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海公薨逝了!”
皇帝从来没有这种愤怒过,就算当初被张居正压制时,都没有今日的怒火。
整个乾清宫,都是皇帝的咆哮。
“罢课示威!罢朝辞官!好好好!他们就是如此忠孝君父的!好一群忠臣孝子!好一群忠臣孝子!”
“公然和朕作对,还打死梁永!这是造反!谋逆!他们好大的胆子!”
“真当朕不敢杀人?天子一怒,流血漂杵!欺朕剑不利乎!”
身材肥硕的皇帝,此时挥舞着御用宝剑怒劈空气,围着龙柱走的衣带生风、气喘吁吁,满脸都是狰狞的杀意。
内相之首张鲸跪在地上,看到怒不可遏的皇帝,此时都不敢劝解。其他内侍宫女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甚至,有些端着托盘的宫女遭遇皇帝发怒,还来不及将托盘放在案上,就只能端着托盘就地低头跪下。
爷爷多次打杀、杖毙身边人,他发起怒来谁不畏惧?这几年,爷爷的脾气越来越坏,越来越喜怒无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在去年,因为三王并封之事,首辅王锡爵劝谏,爷爷震怒之下,直接抓起玉案上的砚台砸向王锡爵的脑袋,打落官帽。
爷爷还曾用砚台砸中之前的次辅赵志皋,导致赵阁老膝盖受伤,告病一个多月。
对首辅次辅尚且如此,何况自己这些家奴?
可是爷爷若是气出好歹怎么办?
此时能让爷爷息怒的,唯有太后和贵妃娘娘了。
可是太后在慈宁宫吃斋静养,贵妃娘娘更是带着三皇子去了西苑,一时半会儿的也到不了啊。
张鲸赶紧给一个内侍使个眼色,让他去请皇后来劝解皇帝。贵妃娘娘不在,就只能让皇后来了。
张鲸和高淮等人很清楚,爷爷讨厌皇后,巴不得皇后立刻就死,好给贵妃娘娘挪位置,是绝对不会听从皇后劝告的。那么皇后来了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作为爷爷讨厌的人,又贵为皇后,不就是最好的出气筒?爷爷在皇后身份撒完气,或许也就息怒了。
皇帝越骂越怒,连旧账都开始翻了:
“先皇就是被你们气死的!现在你们又想来气死朕!你们枉读圣贤书,不忠不孝的东西!你们做朕的官,拿朕的钱,却敢欺君罔上!”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宫女因为手臂发麻,加上畏惧,手一抖托盘就翻了。
'哐当'一声,精美的玉壶落到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里面的酒液洒的满地都是。
这声音就像一把利刃,狠狠扎在内侍宫女们的心头,众人都是脸色一变,身子发僵。
那小宫女的脸,霎时间就一片惨白,神色惊恐无比。
皇帝忽然不骂了,他侧过头,一双带着血光的眸子怔怔的看着翻了托盘、碎了玉壶的小宫女。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爷爷饶命…”小宫女吓的亡魂直冒,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鹌鹑。
“贱人的确该死!”皇帝猛地疾步上前,一剑刺入小宫女的心口!
“啊—”小宫女惨叫一声,双手握住剑锋,脸蛋因为恐惧和痛苦扭曲。
亲手杀人的可怕快意,让皇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目光更是血红,剑柄狠狠一绞,再往前一送,接着猛然拔出!
“噗嗤”一声,小宫女滚烫的鲜血溅了皇帝一身,龙袍之上血迹斑斑。
小宫女的握住剑锋的手指,都被锋利的剑刃削断两根,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惊恐而痛苦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瞪的大大的,死不瞑目!
张鲸颤声道:“愣着干什么!快抬到玄武门的净乐堂化了!”
