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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请海公赴死!”


唐央央柳眉紧锁,眸子盯着范忆安那张沉静的脸,“道理我懂,我也知道你做的事对老师有利。可你不该擅作主张。范师兄是忘记了大家庭的纪律,还是根本不在乎家规?第九条是什么?你是想被家规制裁吗?”

    “我没有忘记,也不敢忘记。”范忆安神色淡然的摇头,“《家规》第九条,不可违背上级意旨,自作主张、擅自行事。可是什么是上级意旨?难道上级明言说出来,白纸黑字写出来,才算是意旨?”

    范忆安说到这里,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微笑,“师妹啊,家规这第九条,为何不用‘指令’‘命令’,偏要用‘意旨’二字?意旨一词,向来很少使用,什么叫意旨?”

    “十八条家规,指令、命令总共出现了十一次,可是意旨只出现了一次,就在第九条。为何老师制定《家规》时,独独在第九条用的是意旨,而不是指令、命令?你敢说这没有深意?”

    唐央央咀嚼着意旨二字,立刻就明白了,但她还是不以为然的说道:

    “可是如果这么做,那岂不是随意揣摩上意,自作聪明?”

    “难道不该揣摩上意么?”范忆安反问道,“符合上级的意旨,那是忠心。只有违背了意旨,才叫擅作主张。有些话,上级不方便说,可不代表没有意旨。”

    “当年老师教我们时,曾经多次强调一句话,叫主观能动性。你还记得么?”

    唐央央点点头,“当然记得,那的确是老师多次强调的话,意思是为了任务,必须主动思考、灵活行动、适应变化。”

    范忆安笑道:“意旨一词,加主观能动性这句话,就是我的行动依据,你还说我是擅自行事吗?”

    “咱们的同行,倭国忍者、朝廷厂卫,都知道揣摩上级心意主动行事,咱们虎牙为何就这么死板?真正的忠心,可不仅仅是简单的遵命行事。若只是那样,谁不能胜任?”

    “你知道罗言在北京、李玄城在西北、乐正远在辽东、李寒秋在倭国,都是怎么做的?我告诉你,他们都是这么干的。家规制裁过他们么?相反,老师和师母都很信任他们。”

    “就说海公率士子入京请愿这件事,如果咱们不加以利用,那就是咱们失职。此事运作的好了,皇帝就人心尽失,昏君骂名就很难洗涮了。而且天下正气也得以弘扬,还能鼓舞激励日渐颓丧的世风人心。一石三鸟的好事,为何不干?”

    “海公到了北京,罗言师兄会怎么干?师妹,不信我们就打个赌,看看罗师兄怎么干。我肯定,罗师兄一定会大做文章,将事情搞得更大,再死一些人,再流一些血。我估计,罗师兄可能会让海公陨落在北京。”

    “什么?”唐央央气息冷冽,“他敢!他想继续把事情搞大也就罢了,还敢对海公动手?主公和夫人会剥了他的皮!”

    “范师兄,请你写信给罗师兄,警告警告他。”

    范忆安无所谓的摇摇头,“你别说的这么难听,什么叫对海公动手?海公这是求仁得仁,其实是他的福报。我是不会写信警告罗师兄的。我劝你啊,也别写。”

    “求仁得仁?福报?”唐央央咬着银牙,“你怎么说的这么轻松?海公天下仰望,你们敢对他动手?你们还有良知吗?”

    范忆安叹息一声,摇头道:“师妹,不是为兄说你,你有些感情用事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啊。海公今年已经八十高龄,老人家还能在世多久?这一次海公怒气攻心,忧虑过度,眼下就靠一口气硬撑着,怕是快要油尽灯枯了,就算南归多半也会逝于途中,或者最多再活一年半载,死于病榻。”

    “这两种死法,和陨落在京城、死于伏阙死谏之中,哪个更加荣耀,哪个更令天下敬仰,哪个在史书上更加伟岸?”

    “对海公而言,什么才是最好的善终?你以为他愿意多活一年半载死于病榻之间么?不!”

    “海公此时入京为何带着棺材,这是已存必死之心啊。这根本就是他的愿望,他是以老朽之躯,燃烧最后的火焰,照亮人心,换取皇帝悬崖勒马、回心转意!唉,真是粉身碎骨老臣心啊。”

    “你要是真的心疼海公,敬仰海公,真为海公着想,就应该成全他的心意,请海公赴死!”

