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朝鲜经略 蓟辽总督,加都察院右副都
朱寅亲耳听到张鲸这句话,不禁有点惊心。此人破釜沉舟的和群臣作对,为此不惜粉身碎骨,就是为了皇帝?值得吗?
朱寅当然不想劝言,但为了符合自己的人设,他还是放下茶杯,肃然说道:
“张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张公乃中常侍之首,内外仰望,朝野期待,陛下信重,为何不惜身自守?”
张鲸摆摆手,神色十分决绝,“有所为,有所必为。虽万千人吾往矣。”
“俺入宫近四十年,一直是皇上的家奴。若连俺这样的人都不替皇上分忧,皇家还能依仗谁人?真能依仗那些读书相公么?”
“有些事情,逼到份上总会有人做。俺今日不做,不久的将来也会有其他宦官来做,这是命数。”
“俺为何要当中官?想得势,先去势。可有了权势,若是只为富贵,那也不值。”
“相书说,俺注定活不过五十岁。俺今年四十有七,何惧之有?实不相瞒,俺已经备好了棺椁、生圹、寿衣,安排了收尸之人,随时能以身殉国。”
朱寅心中凛然,神色却有点痛心疾首,“张公何须如此,何须如此!”
徐渭也是装模作样的摇头叹息。
张鲸肃然道:“做大事不敢惜身。若惜身难成大事。”
“江宁侯,实话告诉你,只要有俺在,就没人能逼皇上立皇长子为储君。俺想看到,不久之后无人再敢上书劝立。皇上贵为天子,自然是想立谁就立谁,臣子毋得干涉。”
说到这里,他一双雁眼满是寒芒,“因为…这首先是皇上的家事,其次才是国本!”
“再说…”他笑着指指徐渭,“俺要这么做,也是受到了文长先生的指点提醒,才茅塞顿开…”
若非之前朱寅给了他当年写给田义的血书誓言,必须要报答田义的恩惠,他才不会和朱寅解释。
不但不会给朱寅解释,还会第一个收拾朱寅,拔了皇长子的这杆旗帜。
徐渭赶紧摆手道:“海卿兄,在下毫不知情,何来指点提醒?海卿兄莫要口无遮拦啊。”
他的确指点过张鲸,目的是借助张鲸的手搞乱朝局,只有朝局足够乱,皇帝成为孤家寡人,主公才有机会绝地反击,浑水摸鱼。
这一招融合了雕弓天狼、危崖弯弓、水漫金山、阴侵阳道、断路修罗这五局,可谓阴狠毒辣。所以,徐渭当然不能承认。
“哈哈哈!”张鲸纵声大笑,“想当年文长先生意气风发,前往蒙古汗廷犹如等闲之地,为何今日胆怯了?莫不是越老胆子越小?”
徐渭也不介意,呵呵笑道:“年过七旬,反觉时光美好,越活越精神,竟是爱惜自己了。遥想当年无所畏惧的鲁莽之举,不觉后怕。”
徐渭这话还真不是说说,而是心里话。
历史上的他就死于今年,还是贫病交加而死。可是现在不同了。他自从投靠朱寅就否极泰来,际遇大好。不但过上了悠游富贵的日子,甚至还在靖州当了几年刺史。
他本来身体底子就很好,如今更是越活越旺健。就是朱寅送给他的美妾南芳,他也不是完全当成摆设,夜里很有几分老当益壮、龙精虎猛的劲头。
就如今这状态,他自信能再活十年。
朱寅却是知道,张鲸今日不是来听取自己意见的,而是来下通牒警告自己。
两人的权势差距太大,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张鲸和自己也没什么好谈的,他只是为了报答田义,给自己一个体面自保的机会。
朱寅斟酌一下,沉吟着说道:“立太子虽是陛下家事,却更是国本所在,天下瞩目,岂可不慎?但我等毕竟是臣子,虽有谏言之责,大事还需皇上圣裁。”
“皇长子殿下是有福之人,就算不当太子,也能平安吉祥。”
他看似说了一句废话。其实已经表态了:我不管,我也无能为力,你们看着办吧。
也就是…认怂!
只不过,他这认怂的姿态比较超然,比较体面。
可是不认怂又能如何?他只是兵部右侍郎,能改变什么?