几个内侍连滚带爬的上前,抬尸体的抬尸体,擦拭血迹的擦拭血迹。
就是在场的大太监们,也无不胆战心惊。
爷爷今日亲手杀人了啊。
皇帝提着血淋淋的宝剑,看都不看被他杀死的小宫女一眼,兀自恶狠狠的说道:
“他们这是逼宫政变!大逆不道!挟舆论而令天子!哼哼,没有张屠夫,就吃带毛猪?!朕就准了他们的辞官,罢免削籍,永不录用!罢课的士人,全部革除功名,永不许科举!”
说完狠狠将宝剑扔在地上。
众人看见他扔掉剑,这才松了口气,张鲸赶紧上前,将沾满血迹的剑收起来。
正在这时,宫外传来静鞭声,随即谒者喊道:“皇后驾到!”
很快,王皇后的仪凤辇车就停在乾清宫外,接着一双三寸金莲伸出,然后就露出一张端庄美丽的脸庞。
正是当今王皇后,王喜姐。
王喜姐当皇后十五年了,一直温良贤淑,不但得李太后欢心,也受群臣称颂,可谓贤后。
但因为不受宠,只生了一位公主,就被皇帝冷落多年,后宫大权被郑贵妃夺取。皇帝几次想宠妾灭妻的废后,都被太后和群臣阻止。
说起来,皇后已经很久不见皇帝了,因为皇帝不待见她。
可是今日,乾清宫的内侍来到坤宁宫禀报,说皇上龙颜大怒,请她过去劝解。
王皇后哪里不知道自己是去当出气筒的?可她向来贤良淑德,得知皇帝怒不可遏,明知自己会被迁怒,也毫不犹豫的来到乾清宫。
“王氏来作甚?”皇帝听到皇后前来没好气的说道,自从宠爱郑氏之后,他提到皇后就说“王氏”,很少以皇后、梓潼相称。
王皇后心中忐忑的进入乾清宫,看到龙袍上沾着血迹的皇帝,不禁吓的花容失色,“皇上这是…”
“跪下!”皇帝咆哮道,“王氏!你为何见朕不跪,君前失礼?咹?!”
皇后身子一颤,顿时脸色苍白,赶紧惊惶的跪下道:“臣妾拜见陛下,万岁万岁…”
“够了!”皇帝再次咆哮,“看看你的样子,缩手缩脚,哪有一点皇后母仪天下的体统?!”
王皇后垂泪道:“臣妾知错了,还请皇上保重龙体,大明都是皇上一人担着,为了江山社稷,还请皇上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臣妾不堪为后,任凭皇上处置…”
皇帝忽然怒向胆边生,猛地一脚踢出,正中皇后的小腹,喝道:
“贱人!和他们一样口口声声江山社稷,天下再大也是朱家江山,由不得你们说三道四!就你们知道江山社稷,朕难道不懂?!放肆!”
王皇后死死咬住银牙不吭声,捂着小腹委顿在地,美丽端庄的脸都痛的有点扭曲了,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眼泪无声的滚滚落下。
“装什么!”皇帝用要吃人的目光俯视着皇后,“朕不信这一脚就踢死了你!踢死了你,朕再和太后请罪!”
王皇后痛的快要背过去,只觉得小腹如遭锤击,痛彻心腑。她忍受着痛苦,努力恢复自己的表情,沙哑着说道:
“臣妾出言无状,冲撞了皇上,恳请皇上息怒,千万不要气坏了龙体…”
皇帝骂了皇后一通,狠狠踢了皇后一脚,心头恶气这才消散了很多,没有之前那么愤怒了。
果然,皇后级别的出气筒,还是很好用的,灭火效果很好。
“出去!”皇帝指着宫门,“没有旨意,再不许踏进乾清宫一步,听清楚了么?”
“是!”皇后忍气吞声的叩首,“臣妾遵旨,陛下保重,臣妾告退。”
“滚!”皇帝狠狠吐出一个字。
等到皇后离开,皇帝终于恢复了平静,内侍们这才敢上前伺候,换上干净的龙袍,再给他点上福寿膏。
张鲸打算,等皇帝抽了一杆福寿膏之后心情更平静一些,再说正事不迟,眼下还是不要提的好,午门广场的事先让他们闹,反正翻不了天。
皇帝抽了福寿膏,心情这才好了很多。可是此时此刻,他忽然感到心中燥热。
“高寀!”皇帝说道,“那种春丹呢?取给朕用!”