    “请海公赴死?”唐央央朱唇微张,眼泪忍不住怔怔流下。

    范忆安喟然长叹,眼睛也有点湿润,“师妹,这对于海公、对天下、对主公,都是最好的结局。你想救海公,其实是害他,救不得啊。师妹,你冰雪聪明,应该懂的。咱们就给海公最想要的善终吧。”

    唐央央说道:“有没有可能,海公之死真的警醒了皇帝,让皇帝回心转意,良心发现呢?”

    范忆安道:“当然有这种可能,这也是海公的目的。可是这种可能不大。皇帝多半惭愧一阵子,以后继续我行我素,该胡来还是胡来。但以海公的性格,哪怕皇帝改正的可能很小,他也会去尝试。”

    唐央央泪目看着天上的白云,良久才说道:

    “好吧,那就请海公…赴死!”

    ………

    “什么?”司礼监值房内,得到最新禀报的张鲸又惊又怒,“贼寇坏了事,海瑞等人已经到沧州了?”

    邱蠡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是属下用错了曾铮,坏了大事,还请督公惩处。此事是属下的主张,都是属下的错。”

    张鲸脸色铁青,没想到事情搞成这个样子。贼寇之中有神秘人物故意使坏,这是一个意外。

    问题是,海瑞如今已经到了沧州,快到京畿了,朝野内外都在看着,天下瞩目之际,难道要派兵镇压么?

    天子的圣名已经受到此事影响,要是再派兵武力拦截,那对皇上的名声就更加不利了。

    该怎么办?

    饶是张鲸心机深沉、精明强干,此时也无计可施,只觉此事棘手无比。

    想到皇帝的愤怒,张鲸不禁身上发寒。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先过爷爷那一关,先保住自己再说。

    郑贵妃!眼下只有郑贵妃,才能帮助自己渡过难关,让爷爷不追究自己失职。

    想到这里,张鲸顿时踏实了很多。他压抑住自己的怒意,问道:“你必须立刻离开京师了,你想去哪?”

    既然邱蠡主动担起来,他当然要给邱蠡一个机会,饶邱蠡一条命。

    对自己人,要好一点!

    邱蠡愕然抬头,“督公,俺不用死?”

    “死什么?”张鲸冷哼一声,“你要是想死俺也不拦着。”

    “谢督公大恩大德!”邱蠡叩首再拜,“属下犯了事,心甘情愿接受惩处,就去南京神宫监,给太祖守陵吧。”

    张鲸点点头,“那就写秘奏给爷爷,事情全部推到曾铮头上,他肯定不能活了。三日之内,你就戴罪去南京。等到明年,俺再调你回京。”

    “是!谢督公!”

    张鲸安排了手尾,立刻火速赶往郑贵妃的翊坤宫。

    翊坤宫是西六宫之首,虽然是郑贵妃所居,其实是皇后的规格,台基高度、凤纹数量、门钉数量,和皇后的坤宁宫一样。显示郑贵妃“无冕之后”,无皇后之名、有皇后之实的超然地位。

    此时此刻,郑贵妃正在北跨院的小佛堂内焚香,诅咒王皇后、王恭妃、朱常洛早死暴亡。

    旁边的蒲团上,还坐着一个中年尼姑,手中拿出一个血色的木偶,上面写着朱常洛的生辰八字,木偶身上插了七根针。

    郑贵妃是个国色天香的绝色女子,可是她的心肠却和长相毫不沾边,远没有她的花容玉貌那么光鲜亮丽。

    “菩萨。”郑贵妃凤目清冷的看着观音大士的坐像,“妾身拜你千万遍,时到今日不如愿。难道,你真就是无知无觉么?”

    “娘娘。”身边的尼姑微笑道:“娘娘乃国母,命格之贵重,天下女子无人能及,以至于运数太大,因果关天,是以就是观音菩萨,也不方便轻易如娘娘之所愿,此事却是急不得。但娘娘放心……”

    说到这里,这尼姑掐指一算,“贫尼已经算出,三皇子三年之内,必然会立为皇太子,而娘娘则会正式立后。”

    郑贵妃凤目一眯,“此言当真?”

    “阿弥陀佛。”尼姑神色肃穆的双手合十,“贫尼乃是出家人,安可妄语邀宠呢?若是三年之内,三皇子没有立为太子,娘娘没有立后,贫尼甘愿脱下袈裟还俗受苦,无颜再做佛门子弟。”

    郑贵妃道:“静空师父言重了。那就借你吉言吧,但愿如此。”

    静空正色道:“可是已定命数之中,却又暗合变数,此乃因果之道,不可不察,不可不慎啊。”

    郑贵妃道:“那吾该当如何应对呢?”