他眼下能做的,只有三件事:保住朱常洛,保住自己,保住朱党。
张鲸原以为还会费一番口舌,谁知朱寅居然如此知趣。
果然是聪明绝顶的千古神童啊。
张鲸是个痛快人,本就有心卖朱寅面子,眼见朱寅识时务的妥协,当下也表态道:
“君侯所言极是。咱们做臣子的,自然要为君分忧,怎么能为皇上增添烦恼?哪个皇子当储君,本就不是臣下所能置喙。皇上属意皇长子,皇长子就是储君。皇上不属意皇长子,皇长子就不是储君。”
“可皇长子不当储君,也是有福气的。毕竟,他是皇上的儿子,天潢贵胄,金枝玉叶。”
“君侯放心便是,俺岂敢造次?田公于俺,有两次救命之恩,德如二天。俺就算报答田公,也要周全皇长子。”
这就是对朱寅承诺。意思是说,皇长子会得到保全,起码不会有性命之忧。
朱寅听到这句话,心中微松一口气,主动给张鲸斟茶道:
“有张公这句话,在下再无忧矣。”
张鲸承诺不动朱常洛,当然不仅是给他面子,也因为常洛毕竟是皇子。
张鲸继续说道:“郑国舅永年伯,推荐君侯为朝鲜抗倭经略使,沈阁老等人也一力推荐。只是,皇上还在犹豫,就差一把火。”
“俺认为,君侯如今不宜待在京师,最好出去走走,如此才能彼此两便,免得俺难做,你也难为。君侯可愿去朝鲜统兵?”
“君侯若是愿意离京,俺愿助一臂之力。俺再推荐君侯,陛下就不会犹豫了。”
他的建议和沈一贯相同,都是让朱寅出京。
朱寅道:“朝鲜危在旦夕,救兵如救火。在下熟悉倭情,愿去朝鲜抗倭,报效朝廷,为陛下分忧。”
“好!”张鲸抚掌,“君侯真是痛快之人!那就这么说定了。想必最快月底,君侯就会离京。惟愿君侯再立战功,加官进爵。”
朱寅一走,他就不用为难了。
朱寅笑道:“那就谢张公吉言了。届时粮草军资,还请张公鼎力相助。”
张鲸微微颔首,一双雁眼中满是欣赏之色,“那是自然,粮饷军械你不必担忧。不过朝鲜之危局,就要靠君侯力挽狂澜了。”
“稚虎先生,文长先生,将来两位大才之笔,写到俺张鲸之时,不求美言粉饰,但求秉笔直书,不偏不倚。如此,吾愿足矣。”
听到这苍凉悲壮之语,朱寅和徐渭不禁有点动容了。
此人虽然一心要做酷吏鹰犬,死不足惜,可此人这种胆魄心气,却也令人不敢轻蔑。
“好!”朱寅和徐渭一起点头,也算郑重承诺。
张鲸下令道:“来人,换酒!”
须臾之间,酒菜就已经备齐,三人月下对酌,犹如挚友。
朱寅首先举杯道:“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在下还是要敬张公一杯!”
说完一饮而尽。
张鲸喝了一杯,立刻换了称呼,“稚虎,今夜你我之谈,百官不知,群臣不晓,却也发自肺腑,不失坦荡。”
“立场不同,终为异路。不过今夜,我们可算友人。稚虎先生的才气人品,朝野皆知,俺自是信的过。”
“俺在保定老家,并无家族牵挂。唯所虑者,发妻李氏、养子张凤翼。”
有权势的太监当然可以娶妻。虽然不能生子,却能领养儿子继承香火,也算享受天伦之乐。
张鲸继续道:“李氏嫁俺二十年,也算贤淑忠贞。养子凤翼,乃是亡兄遗孤,与亲子无异,年仅十岁。天大地大,俺所虑者,唯妻子二人也。”
“俺有个不情之请。若是将来二人难以保全,还请稚虎先生周全一二,若能活之,来世再报。”
他向朱寅托孤,当然是相信朱寅的人品。
张凤翼?朱寅微微一怔。难道是崇祯时期的兵部尚书张凤翼?那个张凤翼也是保定人啊。
朱寅也没想到,张鲸居然向自己托孤,难道自己的人格魅力到了这种地步?连张鲸这种人都难以怯魅了?此人之行事,当真不循常理啊。
徐渭也有点意外,可还是给了朱寅一个眼风,示意他答应。
朱寅心中有数,随即答应道:“承蒙张公信赖,若将来真有不忍言之事,在下必然尽量而为,努力周全。”
张鲸点头,语气感叹的说道:“都说稚虎先生人品贵重,雅量高致,果真如此啊。只可惜不能志同道合。”
“这杯酒,俺敬你了。”
朱寅趁机说道:“在下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听闻皇长子深居冷宫,等同幽禁。在下…”
张鲸微微皱眉,雁眼一眯的说道:“你想见见皇长子?”
