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无声的狩猎

长白山的风，是硬的。

没有形状，却能从甲胄的缝隙里钻进来，刮在骨头上，生疼。

张虎感觉自己的胡子，已经冻成了一蓬扎手的冰针。

他手里的两根木杖戳在雪里，脚下那两块又滑又长的木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重心一晃，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扑去。

“哎哟！”

一声闷响，他的脸结结实实地埋进了一米多深的雪里，啃了一嘴的冰碴子。

身后的亲兵赶紧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从雪坑里拽了出来。

“他娘的！”

张虎吐掉嘴里的雪，瓮声瓮气地冲着最前面的背影抱怨，“王爷，这玩意儿……比骑着野马冲锋还费劲！”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这三百人，个个都是辽东军里挑出来的精锐，在马背上能横着走的主儿。

今天，却全被脚下这两块木板给治了，一个个歪歪扭扭，摔得七荤八素。

陆准停下，回头看他。

风雪有些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亮得惊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里的雪杖往雪地里一插，脚下木板轻轻一侧。

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滑下了一个陡坡，身形灵动，速度飞快。

到了坡底，他双脚一错，一个漂亮的转向，木板侧刃掀起一道雪雾，人便稳稳停住。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

三百名五大三粗的汉子，全都看傻了眼。

这身法……

张虎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想起自己刚才那副狗啃泥的德行，恨不得当场找个雪窝把自己埋了。

“都看什么看！”

他朝着手底下那帮憋着笑的兵痞子一瞪眼。

“王爷金枝玉叶都能做到，咱们这帮糙爷们还能被两块木头板子难住？”

“都给老子听好了！谁他娘的再摔一跤，晚上肉干减半！”

说完，他咬紧牙关，学着陆准方才的样子，身体前倾，双腿微弯，重新试着向前滑。

这一次，脚下的木板似乎真的听话了些。

虽然姿势还是别扭得像只鸭子，但好歹是稳住了，没有再摔倒。

有了张虎这个“榜样”，队伍里的气氛顿时就变了。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在每个人心里燃起。

王爷一个文弱皇子，都能玩得这么利索。

他们这些刀口上舔血的汉子，要是还学不会，那脸往哪儿搁？

练！

往死里练！

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

鼻青脸肿，手脚冻得没了知觉，却没一个人再叫一声苦。

一天后。

这支三百人的队伍，已经能勉强跟上陆准的行进速度。

两天后。

他们已经可以在平缓的雪坡上，如风一般滑行。

三天后。

当队伍悄无声息地翻过一座雪山，远处山坳里，一个插着完颜部旗帜的小型哨寨赫然出现在视野中时。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一股寒意，随即又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三天！整整三百里！

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深入了长白山腹地！

这在以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哪里是行军？

这分明就是神兵天降！

“王爷。”

张虎滑到陆准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是再也藏不住的亢奋。

“前面是完颜部的‘狗牙哨’，探子报过，里头大概有五十来号人。”

“怎么打？您下令吧！”

他现在对这位王爷，已经不是佩服了，而是彻彻底底的敬畏。

这位爷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神仙手段？

陆准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从背囊里，拿出一个单筒黄铜望远镜，凑到眼前。

冰冷的镜筒，很快便被他的体温捂热。

镜筒里，远处的哨寨被拉近，每一个细节都无处遁形。

寨墙后，几个女真哨兵正围着篝火，将冻僵的手脚伸向火苗，嘴里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们的弯刀胡乱插在旁边的雪堆里，弓弦松垮，箭壶也被丢在一边。

在他们看来，这种能把狼都冻死的鬼天气，绝不可能有人出现。

陆准缓缓放下望远镜，黄铜镜筒上已经覆了一层白霜。

他转过身，身后那三百名精锐已经与风雪融为一体，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无法发现这雪地里还藏着一支军队。

“还记得我教你们的战术吗？”陆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张虎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在昏暗天色下像一头即将扑食的饿狼。

“记着呢！王爷教的‘掏心’战法！”

他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补充道：“清哨兵，控寨门，然后……关门打狗！”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什长也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杀气。三天前，他们还是旱鸭子，现在，他们是雪地里的鬼魅。

陆准点了点头，从行囊里掏出那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铁罐。

铁罐入手极沉，表面粗糙，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待会儿，听我号令。”

他将铁罐递到张虎面前。

“这个叫‘惊雷’，我只用一个。”

“我要让完颜老狗知道，惹了我陆准，老天爷是真的会降下神罚的。”

张虎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双手接过那个铁罐，动作小心得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儿。这玩意儿，就是王爷的底牌？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中是嗜血的光。

“王爷，您就瞧好吧！”

“今晚，就让这帮女真蛮子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是天打雷劈！”

陆准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前压手势。

命令无声，行动却迅捷如电。

三百道白色身影，如鬼魅一般从雪坡上滑下，脚下的木板划过新雪，只发出微不可闻的“簌簌”声，瞬间便被呼啸的风声所吞没。

没有战鼓，没有嘶吼。

一场无声的狩猎，开始了。

……

狗牙哨的哨塔上，两个女真哨兵冻得直跺脚。

“阿古达，你说，首领干嘛非要去惹那些汉人？”一个年轻些的哨兵裹紧了身上的破羊皮袄，吸着鼻涕。

“我可听说了，辽东兵，凶得很。”

“凶？”

被叫做阿古达的老兵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不屑地哼了一声，“再凶，他还能长翅膀飞进这长白山？你瞧瞧这天，大雪早把路封死了。”

“等开春，咱们早就抢够了回老林子，他上哪儿找去？”

他拍了拍年轻哨兵的肩膀，嘿嘿一笑。

“再说了，高丽人送来的粮食和女人，你不喜欢？有吃有喝，晚上还有婆娘睡，管他凶不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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