    “阿弥陀佛!”静空一脸高深之色,“陛下和娘娘帝后相得,伉俪情深,何也?乃是因为陛下前世是汉武帝,娘娘前世是卫子夫,汉武帝有负于卫皇后,是以今生今世要弥补娘娘,让娘娘之子继承皇位,了结前世夙缘。”

    郑贵妃愕然,瞪着一双又黑又大的凤目道:“竟有此事?”

    “然也。贫尼不打妄语。”静空肃然点头,“卫皇后虽然姓卫,但她是随母姓,其父名曰郑季,所以卫子夫其实应该叫郑子夫,娘娘贵姓郑,刚好和卫子夫同姓。”

    “汉武帝的小名为猪,和大明国姓同音,而当今陛下又刚好属猪。二帝登基之时,都发生过五星连珠的天象,这岂是巧合?”

    郑贵妃向来笃信这些虚无缥缈之事,听了静空这种牵强附会之言,也不禁半信半疑,很希望这是真的。

    却听静空尼姑继续说道:“这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因果天道早就注定,所以娘娘才和陛下琴瑟相和,恩爱无比。可是光有定数还不行,还必须防变。”

    郑贵妃问:“如何防变呢?”

    静空毫不犹豫的回答:“用对人,用对护法之人。所谓护法之人,就是守候娘娘命数,为娘娘和三皇子擎天保驾、遮风挡雨、冲锋陷阵之人。用对了护法之人,自然无往而不利,变数就会被消解。”

    郑贵妃再问:“那谁是护法之人呢?”

    静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掐指算来算去,沉吟着说道:

    “贫尼虽然在娘娘身边数年,可也难以算出谁是真正的护法之人。但贫尼可以肯定,此人已经出现,并且为娘娘打开局面了。”

    郑贵妃闻言,脑中立刻就蹦出一个人。

    张鲸!

    自从张鲸当了掌印太监提督东厂,立刻用雷霆手段对付百官,短短几个月的工夫,就镇住了群臣,帮助皇帝做成了三王并封的大事,为常洵当太子迈进了一大步。

    自从张鲸掌握大权,虽然百官骂名滚滚,可是常洵的确是离太子之位越来越近。

    郑贵妃刚想到这里,忽然宫女前来禀报道:“启禀娘娘,内相张鲸求见。”

    郑贵妃眼睛一亮,心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张鲸应该就是护法者了。

    那么,就要继续重用张鲸,依靠张鲸。

    “让张鲸在西暖阁等候。”郑贵妃语气和煦的说道。

    “是!”

    等到宫女出了佛堂,静空立刻神色一震,顿悟一般说道:

    “娘娘,方才听到张鲸这个名字,贫尼有福至心灵之感,就像受到提醒一般。贫尼已然算出,护法之人正是张鲸!”

    “娘娘!”静空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肃重,“娘娘一定要善待、重用张鲸。”

    ……

    “奴婢张鲸,拜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等候在翊坤宫西暖阁的张鲸,看见郑贵妃的身影,立刻匍匐在地。

    “张公请起,免礼。”郑贵妃本就是张鲸的恩主,两人是同党,但平时她在张鲸面前不假颜色,今日却难得的比较亲切。

    “谢娘娘!”张鲸站起来,主动上前扶着郑贵妃的胳膊,将她送到软榻上坐下,又亲自给她斟茶,犹如她身边的小宦官一般。

    郑贵妃嫣然笑道:“张公乃是内相之首,如今权倾朝野,整天忙碌军国大事,怎么到了我的翊坤宫,就自降身份的当起火者了?”

    张鲸笑道:“什么军国大事,也比不得娘娘的事。再说,奴婢的富贵体面都是娘娘所赐,娘娘就是奴婢的主子,在娘娘面前当火者,奴婢不是自降身份,而是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张鲸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田契,双手捧着放在郑贵妃的玉案上,低眉敛目的说道:“本月是大国舅寿辰,奴婢无以为贺礼,这是通州良田五千亩,聊表心意。”

    郑贵妃见状,对张鲸更加满意。

    京畿人烟稠密,良田价贵难得。通州距离北京又很近,一亩良田价值十两以上。这五千亩通州良田,就是五万两白银。

    这奴才出手不可谓不大方。起复仅仅大半年,就给郑家和自己送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厚礼了。

    “说吧。”郑贵妃心里有数,“可是遇见了为难之事?”