什么?高寀不禁有点犹豫,爷爷昨晚已经用了两次啊,让贵妃娘娘难以招架,这才早上,怎么又要用?
就算他是阉人,也知道这种霸道的春丹不能用的太频繁,伤身子。
可高寀并非忠直的耿介之臣,哪里会劝谏?他仅仅犹豫了一下,就赶紧取来春丹,一边伺候皇帝服用,一边问道:
“贵妃娘娘去了西苑永安寺,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敢问爷爷,该请哪位…”
皇帝道:“叫李贵人来。”
他很好色,嫔妃很多,虽然最宠幸郑贵妃,大多数时间都是郑贵妃侍寝,可绝对不是专情一人。
这位李贵人,也比较得他心意。
高寀立刻去请李贵人,迟了就来不及了,那南边来的春丹,药效十分霸道。
等到李贵人到了,直接就被送进后殿,随之而来的就是负责皇帝房事记载的女官。
用了春丹的万历爷当真是龙精虎猛,大白天的也在乾清宫里胡天胡帝。内侍们都是见怪不怪了,谁不知道爷爷好色?外面大臣的谏言,并非胡说。
张鲸等人反而是松了口气。等爷爷发泄完了火气,也就心平气和了。
外面的事情,没有什么大不的,天塌不下来。
好一会儿,钗横鬓乱、星眼微饧的李贵人终于从后殿出来,一脸羞红的被送出乾清宫。
须臾之后,皇帝才神采奕奕的出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彩,眸光泛着潮红。
“爷爷。”宗钦立刻点燃一杆烟献上。
皇帝美滋滋的抽了几口,摸摸嘴边的一圈小胡须,慢悠悠的说道:“张卿,你们都说说,此事该怎么应对。”
张鲸说出早就斟酌过的话:“爷爷,奴婢以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准了他们所有人的辞呈,趁机统统罢免。”
皇帝此时冷静下来,觉得张鲸的做法虽然解气,可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京中文官总共一千三百,八百文官罢官去职,整个朝政都废了,会是什么后果?不敢设想啊。
“爷爷。”张鲸眼睛微眯,“三条腿的蛤蟆难找,可是想做官、能做官的人到处都是,有了官位,还怕无人做官?”
“别说那些文吏了,就是宫中的内臣,识文断字者也不下千人,他们都可顶上位置,接替空下来的官位,朝政乱不了。”
“爷爷学贯古今,肯定知道五代时的南汉故事。南汉的官员,都是阉人担任,不也照样治国?”
“是啊爷爷。”高寀也赶紧附议,“张公公所言极是。缺了那些文臣,就吃带毛猪了?大明除了皇上,谁都缺的了。他们眼下以辞官要挟君父,那就干脆不用他们,让他们悔断肠子。到时想再做官都不可得。”
张鲸等宦官集团的首脑,希望借此事件,全面的排挤文臣,用内臣取代外朝百官。
皇帝都有点心动了。要是趁机赶走那些官员,让家奴们补缺,那以后就没有文臣对他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他想立谁为太子就立谁为太子,想立谁为后就立谁为后,岂不快哉?
可他终究是当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岂能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大明养士二百余年,国家科举取士乃是社稷根本,一旦真的用内臣取代朝臣治国理政,先不说能不能胜任,起码全天下的士人都不会答应!
真要这么干,那就乱套了。到时,真会有士人造反!