朱寅喟然道:“张公,师徒之情犹如父子。在下忝为皇长子之师,苦心教导数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下并无非分之想,只想见见皇长子,也让朝中关心他的人放心,绝了那些无中生有的猜测。”
张鲸稍作思量便一点头,“好,俺就答应你。以后只要俺在朝,许你每隔三月,见一次皇长子,也让那些胡乱猜疑的臣民放心。你去朝鲜之前,就可见上一面。”
朱寅举杯谢道:“那就多谢张公了。”
他想见朱常洛,可不仅仅是有情有义,还因为要强化对皇长子的影响力,同时巩固自己皇长子老师的人设,捞取政治声望。
张鲸又对徐渭笑道:“文长先生,故人和敌人,只差一笔。你我相识多年,这一笔是加还是减,就看先生自己。”
徐渭目光幽邃,“海卿兄言重了。这一笔重逾千钧,在下年高胆怯,已经无力…加上这一笔了。”
张鲸举杯:“俺敬你!”
朱寅又道:“国本之争上,我和张公政见不同。可在军国大事上,我相信和张公一定…英雄所见略同!”
“哈哈!”张鲸飒然而笑,“你又有何事?只管说来。”
朱寅沉声道:“大明出兵朝鲜,不让倭寇进入辽东,保的可不仅仅是大明,还有女真诸部。”
“可是日军在朝鲜如今有二十万大军,可谓歇斯底里,志在必得。王师之前屡战屡败,士气沮丧,朝廷要增调多少兵马,花费多少钱粮,才能制侵凌?辽东镇,已经残了。”
张鲸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同意努尔哈赤的奏请,允许建州女真出兵助战?”
朱寅点头道:“正是如此!既然努尔哈赤有心替朝廷效力,为何朝廷不准奏?让他出兵一万,可节省朝廷多少兵马钱粮?”
张鲸沉吟道:“之前,是朝鲜王不肯,哭诉说女真人去了朝鲜,必定为祸万端,实乃引狼入室。”
朱寅冷笑道:“可是朝鲜快要亡国了!倭寇在朝鲜大肆屠杀,死伤何止百万?都这个份上了,朝鲜王还不同意?大明天朝,何必在乎他的意见?”
张鲸思索一会儿,终于颔首道:“好,俺答应你,劝皇上准努尔哈赤奏请,调建州兵一万,受新任朝鲜经略使节制。”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不过…调走建州部一万兵马,建州部就空虚了,若是叶赫等部趁虚而入,吞并了建州部坐大…”
朱寅端详着张鲸的脸,“的确如此,那么张公以为,该如何应对呢?”
张鲸雁眼一眯,“那就连叶赫等部,一起调!刚好借这个机会试探试探,谁忠于大明,谁对大明有异心,谁听话,谁不听话!”
“调建州兵一万、叶赫等部一共出兵两万。如此一来,女真诸部也就安生了。叶赫等部要是不愿出兵,哼哼。”
朱寅暗自给张鲸点了个赞,因为这也是他的意思,他就是要引导张鲸自己说出这个办法。
“张公妙策!”朱寅给张鲸倒了一杯酒,“如此一来,朝廷多了三万虎狼之师,辽东也能长治久安啊。”
张鲸却是微微一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最好是女真人和倭寇相互消耗。你去了朝鲜,可不要太过相信鞑子。”
双方在一壶茶几杯酒之间,就心照不宣的达成了交易,也就没有必要再啰嗦了。
此时月已中天,张鲸又喝了两杯酒,就先行告辞。
…
等到张鲸等人离开,只剩下自己人,朱寅这才神色落寞的说道:
“等我一离京,朝中就要惊风密雨了。到时,锦衣卫的诏狱之中,只怕会关满支持皇长子的朝臣啊。”
“可是我这个皇长子的老师,却在今夜和政敌把酒言欢,妥协退避,置身事外。真是惭愧至极。文长先生,我不是个好老师,也不是个君子啊。吾欲为完人,何其难哉!”
