,重新选派将帅,取代郝经、高淮。皇上如果不允,我等只能请辞谢罪了。”
几人商议到此事,都是神色阴沉。
因为此事,他们提了几次,陛下都没有同意。
原来,入朝大军初战大败的责任,完全被推到了杨绍勋的身上,自己干干净净。皇帝虽然让郝经、高淮戴罪立功,可并不认为两人有罪。
反正杨绍勋被俘,也不能辩解。
高淮的操作更是高明,他送上十几万两银子、几百柄倭刀给皇帝当成战场上的缴获,说打胜了一仗,还献上几百颗倭寇首级。
可是兵部查验过后,发现虽然的确是倭寇首级,可死亡日期好像不对。有医师说,这些倭寇是病死的,不是战死的,早在王师入朝以前,就病死在朝鲜。
有人猜测,高淮挖了集中安葬病死倭寇的坟,砍下首级冒功。
但这也只是猜测,到底是不是被斩杀的倭寇,谁也不敢肯定。
然后此事大家都装糊涂,报告给皇帝,也捏着鼻子说是胜了一场。
因为朝廷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人心。
皇帝以为真是胜了一场,加上有金银缴获,不但没有下旨查验,反而赏赐高淮。
可是最近,郝经和高淮又大败一场,损兵折将一万三千,后退两百余里,快退到鸭绿江了。
消息传来,朝野大哗,皇帝震怒。
可是皇帝并没有立刻换帅,皇帝的理由是,郝经和高淮统兵数月,对朝鲜和日军最为熟悉,若是临阵换帅,恐怕不熟悉情况,又要吃亏。
不如再等等,再给两人一次机会,说不定很快就能反败为胜。
至于皇帝为何这么维护二人,其实也不难理解。因为这两人都是皇帝钦点的人选。
他们不是哪个朝臣推荐,纯粹就是皇帝的旨意。
要是此时换帅,皇帝的脸面就丢定了。只有两人反败为胜,皇帝才能挽回颜面。
沈一贯忽然说道:“在下有个人选,所谓举贤不避亲。最适合接替朝鲜经略使的,莫若朱寅。”
“因为满朝上下,没有谁比他更熟悉日本,这就是知彼了。而且他还有统兵之才,去年收复河套,平定西北,堪称少年名将。”
王锡爵眉头一皱,沉声道:“我反对!”
……
乾清宫内,第二次看到内阁条陈的皇帝,再次勃然大怒。
“可恶!”
“他们眼里,还有君父么!”
刚来乾清宫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鲸说道:
“爷爷息怒,以奴婢所见,朱寅本就压了国舅一头,从科举时就压了一头,此时封爵还是压了一头,倒也不必介怀。”
“关键时刻,此事不宜闹大。爷爷,敌国君臣全部被擒,这是圣明天子才有的功业,开国以来何曾有过?这是天大的好事,爷爷应该告祭太庙,普天同庆,让列祖列宗高兴高兴啊。”
“既然内阁固执,爷爷又不想明言,那就干脆做的漂亮些。朱寅是功臣,爷爷何不天恩浩荡,以收其心?封了世袭罔替的爵位,就和皇家休戚与共,他未必还能初衷不改。”
张鲸能重新启用,当然不是庸才。
他很会说话,往往能说到皇帝心里。
果然,皇帝听到张鲸的话,心情顿时美丽起来。
他一高兴,干脆问道:“那以你说,这几个爵号,该封朱寅为什么侯?”
张鲸想了想说道,“以奴婢所见,还是江宁侯最为妥当。”
皇帝终于点点头,“那就封朱寅为江宁侯吧。”
“传旨,拟封朱寅为江宁侯,郑国望为永年伯,并发内阁廷议!两日之内敕封!”
“遵旨!”
随着皇帝的妥协,朱寅的江宁侯爵位终于板上钉钉,再难改变。
旨意刚刚送出去,宗钦有入宫禀报道:“爷爷,国舅老爷和朱侍郎奉旨入宫了。”
“传他们进来!”
“遵旨!”
须臾,朱寅和郑国望身穿赐服,联袂入宫,下跪道:
“臣朱寅(郑国望)拜见皇帝陛下,伏请陛下圣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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