    张鲸再次跪下来,“娘娘凤目如电,明鉴万里,奴婢不敢隐瞒…”

    接着将眼下为难之事一五一十的禀报给郑贵妃。

    “原来如此。”郑贵妃粉面含霜,星眸森寒,“你怎么搞的?差事稀里糊涂就办成这样。这不是给皇上抹黑么?事情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议论皇上?那些士人的嘴,最是阴损毒辣,你这是授人以柄。”

    张鲸连连叩首,哽咽道:“天上地下,能救奴婢者,唯娘娘一人耳!若无娘娘从中转圜,爷爷断然饶不得奴婢。奴婢早就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只是忠犬不忍离家,害怕不能再为娘娘、为爷爷效忠了。”

    郑贵妃神色稍缓,蛾眉一松的说道:“皇上肯定会龙颜大怒,但你不用怕,我去和皇上说。以后做事,不能再出这种篓子。你先去乾清宫面圣禀报,我随后就到。”

    张鲸顿时心头一松,“奴婢谢娘娘救命之恩,千岁千岁千千岁!”

    张鲸出了翊坤宫,不禁如释重负,浑身透着舒泰。他本以为还会费一番口舌,谁知贵妃娘娘如此痛快,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看来,静空尼姑起作用了,钱没白花。

    娘娘如此看重自己,自己少不得要更加拼命,一定要帮娘娘争夺到国本!

    张鲸到了乾清宫,只听到殿堂之中传来马吊声,立刻知道皇帝在打马吊。

    从高丽回来不久的高淮,正在前殿值守。

    “张公来了。”高淮赶紧上前,主动给张鲸见礼。

    他本是罪臣,可皇帝并未追究他的罪过。他回京之后直接献给皇帝二万两黄金,一斗东珠,十株珊瑚树,一百斤极品高丽参,三百张紫貂皮。价值几十万两白银!

    于是,他虽然在高丽害的很多明军将士战死异乡,回京后却是屁事没有,仍然是皇帝的红人。

    至于同为罪臣的经略使郝杰,已经被罢官下狱,生死难料。

    “爷爷高兴吗?”张鲸问道。

    高淮笑道:“回张公话,爷爷高兴着呢,从辰时耍到午时,赢了高寀他们一万多两了。”

    张鲸心头忐忑,故意和高淮东扯西拉的说了几句,等等郑贵妃。

    直到听见乾清宫外传来贵妃仪凤辇的静鞭声,张鲸这才不疾不徐的进入后殿,习惯性的一个滑跪,动作十分熟练丝滑。

    “奴婢张鲸,拜见爷爷。奴婢有要事禀报,还请爷爷治奴婢之罪!”

    昂?正在兴头上红光满面的皇帝,顿时抬起白白胖胖的大脸盘子,满脸都是扫兴之色,手中的一张‘吴用’正要打出去。

    “何事?治你何罪?”皇帝语气不耐烦的说道,“啪”的一声打出手里的牌,“吴用,六点!”

    张鲸趁机说道:“回爷爷话,奴婢办砸了差事,没有拦住海瑞,还让那些混账东西透了底,如今海瑞他们已经到沧州了…”

    什么?皇帝一听,顿时勃然大怒。他抓起刚打出去的那张“吴用”,狠狠的砸向张鲸。

    “无用的狗奴才!这事也能办砸了!朕颜面何在!”

    骨牌砸在张鲸的鼻梁上,顿时鼻血直流。

    皇帝怒气难消的站起来,兜头又是一脚,踹的张鲸往后四仰八叉的倒地,鼻血甩了一脸,可他根本不敢擦拭。

    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内相之首,权势比内阁首辅还大的太监头子,此时就像一条狗,被他的主人肆意打骂,一点脸面都不给。

    “狗奴才!”皇帝咬着牙齿,“朕养你何用!养你们何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张鲸赶紧爬起来,再次跪好,连连叩头道:“爷爷息怒,奴婢该死,爷爷千万不要气坏了龙体…”

    高淮、高寀、宗钦等太监一起跪下来,不约而同的说道:“爷爷息怒,可别气坏了龙体。”

    皇帝正要发怒,只听殿外有人喊道:“娘娘驾到!”

    随即,前殿的满殿宫人全部跪了下去。

    紧接着就香风浮动,一个宫装丽人步步生莲的姗姗而来,言笑晏晏的说道:“老嬷嬷,又是哪个惹你生气啦?”

    皇帝看到这个女子,怒气立刻就消了三分,抬起胖呼呼的手一指张鲸,“他!”

    …

    PS:明天入京请愿的故事差不多就结束了。大家稍安勿躁,求月票,书评冲榜!另外,尼姑自称不是什么“贫尼”,历史上没有尼姑自称贫尼的记载,所以很多人都是胡说八道,以讹传讹。这就好比,后妃不可能自称本宫,所谓本宫也是胡说八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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