说完,闷闷不乐的喝了一杯酒。
徐渭深有同感的说道:“主公宅心仁厚,难免为此自责。然,情不立事,善不为官。所谓‘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主公这恰恰是菩萨心肠啊,又何必自我苛责?”
“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主公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已经做到自胜二字,在下十分敬佩。”
“多少官员,文章写尽天下事,不肯俯首见苍生。而主公悲天悯人,杀人肝胆,菩萨心肠。腰间三尺剑,腹内五车书,心中一杆秤,眼里万家灯,实乃千年一出之命世之才,更当屈身守分,以待天时啊。”
朱寅闻言,不禁笑道:“黄金台上客,稷下学宫士,不如先生多矣。我闻先生之言,憬然自省,不敢不惜此身。”
往往徐渭一夸他,他就夸徐渭,商业互吹也是习惯了。
徐渭抚须道:“张鲸此人,小事大度,大事绝情。主公大事上暂时不和他作对,小事上做些针对姿态,也能给百官交代了。”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主公都无须出海,只须去朝鲜建功立业即可。”
“荼靡不争春,退一步海阔天空。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再等他几年又如何?来日方长,主公才十六,怕他何来?终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朱寅呵呵一笑,“刀不锋利马太瘦,我拿什么和他斗?也只能退避三舍,明哲保身了。”
徐渭点头,“竹子不开花,就能捅破天。可张鲸这竿竹子,真能不开花吗?”
“等到否极泰来,就是银瓶乍破,石破天惊!”
两人聊的兴起,都是欣然举杯,似乎尽在掌握。一个苍髯老者,一个青葱少年,月下相得益彰。就好像深山中修炼成精的两只狐狸,一老一少的谈论人间。
……
张鲸很快显示出强大的权势。
正月十二,皇帝就正式下诏,晋升建州都督、龙虎将军努尔哈赤为金吾将军,加柱国,调建州卫精兵一万,准备赴朝鲜参战。
晋叶赫贝勒、龙虎将军布寨为金吾将军,加柱国,调集海西四部女真兵两万,准备赴朝鲜参战。
建州、叶赫等部,务必于二月底之前,在镇江城汇合,误期不到者,斩!
努尔哈赤当即接诏上表,然后带着朱寅送的金银礼物,先行返回建州,约定在辽东会面。
在京的叶赫等部使者,却是欲哭无泪,无不痛骂努尔哈赤多事。可是圣旨已下,他们只能乖乖接旨,然后火速赶回辽东汇报。
正月十八,过完元宵节的宁采薇辞别朱寅和宁清尘,带着丁红缨、嘎洛等人去关中。
正月二十,朱寅上奏,附议郑国望《雇佣南洋义军海明月制海疏》,请求朝廷同意郑国望的奏请。
翌日,文渊阁廷议,通过郑国望《雇佣南洋义军海明月制海疏》。随即皇帝下诏,封郑国望为钦差绥靖海事巡抚,负责主持和海明月部的合作事宜。
正月二十二,之前一直犹豫不决的皇帝,在张鲸的劝说下,终于再次下诏:
封江宁侯、兵部右侍郎、太子太保朱寅,为钦差朝鲜抗倭经略使、蓟辽总督,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赐尚方宝剑、王命旗牌,接替郝经,全权统筹辽东、朝鲜军政。
封左都督戚继光为征倭大将军、钦差提督诸路兵马。
封甘肃总兵李如松为辽东总兵、提督副帅,挂征东将军印。
诏令朱寅、戚继光、李如松等人,务必于二月中旬之前,在镇江城汇合。
误期当斩!
PS:小老虎终于当上总督了,不容易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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