没有官做,士人就会谋反。这损害的是他朱家的江山,动摇的是他的皇位。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张鲸等人的建议,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要是他真的不管不顾的和整个天下的士子完全撕破脸,那他就白当这么多年的皇帝了。
“不行。”皇帝想了想还是摇头,“如此一来,到时整个天下的士子,都可能会罢课、罢考,与朝廷离心离德,天下必然会出大事。”
皇帝其实是个很有天分的聪明人。他懒惰贪财,怠政好色不假,但不意味着他真的不会当皇帝。
一旦他被逼的难得的认真起来,他立刻就会知道应该怎么做。
皇帝在大殿中来回踱步,一边抽着福寿膏吞云吐雾,步伐缓慢而沉重,脸上也很是阴沉。
足足过了一刻钟的工夫,冷静下来的皇帝这才停下脚步,语气幽冷无比的说道:
“先不要再调兵抓人了,事情只宜安抚,不能再激化,法不责众就是这个意思。等到事情化解了,再慢慢算账不迟,到时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张鲸传旨,朕要去文华殿,召见阁臣和九卿!司礼监也一起参加!”
张鲸等人面面相觑,都有点惊愕。
爷爷已经很久没有去文华殿召见九卿了。今天居然被逼的去文华殿召见大臣!
…
日上三竿,辰时四刻。
噪杂的声音已经安静下来。
午门之前,八百文官手提官帽,昭穆有序的站在五凤楼下,静静的看着午门。
万余士子也静静盘膝而坐,人人神色肃穆。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事天下士子人人有责,概莫能外!
广场之上,好几十具尸体血迹未干,除了梁永等几个宦官的尸体,其余的都是被打杀的士子。
这是停尸叩阙!
海瑞终于醒转,满脸都焕发出奇异的神彩,仿佛突然年轻了几岁。
“海公…”沈一贯、王锡爵等人心中有数,无不神色悲凉。
“诸位相公,诸位同仁。”海瑞声音清朗,目光澄净的说道,“今日之事如何善后,就拜托诸位了。只要我大明正气犹存,公道尚在,人心不坠,便可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君父为群小蒙蔽,任性而为,罔顾礼法,偏宠一人。长此以往,国家恐有不忍言之事,社稷或有倒悬之危,吾深以忧者。”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神采渐渐消逝,眸子也开始黯淡,继续说道:
“海瑞虚度八十,枉历三朝,君子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全无可法,一无是处。上不能辅助天子,下不能安抚百姓,吾深以为憾恨也。”
“海瑞颟顸愚钝,庸碌无能,尸位素餐,忝蹑高位,惭食国家俸禄,愧对民脂民膏,不及诸君之万一,至死无能为也。但吾相信,有诸君勠力同心,坚守大道,肃清吏治,改革时弊,终能致君尧舜上,必无叹凤泣麟之忧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愚望诸君共勉,善为之,善为之。”
众人闻言,皆尽垂泪。
王锡爵泪目道:“海公长我二十岁,德高望重,晚生虽然和海公私交不多,却向来钦佩海公之为人。”
沈一贯黯然道:“刚峰兄乃吾道楷模,士林表率,海内孰不识君。我等见兄台,惭愧无地呀。”
众人纷纷抒发对海瑞的敬意,哪怕是海瑞之前的政敌,对海瑞也是肃然起敬,言出于衷。
海瑞的脸色此时已经一片灰败,眸子犹如即将熄灭的灯火,声音也由清朗变得晦涩起来:
“朝堂蜩螗之际,国家多事之秋,贤臣良将尤为难得。江宁朱寅,天性纯良,心怀社稷,怜悯百姓,乃治世之能臣,千古之贤才,黎民之幸,国家之福也。望诸君对朱稚虎多加周全,妥善维护…”
说完从怀里取出一道奏疏,“这是老臣给陛下的临终遗本,请首辅转呈陛下,老臣弥留之心,皆在数语之间,百拜顿首…”
话未说完,忽然身子一松,握着遗奏的手无力的垂下,彻底熄灭的眼眸已经合上。
竟是已经溘然而逝了。
张位大声道:“海公薨逝了!”
话刚落音,整个广场顿时哭声震天,万人落泪。
“海公薨逝了!”
万历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五,甲寅日。大明前左都御史、少傅海瑞,带着未竟的遗憾,薨逝于午门五凤楼。
万众悲恸!
PS:海瑞死了,大家不会骂我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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